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方源跪在蛊殿外三天三夜,磕头至额骨见血:“求长老换人试蛊,我愿替阿雨。
古烈俯视着他,眼中无波:“你的身子已浸透百蛊杂毒,喂给天蚕蛊,是要毁了它吗?”
“那为何是阿雨?!”
“为何?她生辰纯阴,目盲魂净,正是平复蛊躁的上佳药引。”古烈顿了顿,“何况她父早亡,母病弱,于寨无功。”
“你虽低贱,终究试蛊有功,她于寨无益,能为天蚕蛊奉献,是她这辈子的福分。”
闻言,古方源背脊寸寸僵冷。
那一刻,古方源忽然懂了。
在这个寨子里,价值是唯一尺度。
蛊虫分品阶,人也分。
而像阿雨这样的无用之人,连被称作“饲虫人”的资格都没有,只是随时可弃的“药渣”。
当夜,古方源偷入蛊牢,想偷偷救走阿雨,却被巡夜弟子当场擒住。
挣扎中,阿雨被一名弟子失手推倒,后脑撞上蛊笼铁柱,闷响一声,再也没起来。
那弟子慌了神,竟对闻声赶来的古烈喊道:“是古方源欲行不轨,推杀了这丫头!”
古烈甚至没看阿雨逐渐冷去的小小身躯,只盯着古方源,缓缓开口:“残害同寨,偷放蛊饵,两罪并罚!”
“废其经络,夺其姓氏,逐出虫蛊,永世不得归。”
‘废经络’不是简单打断,而是以‘蚀脉蛊’钻入周身要穴,将本就滞涩的经脉啃噬成筛。
蛊虫在古方源体内游走三日,每一次噬咬都如刮骨钢锉,他昏死七次,又被药强制唤醒!
最后一夜,执刑弟子将古方源拖到寨门前,古烈亲手用烧红的烙铁,在他胸前烫下“蛊弃”二字。
“自此,你非我古寨之人,亦非人族之类。”古烈声音穿透雨幕,“天地之大,无你立锥之地;万蛊之途,绝你半分机缘。”
就这样,古方源被扔进瘴气最浓的绝渊。
古方源在绝渊底层爬了十七日,靠吞食腐苔毒菇维生。
某夜暴雨引发山崩,岩壁塌陷,露出一道幽深裂缝。
裂缝尽头,竟是一座被遗忘的古祭坛。
那祭坛的中央盘坐着一具不朽的血色肉身。
那具肉身皮肉如生,面含悲悯,可胸膛处却被九根布满符文的青铜钉贯穿。
祭台周围刻满镇压的神秘铭文,最醒目的一行是:“本道君封血佛于此,以镇‘万仙邪图’之妄念。”
“后世见之,勿近!勿触!勿念!”
“念起,则劫生。”
古方源不懂什么血佛,只见祭坛上方,悬浮着一卷非帛非皮的图轴。
古方源取下图轴,随即缓缓展开。
就在图轴展开的瞬间,古方源四周景象如水面倒影般剧烈荡漾,下一刻,古方源发现自已身处于一派仙气缭绕,光华流转的缥缈仙境。
脚下所踏非石非土,而是柔软如絮的流云,随步生漪;抬眼望去,远山含翠,轮廓却朦胧如浸在水中,峰顶有白鹤衔霞而舞。
空气中浮动着清冽沁人的异香,似兰非兰,似桂非桂,只深吸一口,便觉灵台澄明、百骸俱轻。
不远处,白玉廊桥蜿蜒穿过流瀑飞泉,几位广袖霓裳的仙子正于桥上曼舞。
那些仙子足不沾尘,衣袂飘举间带起环佩清音,每一转身、每一回眸都暗合天道韵律。
莹莹仙光随着她们的舞步流淌,在空中留下久久不散的淡彩残影。
廊桥尽头,一方碧玉池畔,设着无数的白玉云案。
诸多仙人模样的男子,散坐其间,或举杯对酌,或执棋对弈。
更有人铺开竹简,以指代笔凌空书写,金字篆文浮现即化入风中,伴有琅琅诵经之声。
稍远的青梧树下,三五仙人正围坐论道。
他们说话间,头顶竟然自然生出金莲绽放,瑞兽虚影等异象,每一句都引动周遭灵气,随之潮汐般涨落。
不远处,一叶扁舟浮于镜湖之上,舟中两位白衣仙者正在吟诗作对,诗句脱口即成光影,化作流萤般的文字绕舟飞舞,久久不散。
仙乐随风而至,时如泉鸣,时如凤啼,不刺耳却直透神魂!
