得了吴青霜的承诺,又安抚住赖家村的人,赖袁氏那边也托了韩老头儿照看,就只需要等法院的传票下来了。
司乡耐下心来等候,回了自家整理相关的律法,以及收集类似事件的资料,以备后续使用。
这一弄就在家里闷了两天。
到了第三天早上,和阿恒外出散步,没走多远就见珍珍追了。
“小司姐,有你的电话。”珍珍边跑边喊,“姐吴的小姐的电话。”
话音刚落,珍珍就见一道人影嗖的一下蹿过去了。
发愣的时候,阿恒也已经走了过来,冲珍珍叫了一声,“愣什么?走了。”
二人一道回去,到时司乡已经拿了包往外走了。
“姐姐,你去哪儿?”阿恒叫了一声,“吃了早饭再走啊。”
司乡头也不回,“我去一趟审判庭,珍珍你们在家注意听一下电话。”
阿恒见她走得急切,只来得及叫了一声,“那你在路上买些东西吃啊。”
“知道了。”
话音落下,人已经出门去了。
司乡离了家,一路坐了黄包车到了审判庭去,直奔小李那里,到了门口,扯出张笑脸才进去。
本以为见到的是苦瓜脸,谁知道今天的小李还挺平静。
“你来得真快,我刚刚才给你打完电话没多久。”小李先开口了,“你先等会吧。”
司乡啊了一声:“你给我打电话了?”
“对,你弟弟接的。”小李招呼她坐下,“叫你过来聊一下你赖小麦的事情。”
司乡坐下来:“就挺巧,我本来也是打算今天来问这个事情的。”
“这件事有些复杂。”小李倒了杯水过来,“你是非要打这个官司吗?”
司乡只说:“要打。”
“行吧。”小李坐下来,“也是,你都闹到报纸上去了。你坐一坐,我出去一下。”
司乡想着他的话,在想怕是这事儿顺利不了。
不然小李不至于这么问,也不至于这么些天传票下不来。
想了一阵,小李重新回来,叫了她一声,“你跟我走吧,我带你去见几个人。”
司乡赶忙跟上,上了二楼,经过上次进去过的会议室。
“你在这里等一下,不要太紧张了。”小李轻声说了句,然后走到前面的一间去敲门,等里面应了声进去说了些什么,然后又下楼去了。
等了十来分钟,外面进来了两三个人,其中两个都是先前见过的,其中那个年轻的隐隐觉得有些面熟。
司乡忙站起来,也不知道该怎么称呼他们。
“司小姐请坐。”里面比较年轻些的中年人冲她说,“今天请你来,主要是为了聊你提交上来的赖小麦状告其父的事情。这位是王推事和刘典簿,我姓吴,在此任主簿一职。”
司乡本就觉得这个人脸熟,眼下听到他姓吴,心里一动,知道是吴青霜大哥,心里略微放了些心。
“赖小麦一案是大清遗留下的弊病,你能将其找出来且将其陈于法庭之上,实在是难得。”吴腾蛟推了眼镜:“沉疴弊病,本该止于大清消亡。”
“只是典妻之事往往生于贫困人家,尤其在偏远贫瘠处屡禁不止。”
“若不是实在活不下去了,也没有人愿意这样子做的。”
吴腾蛟手上拿的正是司乡提交上去的资料:“若你所言属实,这事情比较复杂的,赖袁氏正怀有身孕且月份较大,若是处置此事,只怕有人命之忧。”
“您说得在理。”司乡知道他说得对,“赖袁氏月份已经大了,若是强行落胎,只怕是有性命之忧。”
说到这里她觉得有些哪里不对,但是又一时想不起来。
吴腾蛟点点头:“是这样,再者这母子俩的生计也是个问题。”
“他们母子俩若是离了赖家村,只怕无以为生吧。”
这些都是实话,事情若是闹起来,赖清白纵然不是死罪也得把牢底坐穿,届时一个未成人的小孩和一个怀有身孕的女人着实是无法谋生的。
吴腾蛟:“既然如此,那此事是否可以酌情考量,不必闹到法庭之上,只下发文书,叫当地村长协调处置,约束赖清白好生过日子。”
