无尽的黑暗之中,李枕残余的知觉仿佛浸泡在温热的泉水中,浮浮沉沉。
意识时而像一片轻羽飘向高处,时而又沉重地坠入更深沉的混沌。
不知过了多久,一道刺眼的光亮穿透黑暗,强行将他的意识从混沌中拉扯出来。
李枕的眼皮艰难地颤动了几下,终于缓缓睁开。
刺目的阳光透过宽大的木窗棂斜射进来,在寝殿光洁的地面上投下明亮的光斑,空气中漂浮着细微的尘埃。
床榻四周悬挂着淡紫色的纱质帷幔,微风拂过,帷幔轻轻摇曳,营造出几分朦胧的意境。
他动了动手指,只觉得浑身酸软无力,脑袋依旧昏昏沉沉的,像是被重物碾过一般。
李枕缓缓转动脖颈,打量着四周。
此刻的他,躺在一张宽大舒适的床榻上,身下是柔软的锦褥,身上盖着轻薄的丝被。
这里正是他昏迷之前与涂山袂共进晚餐的寝宫。
案几、熏炉、屏风都还是原来的模样,空气中残留着淡淡的清香。
宿醉般的沉重感依旧盘踞在头颅之中,伴随着阵阵钝痛。
他试图坐起身,手臂却有些发软,喉间干涩异常。
“来人”
李枕沙哑地唤了一声,声音在空旷的殿内显得有些微弱。
片刻,寝殿厚重的木门被轻轻推开,青禾领着两名侍女悄无声息地走了进来。
她们皆是低眉顺眼,动作轻缓。
“李邑尹醒了。”
青禾走到床榻边,语气平静无波,“可要起身?”
李枕撑着身子坐起,靠在床头,目光扫过三人,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
“我昏迷了多久?现在是什么时辰?”
下药把我放倒,似乎又不是什么致命的毒药。
只有一种可能,她一定是趁着我昏迷的这段时间做了什么。
她做的事情,一定是我必然不会答应的事情。
否则她也用不着对我下药,问都不问我一下。
到底是什么事情是我一定不会答应的呢?
难不成她是铁了心的要搭三监和武庚的贼船了?
想到这里,李枕忍不住心头猛的一跳。
靠,简直是在作死。
在周室如日中天的时候跟周室对抗,不仅需要军事实力碾压周室,还得能提出比周礼更能让天下诸侯认可的治世理念。
否则就算军事上赢了,也只会是一个诸侯互相征伐的战国乱世。
商朝的那一套已经不符合历史潮流了,不是灭了周室,扶持一个武庚上位就可以天下太平的。
“邑尹只是多饮了几杯,酣睡了一夜而已。”青禾垂眸答道,“眼下是巳时三刻,将近午末。”
只过了一夜?
那还好
李枕暗松一口气,也不去跟她争辩是什么多饮了几杯,还是被下药了。
人家毕竟是涂山袂的侍女,跟她争辩这些事情没有任何意义。
“涂山袂呢?”
李枕直接问了一句,省去了所有敬称,语气中带着一丝压抑的怒意。
“我要见她。”
青禾似乎对此并未感到意外,平静的说道:“女君自卯时起便在宗庙斋戒,筹备明日‘虞祭’大典,无暇分身。”
“女君吩咐过,与六国结盟之事,她已经应允,盟书已让人送往驿馆,李邑尹今日便可启程返回桐安。”
“女君事务繁忙,恐无暇为您送行。”
“为表歉意,女君已让人备下十车青玉、黄玉,作为赠礼送与李邑尹,此刻应该已经送去了驿馆。”
盟约答应了?还送了礼物?
十车玉石,好大的手笔,她到底在我昏迷的这段时间干了什么。
李枕听得眉头紧锁,掀开丝被,试图下床,双脚刚一沾地,便觉一阵虚浮无力,腿脚发软,险些栽倒。
一旁的青禾眼疾手快,上前一步扶住他臂膀:“邑尹宿醉未消,还请小心。”
她随即对身后的两名侍女吩咐道:“服侍邑尹更衣、盥漱。”
“是。”两名侍女应声上前,动作轻柔,不容拒绝地开始为李枕更衣、递上温水布巾。
两名侍女应声上前,捧来深衣、玉带、铜匜(yi)、温水。
李枕此刻也无心与她们计较,任由她们摆布,心中却念头飞转。
必须尽快出宫,找到桑仲,弄清楚昨天晚上和今天上午城内都发生了什么。
青禾立于一旁,目光低垂,神情无波无澜。
片刻后,更衣洗漱完毕,李枕的精神稍稍好了一些,但脑袋依旧有些昏沉。
青禾见状,又吩咐侍女:“去备些清淡的吃食来。”
“不必了。”李枕直接开口拒绝,“我肠胃不好,吃不惯你们的食物,直接送我出宫好了。”
他可不敢再吃这里的东西。
正常情况下,都已经被下药放到过一次了,这个时候应该也没必要再给自己下药了。
可那是正常情况下。
就好像昨天他也没想过涂山袂会给他下药。
有什么事情大家可以坐下来好好商量嘛,哪怕是等到我明确的不同意的时候,你再下药呢。
用得着问都不问,上来就下药吗。
假如你要我做的事情,我本来就会同意呢。
又或者,我本来就没什么底线,你威胁一下我,我就同意了呢。
你这不浪费药吗。
青禾闻言,并未多说什么,只是微微颔首:“既如此,我送李邑尹出宫。”
李枕跟在青禾身后,一步步走出寝宫,穿过几条回廊,一路畅通无阻地出了宗宫大门。
刚走出宫门,等候在门外的桑仲便立刻迎了上来。
见他脸色苍白、脚步虚浮,桑仲赶忙上前:“邑尹,您这是”
“没事。”李枕摆了摆手,径直走向停在一旁的马车,弯腰钻了进去。
“回驿馆。”
登上马车,车轮辘辘转动,驶离宫门。
李枕靠在车厢壁上,闭目养神片刻,待马车行出一段距离,才开口向坐在车辕处的桑仲问道:
“桑仲,昨天晚上到今天上午,城中可有异常?可有发生什么特别之事?”
桑仲闻言,先是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李枕会问这个,随即仔细回想了一下,才回道:“回邑尹,昨夜一切如常,并无特别的事情发生。”
“城防、巡夜皆与往日无异,至于今晨”
他顿了顿:“或许是因为明日便是老国君的虞祭之日,城中各处都在为祭祀做准备,悬挂素幡,清理道路,除此之外,未见有什么特别的事情。”
一切如常?
李枕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涂山袂大费周章地下药放倒自己,什么都没做?
傻子才会信。
李枕又问道:“城中有没有什么关于我,又或者是关于六国的传闻流传。”
自己在宫内待了一夜,这个时候如果放出是我和六国在支持涂山袂的传闻。
相信应该能对涂山氏国内部的那些贵族,以及淮夷诸国起到一定的震慑。
利用的好的话,涂山袂完全可以借此来稳定内部,震慑外部一些想要借此敏感时机搞事,蠢蠢欲动的淮夷各国。
这是李枕目前唯一能想得到的,涂山袂给他下药的动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