古方源立于这片流光溢彩之中,一时竟有些恍惚。
此情此景,与阴冷秽浊的蛊窟、与血腥残酷的过往,判若云泥。
仙气萦绕周身,灵光映照眉眼,如同真正置身于传说中的无上仙境。
也就在这时,一位身穿绿衫仙衣的男子,走到古方源的面前,对着他微笑道:“舍弃其身,吾可许你一愿,让你此生无憾!”
“你可愿?”
古方源看着面前的男子,笑声嘶哑如破风箱。
阿雨死了,探路蠓化土,父母早成枯骨!
自已现在这具身子都已残破如絮。
古方源伸手摸向胸前溃烂的“蛊弃”烙印,指尖陷入腐肉,撕下一片连皮带血的焦痂。
看着手中的烙印,古方源声音平静得可怕,“愿以我残生所有,换虫蛊全寨,上下尽殁,血脉断绝,传承永绝。”
那身穿绿衫仙衣的男子语气温和的回答道:“如你所愿!”
古方源手中的图轴光华大盛,那具被钉封的‘血佛’突然睁眼,眼中流下两行血泪。血佛身上的九根青铜钉剧烈震颤,其中一根‘咔’地裂开一道细缝。
见到那血佛,任平安不由的想起了当初为了混入灵宗,在天泰山上遇到的那尊血佛。
很显然,血佛是被张道君封印在神妖林,因为古方源取下图轴,从而让血佛挣脱了封印!
后来,血佛又被东湘灵送入了大夏灵宗的天泰山!
不过,好在这尊血佛已经被任平安灭杀。
三日后,古方源重回寨前。
不是走回来的,是‘涌’回来的!
古方源身后黑潮般弥漫着无形无质,却能吞噬万千生机的“怨噬蛊云”。
寨中警蛊齐鸣,古烈率全寨子弟立于护寨蛊阵之后,厉喝:“蛊弃之徒,还敢回”
话音未落,古方源抬手,轻轻一握。
寨中所有人,无论嫡系旁支、妇女孩童、甚至刚破壳的蛊虫,瞬间僵住。
下一刻,所有人的胸口处,都浮现出与古方源胸前一模一样的‘蛊弃’烙印。
紧接着,墨绿色的火焰,在烙印处熊熊燃烧,由内而外,蚀尽血肉魂魄。
没有惨叫,没有挣扎。
古烈在消亡前最后一瞬,看见古方源缓缓走来,伸手按在他逐渐透明的额头上。
“你曾说,天地之大,无我立锥之地。”古方源轻声道,“如今,我以你全寨之灭,铸我立足之基。”
“寨主,此路,可够宽?”
寨子消失了,连废墟都未留下。
古方源立于空荡的山野间,手里握着半块糙饼残屑,口中喃喃道:“阿雨,这世间太苦,我不想再来了”
说完,古方源缓缓闭上眼,两行血泪从眼窝处缓缓流下。
随着手中的半块糙饼残屑落下,古方源的眼中浮现出墨绿色的瞳光。
紧接着,古方源胸前的旧伤缓缓愈合,皮肤光洁,再无痕迹。
这一刻,掌控身体的人不再是‘古方源’,而是图轴中的那位身穿绿衫仙衣的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