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院手续办得异常顺利。
随着赵九缺肩上扛着东张西望的玄离,和肖自在一齐走出医院门口。
地藏王菩萨庙宫的弟子早已等在门口,一辆低调的黑色休旅车将他们载离了这个充斥着药水味的牢笼。
“近日,有很多人突然感觉身体不适,口吐恶臭黑水,官方解释为小范围的水体污染,呼吁有身体不适的人尽快前往就近医院就医————”
车身的收音机播放着最近的新闻,勉勉强强撬开了车内,因为无人出声而沉寂的气氛。
车子并未驶向繁华的台北市区,而是沿着淡水河一路向北,朝着三重区的方向开去。
时值午后,阳光炽烈地烘烤着柏油路面,蒸腾起氤氲的热浪。
车子驶入三重区,周遭的景象迅速从都市的规整变得“接地气”起来。
狭窄而又充满活力的街道两旁,是鳞次栉比的骑楼。
褪色的招牌层层叠叠,繁体字的店挂着花花绿绿、充满烟火气的招牌,招张扬地宣告着存在:“阿霞活海鲜”、“阿桐伯四神汤”、“老牌筒仔米糕”————
空气中弥漫着复杂而诱人的味道:炸物油脂的焦香、卤汁浓郁的咸鲜、水果摊飘来的熟甜,还有海风送来的淡淡咸腥。
电单车引擎的轰鸣声是街道的主旋律,穿着花衬衫、拖鞋的阿伯们坐在骑楼下的小板凳上,摇着蒲扇,操着闽南语大声地闲聊,间或爆发出爽朗的笑声。
穿着校服的学生三五成群,挤在奶茶店前,空气中飘荡着珍珠奶茶的甜腻和青春的喧闹。
玄离此时的双眼已经彻底恢复正常,撒着欢儿趴在车窗上,看着外面的一切,双眼闪闪发光。
赵九缺定定看着这一切,手中摩掌着哈基米油光水滑的皮毛,一旁正在刷手机的肖自在侧过眼:“哟,发呆呢。”
“,,赵九缺并未回话,只是依然看着川流不息的人群在层层叠叠的街道、商铺内进进出出,带起一股股浓重的烟火气。
“这次任务你可是大功臣,如果没有你,说不定双瞳姐妹就会在公司的围剿之下临死反扑,到时候会有更多的人死于大黑佛母的诅咒。
肖自在很清楚公司最需要的是什么,稳定。
双瞳、五狱成仙和大黑佛母这种不稳定因素,公司必然是要将其铲除的,若非之前双瞳轻敌,没有行那鱼死网破之举,官方再次派来高手围剿,大黑佛母要么远遁,要么就会直接将诅咒爆发!大黑佛母的诅咒必然会进一步被强化,到时候,极有可能会影响很多普通人————
“是啊,赵先生可是救下了不少人,”充当司机的地藏菩萨庙弟子发现沉闷的气氛有所松动,抓住了发言的机会:“当初三位师兄的炁已经基本耗尽了,全靠着菩萨像的信仰之力和我们的硬撑着,要不是赵先生舍身取义,说不定我们都会死在那里。”
“————我也有我自己的目的,”赵九缺给玄离顺着毛,淡淡开口:“我要的东西林师傅准备好了吧。
“放心吧,当然准备好了,”弟子笑着开口:“从今以后,只要赵先生来台岛,我们必然以贵客相待。”
休旅车最终在一条相对僻静的巷口停下。
司机示意目的地就在里面,车子无法驶入。
赵九缺抱着玄离下了车,哈基米眼中藏着的五个瞳仁在阳光下微微收缩,警剔地扫视着陌生的环境,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呼噜”声,不知是好奇还是不安。
巷子不深,尽头壑然开朗,一座庄严肃穆的庙宇静静矗立。
红墙黛瓦,飞檐翘角,虽不似名山大刹般宏伟,却自有一股历经岁月沉淀的沉稳与祥和。
庙门正上方悬挂着巨大的匾额,朱漆金字——“敕建三重地藏庵”。
香火的气息比巷口更浓了几分,檀香混合着线香的独特味道,沉淀出一种安抚人心的力量。
庙前的小广场上,香炉青烟袅袅,几位虔诚的阿嬷正手持清香,对着正殿方向深深礼拜,口中念念有词。
庙檐下悬挂的铜铃在微风中偶尔发出清脆悠长的叮当声,仿佛能涤荡尘世的烦忧。
赵九缺抱着玄离,如同一个普通的香客,伴随着稀疏的人流步入庙门。
至于肖自在,他已经准备好休假了,索性直接把那个弟子抓了壮丁,开始了自己的美好假期。
穿过前殿,绕过香烟缭绕的正殿,他按照老乱童模糊的描述和林家后人提供的简略手绘地图,向庙宇的后方,更为僻静的角落走去。
上次赵九缺只是踏足正殿,而且因为商议大黑佛母之事,地藏王菩萨庙并未开放,自然无法得见如此景象。
如今再来,倒是别有一番风味。
赵九缺吸了一口带着淡淡檀香气味的、带着香火气息的空气,只感觉心中原本因为解决了咒的问题而激荡的情绪,逐渐变得平静,他并未驻足,而是继续朝着里面走去。
随着人声渐渐稀落。
不同于前殿的富丽堂皇,后方的建筑显得更为古朴,甚至有些陈旧。
几棵巨大的老榕树盘踞在院落一角,虬结的根须如同苍老的龙爪紧紧抓住地面,茂密的树冠投下大片深沉的绿荫。
一座相对低矮的殿宇坐落在绿荫深处,门楣上的匾额字迹有些模糊,但依稀可辨“藏经阁”三个字。
这里的气息更为沉静,仿佛连时光的流动都变得缓慢。
空气中弥漫着旧纸张、木头和淡淡霉味混合的气息。
藏经阁侧面,有一间小小的寮房。房门虚掩着,赵九缺走到门前,轻轻敲了敲。
“进来啦进来啦!门没锁!”
