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晓荷猛地回神,就见老鬼站在离她不到两步远的地方,笑眯眯地看着她。
手里那把剪刀的尖儿,正对着她的方向。
“啊?我看这院子真好!”
姜晓荷脸上瞬间挂上那副没见过世面的傻笑,夸张地吸了吸鼻子。
“真香啊!大爷,您这屋里是炖肉了吗?俺这肚子都饿得咕咕叫了!”
说着,她还不好意思地揉了揉干瘪的肚子。
老鬼愣了一下,眼底那丝疑虑散去些许,笑着摇摇头:
“是炖了肉。你是晓荷吧?真是个实诚孩子。快进去吧,别冻着。”
“哎!谢谢大爷!”
姜晓荷欢天喜地跑进西厢房。
一进屋,反手关门,她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屋里,陆铮已经把大哥放在滚烫的火炕上,正拿热毛巾给他擦脸。
“师父这地方真不错,暖和。”陆铮头也不回,“这回多亏师父安排,不然真没处躲。”
姜晓荷走到炕边,看着那个对自己师父信任得一塌糊涂的男人,到了嘴边的话硬生生咽了回去。
现在说,陆铮不会信,反而会打草惊蛇。
“陆铮。”姜晓荷压低声,拽了拽他袖子。
“咋了?”陆铮回头,以为她累了,“不舒服?你歇会儿,我来弄。”
“我想喝水。”姜晓荷撒娇似的晃他胳膊。
“你去堂屋找师父讨壶热水呗?这屋里只有凉水,冻牙。”
陆铮一愣,随即笑了,宠溺地在她鼻子上刮了一下:“行,娇气包。等着。”
他放下毛巾,转身出门。
门帘落下。
姜晓荷立刻趴到窗户缝上,盯着陆铮走进正房,这才迅速转身回到炕边。
她伸手在陆枫身上快速摸索。
从医院出来太急,没来得及细查。
陆枫身上那件病号服早就烂得不成样子。
姜晓荷的手指掠过他瘦骨嶙峋的肋骨,突然,在左腋下的皮肤上,摸到一处奇怪的硬块。
不像是骨头,也不像是瘤子。
倒像是……有什么东西,被缝进了皮肉里。
姜晓荷心头狂跳。
她凑近细看。
那里有一道极陈旧的伤疤,如果不仔细摸,根本发现不了下面藏着东西。
就在这时,一直昏迷的陆枫,眼皮突然剧烈颤动起来。
“大哥?大哥!”姜晓荷轻声唤道。
陆枫猛地睁眼。
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此刻充满了极度的惊恐。
他的手胡乱抓着,像是溺水的人抓救命稻草,一把死死扣住姜晓荷的手腕。
力气大得惊人,指甲直接掐进了肉里。
“跑……”
陆枫干裂的嘴唇蠕动,挤出破碎的气音。
姜晓荷凑近他嘴边:“大哥你说啥?往哪儿跑?”
陆枫眼珠子死死瞪着窗外正房的方向——那里,是陆铮刚刚进去找师父的地方。
“鬼……老鬼……”
陆枫拼尽全身最后一点油,从喉咙里挤出几个带血的字。
“他是……赵家的……狗!”
轰!
姜晓荷脑子里像劈了道炸雷。
内鬼。
陆枫昏迷前说的那个内鬼,不是别人。
正是此刻正笑眯眯给陆铮倒热水的——师父!
“吱呀——”
房门被推开。
陆铮端着一壶热气腾腾的水走了进来,脸上带着那种回到家后的轻松笑意。
“水来了。师父说还给咱们留了两个白面馒头……”
姜晓荷猛地转身。
她把手背在身后,死死按住陆枫那只还在颤抖的手,强行把他塞回被子里。
然后,她抬起头,看着那个毫无防备走进狼窝的男人,脸上硬是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是吗?那敢情好……我都饿坏了。”
她的手心全是冷汗。
这哪里是什么安全屋。
这分明是阎王殿!
冷。
那股子阴风跟长了眼似的,顺着脚脖子直往骨头缝里钻。
姜晓荷死死盯着正房那扇窗。橘黄色的灯光映在窗户纸上,两个人影一坐一站。
坐着的那个背影微驼,是德高望重的老鬼。
站着的那个身姿如松,正弯腰去接茶杯——那是被蒙在鼓里的陆铮。
那杯子里是啥?