“至于赖袁氏腹中之子,等她生下过后归于梅家,也免去她养育之费。”
司乡听着这些话,一时有些拿不准。
沉吟半晌过后。
司乡轻轻摇头:“如此解决不了那母子之危。”
若是就此罢手,过后那母子俩只怕更艰难。
“赖袁氏一共被典卖三次,我不信那村中长者无人劝过。”
司乡叹着气说:“若是村中长者先前无人劝过,那母子俩过后的处境仍旧不会改变。”
“村中长者若是肯予约束,事情也不至于闹到这样的境地。”
妻子典三次,十来年的时间,赖家村又是同一个姓,算是扩大的家族,村长族长若是肯约束,赖袁氏也不至于一再被典。
司乡顾虑的一点不差:“小人畏威不畏德,要是叫他们继续过,等风头一过,那母子俩性命只怕不保。”
这话说得在理,另外几个人听得点头。
吴腾蛟便道:“这层顾虑是没错的,只是听说那赖袁氏家中并无亲眷,若是事情当真闹了出来,赖清白固然难逃法网,但母子二人又该如何自处?”
“父死子继,赖小麦可以继承家中房屋、田地,日后生活自有着落。”
吴腾蛟接着又说:“可国人自古重孝,子告父虽合法度却违人伦,日后相见他回归宗族,怕是无人肯庇护于他。”
司乡静静听着,不发一言,心里终于知道哪里不对劲了。
有些细节,她并不曾在资料里提过,那吴腾蛟是从哪里知道的?
若说是法庭专程派了人去查的,她却是不太信。
法庭不管忙与不忙,这样出面收集证据的事还是少的。
吴腾蛟还在说:“而且还有一条,其母从梅家回归之后的安置问题。只怕赖氏族人迁怒于她,她又无娘家可去,日后如何生活?”
“吴先生说的有道理。”司乡附和着说了一句,“若是赖袁氏归来,其腹中之子若归于梅家,她还能有一份养育孩子的压力。”
这番顺着吴腾蛟口吻所说的话或许合某些人的意,但是吴腾蛟本人脸上却闪过一丝异色。
异色一闪而过,很快他脸上又重新恢复成平静的样子。
“俗话说法理人情,法庭好意,不愿叫弱小妇孺失去依靠,这是考虑民生的好事。”司乡附和了两句,旋即话锋一转,“但俗话说两害相权取其轻。”
“有这样的宗族在,一则如今赖氏族人已经无法庇护这对母子。”
司乡这些天一直在想此事,也早有计划:“您先前所虑不过是他们母子生存,此事我有办法。”
女青年一双眼睛对上吴腾蛟,说:“我家有工厂,可以收留他们母子去做工。”
“并且如今赖小麦身上的伤病,我亦已付清医药费,日后若是其母得还自由,我亦可以负担她相应的医药费。”
顿了顿,她再次说道:“若是赖袁氏愿意养育如今腹中之子,那小儿的米粮我一并出了便是。”
如此,先前吴腾蛟所说的无法生活之事便不再是不可状告的理由了。
这一手有些出其不意,对面显然是意外的。
吴腾蛟接着又讲:“司小姐心善实在难得。只是……”
“吴先生但说无妨。”司乡丝毫不敢放松,“我见识浅薄,若是有想的不周到的地方,还望指点一二。”
吴腾蛟接过话说:“如今事情已经上了报纸,影响过大,若是于法庭公然处置,只怕引起轰动。”
这是担心影响不好了。
司乡心里掠过不好的感觉。
果然,吴腾蛟下一句便说到了:“若是消息在报纸上大肆宣扬出去,只怕引动各地,届时有无数陈年旧案翻出,怕是各地警司法庭不好应对。”
“届时若是为了掩盖事情,只怕要闹出不少人命。”他这些话句句都在叫不要告了。
司乡心中着实有些不快,这话里话外的意思是不肯叫她告这桩案子了。
若是往日,听了这话,司乡必然是要吵起来的。
可今天出面的是吴家人,倒不好过于失礼。
“那依吴先生的意思,就只有叫他们仍旧过日子这一个可能了?”司乡压着怒气,“那赖清白殴子险些致死一事,不知又该如何处置?”
