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铮没吭声，但车速眼瞅着慢下来了一些。
过了好几秒，他才从嗓子眼里挤出一句话，声音沙哑：“晓荷，我怕来不及。”
“高志远那帮孙子，为了权什么事都干得出来。”
“老爷子那暴脾气，要是真被他们逼着签什么遗嘱，怕是能直接气过去。”
说着，他狠狠砸了一下方向盘，喇叭发出刺耳的一声“滴——”，在雨夜里传出老远。
姜晓荷伸过手去，覆在他冰凉的手背上。
掌心的温热，在这阴冷的雨夜里，像是一块烫贴的暖玉。
“怕什么？”姜晓荷的里，透着让人心安的稳当劲儿。
“二哥醒了，家里的内鬼抓了，咱们手里还捏着外贸部的尚方宝剑。”
“以前是他们在暗处放冷箭，你在明处挨打。”
“现在咱把桌子掀了，牌都在咱们手里。”
她从兜里掏出那张印着烫金法文的名片，在陆铮眼前晃了晃。
“还记得皮埃尔走的时候说了啥不？他在卫生部有个老同学，是特聘顾问。”
“这层关系，高志远那种土包子，打破脑袋也想不到。”
陆铮瞥了一眼那张名片，紧绷的肩膀稍微松垮了一些，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媳妇儿，这次要是没你，我真想拿把枪冲进去了。”
“拿枪那是莽夫干的事，容易落下把柄。”
姜晓荷把名片收好，眼里闪过一丝精光。
“咱们是文明人，咱们用钱，用权，用洋人的面子，把他们的脸打肿！”
车子拐了个大弯，轮胎摩擦地面发出刺耳的尖啸。
前方，301医院庄严的大门在雨幕中若隐若现。
平日里这个时候，医院大门口顶多也就个看门大爷。
可今晚不一样，铁栅栏门紧紧闭着，门口站着两排穿着雨衣的人，腰里都鼓鼓囊囊的，看着就不像是善茬。
“坐稳了。”
陆铮低吼一声，脚下刹车一点，吉普车带着一股子冲天的杀气，稳稳当当地停在了大铁门跟前，车头离门栏也就半个拳头的距离。
“干什么的！不知道这是军事管制区吗？赶紧滚！”
车刚停稳，一个穿着灰色中山装的男人就从传达室里冲了出来。
他撑着把黑伞，手里还拿着个大手电筒，直愣愣地往车里照，光柱刺眼得很。
陆铮摇下车窗，冷冷地盯着那人。
雨水顺着窗缝飘进来，打湿了他的半边袖子。
他没说话，就那么看着。那眼神，跟看个死人没什么两样。
中山装被这一眼看得后脖颈发凉，手电筒的光都抖了两下。
他定睛一看，认出了陆铮，脸色变了变，随即又挺直了腰杆，摆出一副公事公办的死样子。
“哟，我当是谁呢，原来是陆家三少爷。”中山装皮笑肉不笑地扯了扯嘴角。
“怎么着？大半夜的闯医院，想劫狱啊？”
这人叫赵大强，是高志远的狗腿子。
以前去陆家送礼的时候，那点头哈腰的样儿跟条哈巴狗似的，现在这副嘴脸倒是变得快。
“开门。”陆铮不想跟他废话，只吐出两个字。
“那可对不住了。”赵大强晃了晃脑袋，一副小人得志的样。
“上面有令，陆老首长病情危重，正在进行紧急抢救，任何人不得探视。尤其是——”
他拉长了调子，斜眼瞅着陆铮：“尤其是那些不三不四的闲杂人等，怕刺激到老首长。”
“你说谁是闲杂人等？”副驾驶的车门开了。
姜晓荷撑开一把黑伞，踩着高跟鞋走了下来。
她身上披着件陆铮的军大衣，显得身形有些单薄，但那股子气势，却把赵大强压得往后缩了缩。
“嫂子，外面雨大。”陆铮皱眉要下车。
姜晓荷抬手制止了他，自己走到赵大强面前。
她比赵大强矮了半个头，但这会儿昂着下巴，眼神利得像刀子。
“赵秘书是吧？”姜晓荷笑了一下，“刚才你说，陆老在抢救？”
“那是当然！这还能有假？”赵大强梗着脖子。
“既然在抢救，那为什么我听说，有人要把老爷子转到郊区疗养院去？”
姜晓荷逼近一步，“怎么，301这种全国最好的医院都救不了，送到荒郊野岭就能救活了？”
“我看你们不是要救人，是要害命吧！”
赵大强心里一惊，这娘们怎么知道的？
但他嘴上还在硬撑：“少胡说八道！这是医疗机密！赶紧走，不然我叫保卫科了！”
说着，他朝身后的那两排雨衣人挥了挥手。
那帮人立刻围了上来，手里拿着橡胶棍，把吉普车团团围住。
陆铮的手摸向了腰间。
姜晓荷却按住了车门，转头看向赵大强，脸上的笑意收敛得干干净净。
“赵大强，我看你是在那个位置上坐久了，脑子也生锈了。”
她从包里掏出那份牛皮纸袋装的外贸合同，还有那张名片，往赵大强怀里一拍。
“睁大你的狗眼看清楚。这是外贸部刚刚签下的七万美金出口订单，那是法国红十字会特聘顾问皮埃尔先生的名片。”
“皮埃尔先生听说陆老病重，特意联系了卫生部的老同学，要带专家组来进行跨国会诊。”
“现在人就在路上，要是被你们这帮看门狗拦在外面，耽误了病情，引起严重的外交事故，破坏了中法友谊……”
姜晓荷声音陡然拔高，在这雨夜里炸响：“这个罪名，是你赵大强担得起，还是你那个主子高志远担得起？！”
赵大强被这一连串的大帽子扣得有点懵。
外贸订单？法国顾问？跨国会诊？外交事故？
这年头，凡是沾上“外事”俩字，那就是天大的事。
要是真因为他拦了门，导致外宾不满，别说高局长保不住他，就是高局长自己也得脱层皮！
他拿着那张全是洋文的名片，手有点抖，雨水打湿了名片一角，他赶紧用袖子擦了擦，眼神慌乱地往传达室里的电话瞄。
“怎么？不信？”姜晓荷冷哼一声，直接推开他，大步走进传达室。
她拿起桌上的黑色电话机，熟练地拨通了一个号码。
那是来之前，王处长特意留给她的，直通卫生部值班室。
“喂？我是红星厂姜晓荷。麻烦转接林顾问。”
“对，就是皮埃尔先生的朋友。我们现在在301医院门口，被人拦下了。”
“对方说是商业局高局长的命令，拒绝一切探视，连外宾推荐的专家也不行……”
姜晓荷对着话筒，语气严肃得像是在汇报国家大事。
赵大强在旁边听得冷汗直冒，这女人来真的？
没过两分钟，电话那头不知道说了什么，姜晓荷把话筒往桌上一搁，转头看着赵大强：
“林顾问让你接电话。”
赵大强哆哆嗦嗦地拿起话筒，还没来得及喂一声，听筒里就传来一阵劈头盖脸的痛骂。
“你是哪个单位的？谁给你的权利封锁医院？”
“要是耽误了陆老的治疗，引起外交纠纷，老子扒了你的皮！把门打开！立刻！马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