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晓荷捏着那团报纸,掌心里全是黏腻的冷汗。
病房里静得可怕,只有心电监护仪发出有节奏的“嘀——嘀——”声,如同在倒计时。
“0801……”陆铮盯着那个代号,眼底红血丝骤然炸开。
好似被触了逆鳞的猛兽,握着轮椅扶手的大手青筋暴起,几乎要将木质扶手捏碎。
那是师父的代号。
更是他二十八年来,最信仰也最痛恨的一串数字。
“别慌。”
陆铮稳住心神,大掌反手覆盖在姜晓荷冰凉的手背上。
粗糙的茧子磨蹭着她的皮肤,传递着滚烫的温度。
“他这是在攻心。”
陆铮拿过那张报纸,看了一眼上面力透纸背的钢笔字迹,冷笑了一声:
“他如果真有本事现在就要我的命,送进来的就不会是一张报纸,而是一颗雷管。”
姜晓荷被手背上的温度烫了一下,心跳慢慢平复下来。
没错。
老鬼这是在告诉他们:我在看着你们,别想睡安稳觉。
这是一场猫捉老鼠的游戏,也是心理战。
可惜,现在的陆铮,早已不是当年那个对他言听计从的小狮子了。
而她姜晓荷,更不是会被几行字吓破胆的小白兔。
“强子。”陆铮声音沉稳,听不出刚才的暴戾。
“到!”徐强从门口闪身进来,右手下意识地摸向腰间,眼神警惕。
“去查传达室。”陆铮指了指报纸上的墨迹。
“这字是英雄牌钢笔写的,墨迹刚干,透得不深。”
“说明写字的人,半小时前还在医院晃悠。去查查这期间谁接触过当天的晚报。”
徐强眼神一凛:“明白!我这就去封锁楼层!”
“慢着。”姜晓荷突然开口。
她借着大衣口袋的掩护,从空间里摸出一把精致的小折叠镜和一支在此刻显得格外鲜艳的口红。
她对着镜子,慢条斯理地补了个妆,抿了抿红唇,镜子里映出一双不再惊慌、反而透着狠劲的眼睛。
“封锁什么?既然老朋友来了,咱们不得好好招待招待?”
她合上镜子,“啪”地一声脆响。
“老公,你说,一只常年躲在阴沟里的老鼠,最怕什么?”
陆铮看着她这副斗志昂扬的模样,紧绷的嘴角松动了几分,眼底的欣赏毫不掩饰:“怕光。”
“对,怕光,也怕动静大。”
姜晓荷站起身,理了理大衣领口:“既然他想玩阴的,那我们就把动静闹大点,大到这京城的每一盏灯都照着我们。”
“强子,去,告诉外面值班的护士长,就说陆家二少爷醒了,要吃夜宵,哪怕是天上的龙肉,也得给我弄来!”
“谁要是敢拦着,我就把这一层楼给拆了!”
……
这一夜,注定是个不眠之夜。
徐强虽然没抓到送信的人,但在传达室后门的垃圾桶里翻到了一件沾着油漆的蓝色工装外套。
那是乔装改扮的老鬼留下的挑衅,也是他全身而退的炫耀。
但姜晓荷没空搭理老鬼的挑衅,因为天亮了,摆在他们面前的,是更现实、更恶心人的问题——
顾家的报复,虽迟但到。
清晨的第一缕阳光透过窗帘缝隙,照得空气中的尘埃都在飞舞。
陆诚还在睡,呼吸比昨晚平稳了不少。
姜晓荷打着哈欠从行军床上爬起来,正准备去水房打水洗脸。
却发现徐强黑着脸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两个充满年代感的铝制饭盒,那表情,跟吞了苍蝇似的。
“嫂子,醒了?”徐强把饭盒往桌上一顿,铁皮撞击发出刺耳的声响,“这帮孙子,太欺负人了!”
“怎么了?”陆铮正坐在轮椅上,拿着一块鹿皮布仔细擦拭他的匕首,闻言眼皮都没抬。
“我去食堂打饭,那大师傅说,咱们这层楼的病号饭已经发完了。”
“我就想花钱买点小灶,结果人家说,顾副院长有令,最近粮食紧缺,为了响应节约闹革命的号召,只有这个。”
徐强气愤地掀开饭盒盖子。
一股发酸发苦的味道扑鼻而来。
只见饭盒里躺着两个黑乎乎且硬得像石头的杂粮窝头,看着就噎得慌。
旁边那盒更绝,一碗清得能照见人影的白水汤,上面漂着两片枯黄的烂菜叶子,连滴油星子都没有。
别说给重伤刚做完手术的陆诚补身体了,这玩意儿就是咱们大队里的驴,它也不一定肯张嘴。
“而且……”徐强咬牙切齿,拳头捏得咔咔响。
“刚才我去护士站要消炎药和止痛针,那个势利眼的护士长翻着白眼说药房断货了,让咱们等着调剂。”
“我明明看见她转手就给了隔壁那个拉肚子的小科长一大盒进口盘尼西林!”
“铮”的一声轻响。
陆铮手中的匕首归鞘,声音清脆,却冷得掉渣。
“顾明轩。”
他嘴里吐出这三个字,语调平淡,却让人背脊发凉。
“看来昨天的巴掌,打得还是不够疼。”
这是典型的“阎王好见,小鬼难缠”。
顾家不敢明着杀人,怕被陆家旧部抓住把柄,就想用这种软刀子磨死他们。
断水、断粮、断药,逼着陆家低头,或者逼着他们自己滚出军区总院。
“呵。”
姜晓荷看着那两个黑窝头,突然笑了。
笑得花枝乱颤,仿佛看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
“行啊,跟姑奶奶玩经济制裁?跟我比钱多?”
姜晓荷站起身,动作优雅地理了理身上价值连城的羊绒大衣。
随手从包里掏出一沓还没拆封套的大团结,甚至还有几张花花绿绿的外汇券,“啪”地一声甩在桌上。
“强子,把这猪食给我扔出去,扔到顾明轩办公室门口去,别熏着二哥。”
“嫂子,扔了咱们吃什么?要去外面国营饭店买吗?这时候还得排队……”徐强有些犹豫。
“排队?买什么买?咱们现在是什么身份?”
姜晓荷走到窗边,一把拉开窗帘,让刺眼的阳光毫无保留地洒进来。
她转过身,背光而立,眼神睥睨得像是个女王:
“咱们是外宾,是赵老请回来的财神爷!哪有让财神爷自己排队买饭的道理?”
“既然顾家说没粮没药,那我就让他看看,什么叫资本主义的糖衣炮弹。”
姜晓荷踩着高跟鞋,走到电话机旁,拨通了一个号码:
“强子,备车。我要让全医院都看看,只要我有钱,这京城就没有买不到的东西!”
“另外,给赵老的秘书打个电话,就说——外商考察团在军区总院快饿死了,让他看着办。”
“要是饿坏了投资商,这几千万美金的引资项目,可就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