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晓荷没让查理安排车。
太过招摇。
她现在手里提着的那个黑皮箱里，装着整整五十万港币。
在这个年代，这就是一颗行走的炸弹。
“陆铮，怕不怕？”
姜晓荷站在路边，看着车水马龙的弥敦道。
双层巴士轰隆隆地开过，卷起一阵热浪。
霓虹灯牌在白日里显得有些黯淡，但依旧密密麻麻，压得人喘不过气。
陆铮坐在轮椅上，怀里抱着那个黑皮箱。
一只手搭在箱子上，手背上的青筋微微凸起。
另一只手，藏在西装下摆里。
那里别着一把剔骨刀。
“怕钱太多，箱子装不下？”
他抬头，那双狭长的眸子里，没有半点惧意。
反而带着一丝狼见到肉时的兴奋。
姜晓荷笑了。
她弯下腰，隔着墨镜，在他鼻尖上刮了一下。
“就喜欢你这股狂劲儿。”
她伸手拦了一辆红色的士。
“师父，去中环。”
“远东交易所。”
……
如果说半岛酒店是富人的销金窟。
那远东交易所，就是赌徒的斗兽场。
还没进门，一股浓烈的烟草味夹杂着汗臭味，就扑面而来。
吵。
太吵了。
几千平米的大厅里，挤满了穿着红马甲、黄马甲的出市代表。
电话铃声此起彼伏，像催命符一样。
黑板上，粉笔写下的数字在不断跳动。
每跳一下，就有人欢呼雀跃，也有人面如死灰。
“让一让！借过！”
一个满头大汗的胖子撞了过来，手里挥舞着一张单子。
陆铮眼疾手快，轮椅一转，挡在了姜晓荷身前。
胖子撞在轮椅坚硬的扶手上，疼得龇牙咧嘴。
“哪来的跛子？挡着路找死啊！”
胖子张嘴就是一句恶毒的咒骂。
陆铮没说话。
只是抬起头，冷冷地扫了他一眼。
那眼神。
像是在看一具尸体。
冰冷，死寂，透着股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血腥气。
胖子的喉结滚了滚。
到了嘴边的脏话，硬生生咽了回去。
他缩了缩脖子，骂骂咧咧地绕道跑了。
“这里的戾气，比战场还重。”
陆铮收回目光，低声说道。
姜晓荷推着他，艰难地在人群中穿梭。
“因为这里杀人不见血。”
“走，去那边。”
她指了指大厅角落里，一个挂着“金牌经纪”牌子的柜台。
柜台后面坐着个三十来岁的男人。
梳着大背头，戴着金丝眼镜。
正翘着二郎腿，一边剔牙，一边漫不经心地翻着马经。
看到两人过来。
男人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开户五千，佣金千分之五。”
“没钱去对面散户大厅排队，别挡着我财路。”
态度傲慢得让人想抽他。
姜晓荷也不恼。
她环顾了一圈。
这个柜台位置最好，正对着报价板。
而且设备最新，甚至还有一台此时罕见的电脑终端。
“我要开户。”
姜晓荷把手包往柜台上一放。
“你是陈经纪？”
男人终于舍得抬起头。
目光在姜晓荷那身剪裁得体的丝绒长裙上扫了一圈。
又看了看陆铮那一身阿玛尼。
眼里的轻视收敛了几分，但依旧带着股高高在上的优越感。
“大陆来的？”
他哼笑了一声。
“听口音就不像本地人。”
“靓女，这里是鳄鱼潭，不是你们过家家的地方。”
“拿着钱去买几个名牌包回去显摆显摆得了。”
“炒股？”
“小心把回家的船票钱都赔光。”
周围几个看热闹的经纪人也跟着哄笑起来。
这年头，大陆来的暴发户他们见多了。
一个个土里土气，以为带点钱就能在香港呼风唤雨。
结果最后都输得底裤都不剩。
陆铮的脸色沉了下来。
手已经摸向了腰间。
姜晓荷伸手按住了他的手背。
她冲着那个陈经纪甜甜一笑。
“陈先生说得对。”
“我们确实不懂什么技术分析。”
“不过……”
她转过身，从陆铮怀里拿过那个黑皮箱。
“砰”的一声。
重重地砸在柜台上。
这一声巨响，把周围的嘈杂声都压下去了一瞬。
陈经纪吓了一跳，手里的牙签差点戳到牙龈。
“你干什么……”
话还没说完。
姜晓荷修长的手指搭在锁扣上。
“啪嗒”。
箱子弹开。
满满一箱子。
全是崭新的“大金牛”。
五十万现金。
在这个万元户都稀缺的年代，这一箱钱带来的视觉冲击力，简直是核弹级别的。
周围的哄笑声戛然而止。
所有人的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陈经纪嘴里的牙签掉在了地上。
他呆呆地看着那一箱子钱，又看了看面前这个笑靥如花的女人。
喉咙发干。
“这……这是……”
姜晓荷慢条斯理地从箱子里抽出一沓钱。
像拍灰尘一样，在陈经纪那张目瞪口呆的脸上轻轻拍了拍。
“现在。”
“能不能帮我开户了？”
“陈大经纪人？”
陈经纪像个弹簧一样从椅子上弹了起来。
脸上的傲慢瞬间变成了谄媚。
腰弯成了九十度。
“能！太能了！”
“陆太是吧？您请坐！快请坐！”
“阿强！死哪去了！快给陆太倒咖啡！要现磨的！”
这就叫有钱能使鬼推磨。
姜晓荷优雅地落座。
陆铮就在她旁边，目光如炬地盯着四周贪婪的视线。
只要有人敢靠近半步。
他绝对会先断了对方的手。
“全仓。”
姜晓荷喝了一口有些酸涩的咖啡，指着黑板上一个不起眼的代码。
“买入九龙仓。”
陈经纪刚填好单子的手一抖。
墨水在纸上晕开一团污渍。
“什……什么？”
“陆太，您不再考虑考虑？”
“这只股票最近死气沉沉的，都被怡和洋行压得死死的。”
“现在买它，那是把钱往水里扔啊！”
“我推荐您买汇丰，或者置地……”
姜晓荷打断了他。
语气不容置疑。
“我说了。”
“全仓。”
“现在的价格是四十六块。”
“有多少，我扫多少。”
陈经纪像看疯子一样看着她。
这大陆女人，长得挺漂亮，脑子是不是烧坏了？
但这年头，经纪人只认佣金。
既然客户要送死，他也拦不住。
“行，听您的。”
陈经纪摇摇头，拿起电话，对着那头的出市代表吼道。
“004号！九龙仓！”
“现价扫货！有多少吃多少！”
单子一下去。
黑板上的数字并没有什么波动。
周围几个一直在偷听的散户，都露出了幸灾乐祸的笑容。
“啧啧，五十万啊，又要打水漂了。”
“听那个经纪人忽悠，买这种死股。”
“等着哭吧。”
陆铮听着周围的议论声，眉头微皱。
他凑到姜晓荷耳边。
“媳妇，这只股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