蒙汗药?鹤顶红?
还是就在陆铮仰脖子的功夫,那把修兰花的剪刀就要捅进他的心窝子?
不能喊。
这一嗓子嚎出去,周围埋伏的暗哨能瞬间把陆铮打成筛子。
姜晓荷深吸一口气,强行把狂跳的心脏按回胸腔。
手抖得厉害,脑子却转得飞快,像台超负荷运转的柴油机。
证据。
大哥拼死护着的那个东西,就在她贴身棉袄的内兜里,硬邦邦地硌着肋骨。
一旦让老鬼知道东西在她身上,今晚这院子就是他们两口子的坟地。
“拼了!”
姜晓荷狠狠咬牙,伸手把头发抓成了鸡窝,又往脸上抹了两把黑灰。
调整呼吸,眼神里的惊恐瞬间散去。
换上了一副没见过世面的乡下泼妇才有的贪婪和算计。
“咣当!”
西厢房的破木门被她摔得震天响。
姜晓荷像只炸了毛的野鸡,跌跌撞撞地冲进了正房。
“当家的!不好了!出大事了!”
这一嗓子带着哭腔和尖利,像把生锈的锯子,直接锯断了屋里那股诡异的死寂。
陆铮的手刚碰到茶杯沿儿。
被这一惊,滚烫的茶水溅在手背上,烫起一片红。
他顾不上疼,猛地回头:“咋了?大哥出事了?”
老鬼坐在太师椅上,手缩在宽大的袖口里。
脸上的慈祥还没来得及收干净,眼皮子底下那股阴狠劲儿却没藏住。
但他也就是顿了一秒,那股杀意便如烟般散了。
“大……大哥他……”
姜晓荷冲到八仙桌边,一屁股墩在地上,拍着大腿就开始嚎丧。
“大哥他没气儿了啊!呜呜呜……”
陆铮脑子里“嗡”的一声,脸瞬间煞白,抬腿就要往外冲。
“哎!你个死人别走啊!”
姜晓荷一把抱住陆铮的大腿,死活不撒手。
“你现在去有啥用?人都硬了!”
陆铮眼珠子通红,低头看着姜晓荷,像是听不懂人话:
“晓荷,你胡说什么?刚救出来的时候还有气……”
“就是折腾这一路,把魂儿给折腾没了!”
姜晓荷一边干嚎,一边用眼角余光死死锁着老鬼。
果然。
听到“没气儿了”这几个字,老鬼那紧绷的肩膀头子,肉眼可见地松了下来。
袖口里藏着的右手,也慢慢抽了出来,重新端起了茶壶。
“晓荷丫头,别急。”
老鬼缓缓开口,声音沙哑,透着一股子假惺惺的关切。
“先起来喝口水,慢慢说。”
“人死不能复生,要是真走了,咱们也得让他走得体面。”
说着,老鬼倒了一杯茶,递到姜晓荷面前。
茶汤澄黄,热气腾腾。
那股子老山檀的味儿,混着热气扑面而来,香得让人想吐。
姜晓荷看着那杯茶,心里冷笑:这是想把我也一块儿送走?
她吸了吸鼻子,伸手去接茶杯。
就在指尖碰到杯壁的一瞬间,她突然像被电打了一样,手猛地一哆嗦。
“啪!”
青花瓷的茶杯摔在地上,四分五裂。
滚烫的茶水溅了一地,几滴还溅到了老鬼那双千层底的布鞋面上。
“哎哟!我的亲娘诶!”
姜晓荷非但这没道歉,反而盯着地上的碎片心疼得直叫唤。
“这么好的杯子!这得值多少钱啊?大爷,您这手咋也没个准头,烫死俺了!”
她一边抱怨,一边极其自然地把满是灰的手在陆铮的裤腿上蹭了蹭。
陆铮被她这突如其来的撒泼搞得一愣。
他媳妇是泼辣,但绝不是这种没规矩的混账人。
除非……
作为老侦察兵,他对危险的嗅觉比狼还灵。
他低头看着姜晓荷。
姜晓荷依旧在地上撒泼打滚,那只抓着他裤腿的手,却在疯狂地在他小腿骨上写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