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处长带来的警卫连动作很快，手电筒的光柱把陆家后院照得如同白昼。
看到倒在泥水里七窍流血的忠叔，还有那粒被咬碎的蜡丸，王处长那张久经沙场的脸也黑成了锅底。
他蹲下身子，带上手套捏开忠叔的下巴看了看，从牙缝里挑出一丝残留的蜡皮。
“氰化钾。”王处长站起身，把手套摘下来狠狠摔在地上。
“这他娘的是特务手段！陆家一个管家，哪来的这种东西？”
陆铮没说话，只是弯腰捡起那张沾血的黑白照片，手指在小虎那张笑脸上用力抹了抹。
照片上的血迹干涸发黑，像是怎么擦也擦不掉的罪孽。
“被人逼的。”陆铮把照片揣进贴身口袋，声音哑得厉害。
“这京城的水，比咱们想的还要深。”
“连忠叔这种在陆家待了一辈子的老人，都被他们拿捏得死死的。”
姜晓荷走上前，手里托着那只从井底带上来的红绣花鞋，递给王处长。
“王叔，这是从井底下找到的。”姜晓荷指了指那口枯井。
“忠叔临走前交代了，这鞋的主人姓孟。”
“我们猜测是现在京剧院的台柱子，孟云溪。”
“孟云溪？”王处长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
“那个唱青衣的？她怎么会掺和进这种事里？”
“她是‘老鬼’养的金丝雀。”陆铮冷冷地接话。
“忠叔就是因为被他们抓住了软肋，才不得不当这个替死鬼。”
王处长倒吸一口凉气。
如果是这样，那这就不是简单的商业竞争或者家族恩怨了，这是通了天的窝案！
他扭头看向那口黑洞洞的井口，又看了看陆铮身后假山里透出来的微光。
“里面的东西……”王处长压低了嗓音。
“都在。”陆铮点了点头。
“几千份原始单据，从六八年到现在，每一笔倒卖军需、贪污公款的烂账，全在里面。”
“赵家、高志远，还有那个藏在幕后的‘老鬼’，谁也跑不了。”
“好！好啊！”王处长猛地一拍大腿，眼底精光四射。
“有了这堆铁证，别说那个什么孟老板，就是天王老子来了，老子也敢崩了他！”
他立刻转身吼道：“一排长！带人把这口井给我围起来！一只蚊子也不许放进去！”
“二排长，去把车开进来，把里面的箱子全部拉走，直接送去机要处！”
“慢着。”姜晓荷突然出声。
王处长一愣：“丫头，怎么了？这东西烫手，放在这儿夜长梦多啊。”
姜晓荷看了一眼地上的忠叔，又看了一眼那还未完全干透的水泥封口。
风吹乱了她的发丝，却吹不散她眼底的算计。
“王叔，既然他们以为井已经被封死了，以为我们和秘密都烂在底下了……”
姜晓荷声音清冷，，“那咱们为什么不将计就计？”
陆铮瞬间明白了她的意思，原本死寂的眼底燃起两簇火苗：
“你是说，让他们以为得手了？”
“对。”姜晓荷走到井边，踢了踢那堆新土。
“他们今晚派忠叔来，就是为了干脏活，不想脏了自己的手。”
“忠叔没回去复命，他们肯定会起疑，但只要咱们把消息封锁住……”
“让他们以为，忠叔虽然死了，但任务完成了。”
陆铮接过了话茬，转头看向王处长，“王叔，这箱子咱们不能大张旗鼓地拉走。”
“得找几辆拉煤的卡车，上面盖上篷布，趁着后半夜偷偷运出去。”
王处长是个聪明人，一点就透，当即一拍脑门：
“高！实在是高！咱们这边按兵不动，那边高志远和‘老鬼’以为高枕无忧，肯定会露出马脚。”
“到时候咱们拿着账本，给他们来个瓮中捉鳖！”
“不仅如此。”姜晓荷眯起眼睛，看着东方那片即将破晓的天空。
“既然那只红绣花鞋是孟老板落下的，那咱们明天就去给她捧个场。”
“大戏开场了，主角怎么能缺席呢？”
……
这一夜，陆家老宅灯火通明，但对外却静得吓人。
王处长的人把忠叔的尸体悄悄运走了，对外宣称是突发心梗。
那一箱箱足以震动京城的铁证，被装在几辆运煤的破卡车里
趁着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悄无声息地驶向了只有极少数人知道的秘密基地。
等到天光大亮，一切似乎都恢复了平静。