一个洪亮而带着浓重闽南腔调的老人声音立刻响起,中气十足。
“林师傅恢复得可好?”赵九缺缓缓推开门,对着里面喊了一声。
房间不大,陈设简单得近乎简陋,一张老旧的木桌,几把竹椅,一个塞满线装书和帐本的书架,墙角还堆着些香烛纸钱。
一个身材瘦削却手脚麻利、下盘稳当的老人正背对着门口,在一个小煤球炉上忙碌着。
炉子上架着一个旧铝锅,里面正咕嘟咕嘟煮着什么,散发出一种清甜而又微苦的草药香气。
林火旺闻声转过身,手里还拿着一个长柄木勺,目光在赵九缺和他怀里的玄离身上一扫,尤其是在玄离已经恢复正常的猫眼上停留了一瞬,眼底深处似乎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微芒,随即红光满面的脸上又恢复了热情爽朗的笑容。
“不用担心我,赵小子,我身体好的很!”
林火旺笑着放下勺子,用围裙擦了擦手,招呼道:“坐坐坐!外面热死人了,我刚煮好仙草,来一碗降降火气?”
“我亲手煮的仙草可是出了名的退火哦!”
他说话语速很快,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热情。
“来,尝尝!别客气!”
林火旺手脚麻利地从旁边的不锈钢桶里捞出几块黑亮亮、颤巍巍的仙草冻,用刀熟练地切成小块,盛在两个粗瓷碗里。
又从炉子旁拎起一个保温壶,倒出深褐色的、冒着热气的糖水浇在仙草上。
最后,变戏法似的拿出一个小罐子,撒上一小撮细细的花生碎。
林火旺将两碗仙草冻推到桌边,自己拉过一把竹椅坐下,笑眯眯地看着赵九缺,目光若有若无地扫过他缠着绷带的手腕和苍白的脸色,以及他怀中那只安静得过分、眼神幽邃的黑猫。
赵九缺接过那碗仙草冻,碗里的黑亮之物带着果冻般的弹性,浇上冒着热气的糖水,勾起了他的味蕾。
随着赵九缺用勺子剜下一块儿,将泡着糖水,沾着花生碎的仙草冻送入口中,滚烫的糖水与冰凉的仙草冻在舌头上跳动,冰火碰撞之间,与花生碎一齐打败了味蕾。
“很好吃。”
赵九缺的夸奖让林火旺愈发的开心:“是吧,所有吃过我做的仙草冻的人都这么说,”
“再过个几年,我就可以退休,传位给我那几个不争气的弟子啦,”
林火旺口中虽然是一股贬低之意,眼中却带着浓浓的骄傲:“到时候我呢,就直接换个工作,跑到学校门口去卖仙草冻,哈哈哈哈哈!
”
赵九缺看向这个令人敬佩的老人,手中作揖:“林师傅福德深厚,必然是福如东海、寿比南山。”
“嗨,不讲这些不讲这些,”林火旺一张脸笑眯眯的:“我只是个普普通通的老庙祝罢了,并没有什么值得他人称道的事情。”
“好啦好啦,不说这些闲话了,”林火旺看向乖乖低头舔舐着另一碗仙草冻,默默不出声的玄离:“你要那样东西,就是为了给你家的小家伙做修行,”
“对吧?”
“恩————”赵九缺微微颔首,算是肯定了林火旺的猜测,他看向正转头看着他,似乎在征求意见的玄离:“把眼睛露出来吧,玄离。”
“喵呜”玄离应了一声,又看向林火旺。
“这是”
林火旺有些惊讶,他活了那么多年,打过鬼子,除过鬼王,和各种害人的魑魅魍魉斗了差不多半辈子,也没见过这样的猫。
“这是————把双瞳全吸收了?光有此宝而无适配的修行法门,会被五狱之侵蚀的吧?”
“不错,”赵九缺的声音依然没有起伏,他看着已经开始搓下巴的林火旺:“所以,我需要那一本”
“《五十阴魔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