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7章 师父(1 / 1)

院子里没有想象中的戒备森严,反倒乱得像个大杂院。

墙根底下堆着几辆除了铃铛不响哪都响的破自行车。

窗台上搁着半瓶没喝完的二锅头,还有几个缺了口的咸菜坛子,散发着一股陈年的酸味儿。

姜晓荷跟在陆铮身后,脚踩在铺满落叶的青砖地上,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她没乱看,只是把怀里的帆布包抱得更紧了些。

这里头装着的,是她和陆铮翻盘的本钱。

“进来吧,别跟个木头桩子似的杵在风口里。”

那个被陆铮喊作“师父”的老头,把鸟笼子随手挂在房梁上,自顾自地掀开厚重的棉门帘进了屋。

陆铮回头看了姜晓荷一眼,眼神里带着安抚。

姜晓荷冲他点了点头,嘴角微微上扬。

既然来了,那就是龙潭虎穴也得闯一闯。

屋里光线昏暗,暖气烧得很热,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子旱烟味和陈年旧纸张发霉的味道。

老头盘腿坐在那张掉漆的罗汉床上,手里捏着个紫砂壶,直接对着壶嘴滋儿滋儿地喝,一点都不讲究。

“说说吧,怎么这个时候回来了?”老头眼皮子都没抬一下,“嫌命长?”

“大哥有消息了。”陆铮站在屋中间,身姿笔挺,像把随时出鞘的刀。

“啪。”

老头手里的紫砂壶重重地顿在小几上。

他终于抬起头,那双浑浊的老眼里,猛地射出一道精光。

“谁给你的信儿?”

“电报。署名是‘孤狼’。”

老头沉默了。

他伸手在枕头边摸出一杆老旱烟,陆铮极其自然地走上前。

掏出洋火,“刺啦”一声划着,双手捧着火苗凑过去。

烟雾缭绕起来,遮住了老头脸上沟壑纵横的皱纹。

“孤狼……”老头吧嗒了两口烟,声音听不出喜怒。

“这代号,除了我和你家老爷子,也就剩那个‘死人’知道了。”

说完,他把目光转向了姜晓荷。

“这就是你在乡下娶的那个媳妇?”

老头吐出一口烟圈,语气里带着几分京城老派人特有的傲慢。

“听说是个倒腾小买卖的个体户?”

陆铮眉头一皱,刚要开口维护,姜晓荷却轻轻捏了捏他的掌心,示意他别动。

她大大方方地往前迈了一步,没卑躬屈膝,也没刻意讨好。

“师父好。我叫姜晓荷,确实是个做买卖的。”

姜晓荷声音清脆,不急不缓,“不过,我不光会做买卖,还会算账。”

“哦?”老头来了兴致,歪着头看她,“算什么账?”

“算人心的账。”

姜晓荷把帆布包往罗汉床边上一放,“呲啦”一声拉开拉链,露出里面整整齐齐、砖头厚的大团结。

“这里是两万块钱。我知道京城如今水深,陆铮要办事,没钱寸步难行。这是我给他的军费。”

老头扫了一眼那钱,嗤笑一声:“丫头,你也太小看京城了。”

“两万块,在红星公社是巨款,在这儿?”

“哼,这深水潭子里,这点钱连个响儿都听不见。”

“钱是不够买命。”姜晓荷并没有被他的气势吓退,反而笑得更从容了。

“但钱能买到路。只要路通了,命自然就保住了。”

她目光一转,落在窗台上那几盆被精心罩在玻璃罩子里的花上:

“师父您隐居在这儿,看似不管世事,但这几盆十八学士茶花,养得可是精心。”

“这种南方娇客,在京城的冬天没个三五年的功夫根本养不活。”

“您有这闲情逸致逆天改命养活这几盆花,说明您心还没死,还在等着什么人回来,对吧?”

老头捏着烟杆的手猛地一顿。

他眯起眼睛,第一次认真地打量起这个乡下丫头。

这几盆花是他的心病,也是为了给那个生死不明的大徒弟留个念想。

一般人进屋只嫌乱,这丫头眼神倒是毒。

“眼力劲儿不错。”老头哼了一声,语气里的轻视收敛了几分。

“陆铮这小子,看女人的眼光倒是比他那个死心眼的爹强。是个能扛事的。”

“坐吧。”

老头下巴点了点那张缺了腿儿,用青砖垫着的方桌。

“既是进来了,就别在那杵着当门神。屋里乱,自个儿找地儿落脚。”

陆铮倒是轻车熟路,从墙角拎过来两个小马扎,袖口一抹擦了上面的灰,让姜晓荷坐下。

他自个儿走到煤球炉子边,熟练地通火、加煤,提着那把烧得漆黑变形的铝皮水壶去灌水。

动作行云流水,看来以前没少在这儿干伺候人的活儿。

“老爷子,最近身子骨还硬朗?”陆铮一边忙活一边问。

“硬朗?”老头盘腿坐在罗汉床上,手里把玩着两根沉甸甸的金条,眼皮耷拉着。

“早让土埋半截了,也就是阎王爷嫌我这身肉酸,不爱收。”

他随手把金条往那发黄的枕头底下一塞,算是收了礼,语气这才没那么冲了。

“丫头,刚才你说算账。那你倒是说说,陆家这笔烂账,你怎么个算法?”

姜晓荷没急着答话。

她环视了一圈这屋子。

屋里冷得像冰窖,窗户纸破了好几个洞,北风呼呼往里灌。

桌上摆着半碗没吃完的干硬馒头,还有一碟子早就结了白霜的咸菜丝。

这就不是正常日子人过的。

“算账先不急。”

姜晓荷站起身,把那一书包钱往陆铮怀里一塞,利索地挽起棉袄袖子。

“天大的事儿,也得吃饱了肚子再说。我看这炉子火刚上来,师父您还没吃早饭吧?”

老头一愣,浑浊的眼珠子动了动:“怎么着?还要给我露一手?”

“您这是考验我呢,还是真饿了?”

姜晓荷抿嘴一笑,也没把自己当外人,转身就往外屋那积了灰的灶台走。

“陆铮,你去胡同口看看张记出摊了没,切二斤五花来,要肥瘦相间的。”

“再买两根大葱,一袋子甜面酱。”

陆铮看了老头一眼。

老头吧嗒了两口烟,那张干枯的脸上挤出一丝怪笑:

“去吧。既然你媳妇要尽孝心,哪有拦着的道理?”

“记得,去张记切肉,虽然比供销社贵点,但他那儿不要票,肉不出水,地道。”

陆铮应了一声,把钱放在桌上,转身掀帘子出去了。

屋里就剩下这一老一少。

姜晓荷没闲着,在角落里翻出个搪瓷面盆,舀了面粉,加水,揉面。

前世她做美食博主的时候,为了复刻一道正宗的老北京炸酱面,特意去拜访过好几位国宴大师。

揉面讲究个三光,手光、盆光、面光。

老头坐在床上,也不说话,就那么眯着眼看着。

看着这细皮嫩肉的丫头,动作却利索得像个干了几十年灶台的老把式。

面团在她手里揉圆搓扁,没一会儿就醒发得光光滑滑。

“丫头,不怕我?”老头冷不丁冒出一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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