陆铮洗了个澡，刮掉了下巴上的胡茬，换上了一身笔挺的将校呢大衣。
虽然眼底还带着熬夜的红血丝，但那股子精气神已经回来了。
姜晓荷正在厨房里煮挂面。
昨晚折腾了一宿，两人早就饿得前胸贴后背。
“吃点热乎的。”姜晓荷把一大碗卧了两个荷包蛋的面条端到陆铮面前。
陆铮没动筷子，而是盯着姜晓荷的手。
她的手腕上有一圈青紫，那是昨天在井底下因为缺氧摔倒时磕的。
“疼不？”他伸手轻轻摩挲着那块淤青，眼神里满是心疼。
“这点伤算啥。”姜晓荷满不在乎地抽回手，把筷子塞进他手里。
“比起二哥遭的罪，比起忠叔……咱们能活着出来，就是赚了。”
提到忠叔，饭桌上的气氛沉闷了几分。
陆铮大口吃着面，热气熏得他眼睛发酸。
“媳妇儿。”他咽下一口面，突然开口，“等这事儿了了，咱们把小虎接过来吧。”
姜晓荷正在剥蒜的手一顿，随即用力点了点头：
“那是肯定的。忠叔虽然糊涂，但孩子是无辜的。”
“以后小虎就是咱们陆家的孩子，谁也别想欺负他。”
陆铮几口把面汤喝干，放下碗，从兜里掏出两张花花绿绿的票子，拍在桌上。
姜晓荷定睛一看，是两张长安大戏院的戏票。
剧目正是今晚的压轴大戏——《霸王别姬》。主演：孟云溪。
“这么快就弄到了？”姜晓荷有些惊讶。
这年头，孟云溪的戏票那是硬通货，比外汇券还难搞……
那是给外宾和领导们看的，普通老百姓排队三天三夜都未必买得着。
“王叔让人送来的。”陆铮冷笑一声，手指在戏票上那三个烫金大字上点了点。
“前排雅座。听说这位孟老板，今晚要在台上演虞姬自刎。”
“咱们去看看，她这把剑，到底是假的，还是真的能杀人。”
姜晓荷拿起戏票，票面散发着一股淡淡的脂粉香，和那只井底的红绣花鞋上的味道，一模一样。
“那就走着。”姜晓荷站起身，眼神比这深秋的霜还要冷，“我也想看看，这位名满京城的角儿，到底长了一张什么样的人皮。”
……
傍晚，长安大戏院门口车水马龙。
八十年代初的京城，娱乐活动不多，看戏是顶时髦的事儿。
尤其是今晚孟云溪登台，门口停满了挂着小号牌的红旗轿车，还有不少骑着二八大杠、穿着中山装的干部，正拿着票往里挤。
陆铮开着那辆吉普车，稳稳地停在了戏院侧门。
姜晓荷今天特意打扮了一番。
她没穿平时干活的列宁装，而是换上了一件在花城买的驼色风衣，脖子上系着一条红色的真丝围巾，脚下踩着的一双黑色小皮鞋，头发烫了个微微的大波浪，整个人显得干练又洋气。
在这个大家都穿蓝灰色的年代，她这一亮相，立刻引来了不少侧目。
“那是谁家的闺女？这气质，啧啧，跟电影明星似的。”
“旁边那个男的更不得了，看那身板，那眼神，肯定是部队里的大官。”
陆铮目不斜视，一只手护在姜晓荷身后，替她挡开拥挤的人群，大步流星地往检票口走。
刚到门口，就被一个穿着长衫、留着中分头的中年男人拦住了。
“二位，二位留步。”那男人满脸堆笑，一双绿豆眼滴溜溜地在两人身上打转。
“今儿孟老板的票早就卖空了，您二位要是没票……”
陆铮二话没说，两根手指夹着那两张红色的戏票，在那人眼前晃了晃。
那人一看到票面上的“特级雅座”四个字，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了一下，随即变得更加谄媚，腰都快弯到地上了。
“哎哟，原来是贵客！眼拙了，眼拙了！”
“您二位里面请，我这就让人给您沏最好的高碎！”
陆铮收起票，正要往里走，突然脚步一顿。
他敏锐地感觉到，在戏院二楼的雕花窗棂后面，有一道目光正死死地盯着他们。
陆铮猛地抬头看去。
二楼的窗帘微微晃动了一下，只露出一角红色的衣袖，随即迅速合上。
“看见了？”姜晓荷低声问，她的手紧紧挽着陆铮的胳膊。
“嗯。”陆铮腮帮子咬紧了一下，冷哼道，“果然在等着咱们呢。”
两人在侍者的引领下，上了二楼包厢。这位置极好，正对着戏台，连角儿脸上的油彩都能看得一清二楚。
刚落座，茶水还没端上来，包厢的门帘就被一只苍白的手掀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