吴腾蛟:“父殴子,当查其伤轻重,查其缘由而定。”
依律,若是长期殴打、要害攻击、险些致死,监禁七至十五年之间。
其中区别在于是否故意杀人,还是管教失手。
司乡直言:“赖清白下手极重,左邻右舍、医院皆可证明。”
“这是当然。”吴腾蛟点头:“只是赖氏族人与梅家族人多会站在赖清白那边。”
司乡听到这里,心里有些不确定的因素,不再往下死磕,只推说要回去问问那小孩自己的意思再决定。
“自然,”吴腾蛟起身,“走这边。”
二人一前一后往外去,出了会议室到了外面通道上,时不时的有人跟吴腾蛟打招呼。
司乡默不作声,只等到了楼梯人少了,才轻声开口:“没想到此事是吴大少亲自过问。”
“呵呵。”吴腾蛟走了前面,“我原就是要参与的,王推事和刘典簿却是临时参与进来的,尤其刘典簿不知为何尤为热心。”
司乡暗暗记下这些话,“若是那小孩执意要照着原来的告,会如何?”
“如今已经上了报纸。”吴腾蛟说,“若是苦主坚持,自然是能告成的,那母子得你庇护,自然可以无忧了。前面楼梯有些松动,小心脚下。”
司乡下意识往下一看,前面几步的楼梯与其他地方并无异样。
“司小姐回去好生考量一下,也劝一劝那孩子。”吴腾蛟已经走完了楼梯了,“典妻一案着实不好告,不过若是只想帮那母子脱身,殴打谋杀亲子险些致死,十五年牢狱也够受的了。”
司乡笑了笑:“我会回去好好跟那小孩商量的。”
一个说劝,另一个说商量,细节上还是有些不一样。
吴腾蛟没有说什么,只把人送到门口,便退了回去。
“吴哥,忙着呢。”乔赞过来,“司小姐是过来问典妻案的吧。”
吴腾蛟掏出烟盒子来给他让了一支,“你怎么看这事儿?”
“还能怎么看,这位有些国外的身份,是真不怕事。”乔赞把烟点燃吸了一口,“要是不让告,怕是要吵得天翻地覆的吧。”
吴腾蛟往走远的背影看看,笑了笑,说了句,“我先回去了。”说完上了楼梯,回二楼去了。
一路上了楼,进了会议室,那两老者还没有走,看样子还在等吴腾蛟回来。
“她怎么说?”刘典簿问,“松口了吗?”
吴腾蛟摇头:“没有,只说是回去跟那小孩商量一下。”
“还真把自己当回事了。”刘典簿哼了一声,“小吴你多费些心。”
吴腾蛟点:“过两日我约她见一面,她是个聪明人,我动之以情,晓之以理,想必她愿意听的。”
“依我看,这人心志坚定,又有一腔热血,怕是轻易不会罢手的。”主簿王明贤在旁说道,“若她执意要告,我们也不能不让她告。”
吴腾蛟眼睛闪了闪,“是这个道理,只是她是个聪明人,想必知道该如何选择。”
说完,目光投向刘典簿,“若是她执意不肯让步,那……”
“她若是执意不肯,那也只能任由她告。”刘典簿神情里透着些不满,“年轻人若是执意一条道走到黑。”他冷笑了一声,“来日方长,到底老夫要在这里干些年头,总有打交道的时候。”
吴腾蛟笑道:“正是这个道理,好歹是要跟我们打交道的,总还是会给我们几分薄面吧。”
他的话不无道理,律师毕竟是要跟审判庭打交道的,轻易不会得罪里面的人。
只是,吴腾蛟想到那女青年的的事迹,又觉得只怕未必。
要真是轻易就让步了,他只怕要有些看不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