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那头的忙音，在安静的总统套房里响起。
“嘟——嘟——嘟——”
每一声，都像是敲在人的天灵盖上。
陆铮保持着那个姿势。
脊背弓起，像是一张被拉到极致、随时会崩断的弓。
手里的听筒早就摔在了地毯上。
但他那只手，那只握过枪、杀过人、刚才在城寨里哪怕面对几十把砍刀都稳如磐石的大手。
此刻。
正在剧烈地颤抖。
那种抖动，根本控制不住。
连带着他那个被西装包裹着的宽阔肩膀，都在跟着一种奇怪的频率震动。
姜晓荷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了一把。
疼得她差点喘不上气。
她认识的陆铮，是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
是即便腿断了，也能咬着牙一声不吭的硬汉。
是那个能把天捅个窟窿，然后笑着对她说“别怕”的男人。
可现在。
这个男人，碎了。
“陆铮……”
姜晓荷顾不上自己肿得像馒头一样的脚踝。
她几乎是从沙发上扑了过去。
双膝跪在地毯上，一把抱住了那个正在颤抖的男人。
触手所及。
他身上的肌肉僵硬得像块铁。
透着一股子彻骨的寒气。
“别听他的！”
姜晓荷的声音发紧，她捧起陆铮的脸，强迫他看着自己。
“那就是个疯子！是故意来乱你心神的！”
陆铮缓缓抬起头。
那张脸，哪怕是在惨白的灯光下，依旧英俊得让人挪不开眼。
只是此刻。
那双原本深邃、锐利的眼睛里。
布满了像蛛网一样的红血丝。
空洞。
死寂。
像是一口枯井。
“不是疯子……”
陆铮的嘴唇动了动。
声音沙哑得像是含着一把沙砾。
“那是他。”
“他的声音，化成灰我都认得。”
“哪怕隔了五年，哪怕是隔着电话线……”
陆铮笑了一下。
那个笑容，比哭还要难看一百倍。
“他在教训我。”
“就像以前那样。”
“嫌我动作慢，嫌我不够狠，嫌我……迷了路。”
一滴水。
毫无征兆地从他的眼眶里滚落下来。
重重地砸在姜晓荷的手背上。
滚烫。
灼人。
姜晓荷浑身一震。
陆铮。
哭了。
这个流血流汗不流泪的男人，在这个异乡的豪华酒店里，在这个充满谎言和背叛的夜晚。
因为那个他视如生父的人。
落泪了。
“别哭。”
姜晓荷慌了手脚。
她想去擦那滴泪，可越擦，那泪水就像决堤了一样，怎么也止不住。
陆铮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只是那泪水，流得凶猛而绝望。
那是信仰崩塌的声音。
是他坚持了五年的信念，在这一刻，变成了最可笑的笑话。
“原来我是个傻子。”
陆铮低下头，额头抵在姜晓荷的肩膀上。
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脊梁骨，沉重地压在她的身上。
“晓荷，我是个傻子……”
“我给他立碑，我给他烧纸，我每年都要在那天把自己关在屋子里喝得烂醉……”
“我以为他是英雄。”
“我以为他是为了护住身后的战友才被炸碎的。”
“结果呢？”
“他在香港，喝着红酒，看着海景。”
“他在帮赵家洗钱。”
“他在看着我像条断了腿的狗一样，在泥坑里挣扎！”
陆铮的声音越来越大，最后几乎是在咆哮。
压抑了五年的痛苦、委屈、愤怒。
在这一刻，全部爆发了出来。
姜晓荷没说话。
她只是死死地抱着他。
用尽全身的力气抱紧他。
任由他的眼泪打湿自己昂贵的真丝裙子。
任由他在自己耳边嘶吼。
她知道，这个时候，任何安慰的话都是苍白的。
他不需要大道理。
他只需要一个人。
一个能接住他所有破碎的人。
过了许久。
房间里的咆哮声渐渐停了。
只剩下陆铮粗重的呼吸声。
还有那压抑的、断断续续的抽噎。
姜晓荷的手，轻轻地拍着他的后背。
一下，又一下。
就像是在哄一个小石头睡觉。
“哭够了吗？”
她的声音很轻，很软，却透着一股子不容置疑的坚定。
“哭够了，就抬头看我。”
陆铮的身子僵了一下。
过了几秒，他慢慢抬起头。
眼睛红肿，神情狼狈。
哪还有半点平时那个不可一世的“陆阎王”的样子。
姜晓荷看着他。
伸出手，一点一点，把他脸上的泪痕擦干净。
动作温柔得像是在擦拭一件稀世珍宝。
“陆铮，你听着。”
“你不是傻子。”
“你是英雄。”
“你是红星公社每个人都敬佩的秦卫东。”
“你是那个在战场上九死一生，护住了战友的陆连长。”
“你更是我姜晓荷的男人。”
姜晓荷捧着他的脸，那双桃花眼里，燃烧着两簇小小的火苗。
“不管那个老鬼是死是活，是人是鬼。”
“不管他以前对你多好，也不管他现在有多坏。”
“那都是过去了。”
“现在的他，就是敌人。”
“既然是敌人。”
“那就只有一个字——”
姜晓荷停顿了一下。
那张娇艳的脸庞上，露出了一抹带着血腥气的狠厉。
“杀。”
陆铮看着她。
看着眼前这个明明比他小那么多，明明柔弱得连个瓶盖都拧不开的小女人。
此时此刻。
她却像是一棵参天大树。
替他挡住了外面所有的风雨。
那颗已经死灰一般的心。
突然间。
跳了一下。
“杀？”
陆铮重复着这个字。
眼底的那抹死寂，慢慢地，被一种熟悉的煞气所取代。
“对。”
姜晓荷凑过去，在他的唇上重重亲了一口。
带着一股子安抚，也带着一股子宣誓主权的霸道。
“谁让你不痛快，咱们就让他不痛快。”
“管他是师父还是天王老子。”
“敢欺负我男人。”
“我就让他后悔从娘胎里爬出来！”
陆铮看着她那副张牙舞爪护犊子的模样。
喉咙里，发出了一声低沉的笑。
虽然还是很涩，但至少，那种绝望的味道散了。
他伸出手，一把将姜晓荷揽进怀里。
把脸埋进她的颈窝。
深深吸了一口气。
那是她身上独有的味道。
是活人的味道。
是家的味道。
“好。”
陆铮闭上眼睛，声音低沉有力。
“听媳妇的。”
“不管是人是鬼，既然露了头。”
“那就把他的皮扒下来。”
“看看里面的心，到底是不是黑的。”
那种属于陆铮的、如利剑出鞘般的气场。
回来了。
姜晓荷松了一口气。
刚才那一瞬间，她是真的怕陆铮就此一蹶不振。
还好。
这男人的骨头，比她想的还要硬。
“行了，别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