领班被那一串流利的法语砸得晕头转向,脑门上的汗瞬间就冒了一层。
在这京城饭店门口迎来送往五六年,他这双招子早就练得比鹰还毒。
是人是鬼,只要在旋转门前一站,他就能掂量出个七八分斤两。
眼前这女人,虽然刚才没瞧真切正脸,但这会儿往那一杵的气派,绝不是装出来的。
尤其是她身上那件米白色的羊绒大衣,他在专供外宾的友谊商店橱窗里见过类似的款。
标价好几百外汇券,还是有价无市的紧俏货!
“这……”
领班抹了一把汗,原本挺得笔直的腰杆子下意识地弯了几分。
语气里那股子公事公办的硬气也散了,变得有些拿捏不准的小心翼翼。
“这位女同志……哎哟不,这位女士。”
“真不是我们有意拦驾,实在是今儿个皮埃尔先生的酒会规格太高。”
“外贸部的领导都在,上头下了死命令,没那张烫金的帖子,苍蝇都飞不进去。”
他一边赔着笑脸,一边拿眼角的余光去瞟站在一旁的陆铮。
那男人自始至终没崩一个字。
他就那么单手插在裤兜里,像棵劲松似的立在旋转门的阴影里。
深灰色的中山装扣子扣得严丝合缝,那张轮廓分明的脸上看不出喜怒。
甚至连眼皮都没抬一下,仿佛眼前这个点头哈腰的领班就是团空气。
这种无视,比指着鼻子骂娘还让人心慌。
这男的身上有股子味儿。
不是土腥味,也不是铜臭味。
领班在以前接待过的几位老首长的贴身警卫员身上闻到过这种味儿——
那是见过血、手里折过人命的煞气。
“规矩?”
姜晓荷轻笑一声,那双画了细长眼线的杏眼微微上挑,透着股说不出的凌厉劲儿。
她没再搭理领班,而是转过身,当着所有人的面,伸出手极其自然地挽住了陆铮的胳膊。
她把头轻靠在陆铮肩膀上,用一种看似抱怨,实则音量刚好能让周围一圈人听得真切的调子说道:
“老陆,我就说不来吧?”
“你看,这京城饭店的门槛多高啊,咱们这种正经做外贸生意的,还真是迈不进去。”
“皮埃尔也是,既然求着咱们来签那个五千件的大单子,怎么也不派个像样的人来接?”
“这哪像是谈几百万生意的诚意?”
“五千件”、“几百万”。
这几个字眼,她咬得极重。
周围几个原本在那看热闹的门童和路人,听到这就齐齐倒吸了一口凉气。
这年头,做买卖能按“万”论的都是大款,这要是按“百万”论,那得是通了天的人物!
陆铮低下头,看着怀里这个戏瘾大发的小女人。
她眼底藏着的那抹狡黠,活像只刚偷到了鸡的小狐狸,尾巴都要翘上天了。
他配合地抬起手,看了看手腕上那块早就停摆,纯粹充门面的老上海手表,声音低沉,透着股不耐烦的冷硬:
“再等一分钟。”
“人不出来,我们走。”
字字千钧,落地有声。
没有任何废话,却直接给这件事判了死刑。
领班这下是真的慌了神。
最近报纸上天天喊着“招商引资”、“创汇光荣”,这要是真因为他把两个大财神爷给气走了……
回头外宾跟领导一告状,引发了“涉外事故”,把他这身皮扒了都赔不起!
“二位!二位爷!您消消气!千万别走!”
领班也不管什么规矩不规矩了,扭头冲着旁边看傻眼的门童吼道:
“还愣着当木桩子呢?赶紧去里面找大堂经理!就说皮埃尔先生的贵客到了!跑起来!”
就在这时,旋转门突然转动起来,带出一股暖风。
一阵爽朗的笑声先传了出来,紧接着,是一个有些蹩脚的中文男声:
“oh! no, no, no! r wang, 你们的白酒,太辣了!像火在烧!”
一群西装革履的人走了出来。
走在最中间的,正是那个金发碧眼、留着两撇骚包小胡子的法国商人皮埃尔。
他喝得满面红光,正被几个穿着中山装的干部簇拥着往外走,似乎是要送什么重要的客人。
领班一看这阵势,腿肚子当场就转了筋。
这下完了。正主撞上了!
姜晓荷眼睛一亮。
真是想什么来什么,连老天爷都在帮他们搭台子!
她松开挽着陆铮的手,脸上的冷傲瞬间切换成了久别重逢的热情,上前两步,一口地道的法语脱口而出:
“onsieur pierre! (皮埃尔先生!)”
皮埃尔愣了一下,停下脚步,迷离的醉眼在人群里扫了一圈。
当他的目光落在姜晓荷身上时,先是疑惑。
紧接着,那双蓝眼睛瞬间瞪得溜圆,像是看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神迹。
“oh y god!”
皮埃尔夸张地张开双臂,直接推开身边那位正准备跟他握手的外贸局领导。
像个看到蜂蜜的大狗熊一样朝着姜晓荷冲了过来。
“iss jiang! y e! (姜小姐!我的缪斯!)”
“你是怎么做到的?这么快就到京城了?”
皮埃尔根本不给姜晓荷反应的机会,直接来了个热情的贴面礼。
那股子浓郁的古龙水味混合着茅台酒气,差点把姜晓荷熏个跟头。
姜晓荷强忍着想打喷嚏的冲动,保持着得体的微笑,顺势又用法语跟他寒暄了几句。
“这就是红星厂的效率,皮埃尔先生。”
旁边的领班和门童们,此时此刻,一个个恨不得把脑袋缩进裤裆里,当场变成隐形人。
完了。真的踢到铁板了。
这位不仅认识外宾,看这架势,关系还硬得很!
那是能互相拥抱、亲脸蛋的交情啊!
“对了,皮埃尔。”
姜晓荷不动声色地往后退了半步,拉开距离。
然后似笑非笑地看了一眼那个正在发抖的领班,语气轻飘飘的。
“本来我们是要进去找你的,不过这位同志太尽责了。”
“他说我们没有邀请函,是不能进去的。”
“还要查我们的证件,怕我们是什么不三不四的坏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