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芜旷野,鲜花盛开。
睡莲在池塘轻吻倒影;
海棠在泥沼寻觅亲朋;
玫瑰在枝头骚首弄姿;
雪杏在土坡垂首待立;
中央处,白玉花苞披上一层清冷的银光,如侍女的裙摆拂过地面,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于是,光从四面八方涌来。
在其顶部的金黄宫殿,远望是一片燃烧的落日,百花相伴,宏伟如圣贤的居所。
“罪恶之民,受死!”
天空塌陷了,彼岸花仙的两侧,孕育一对新的花茎。
花蕊斗色争妍,轻轻一抖,便是落英缤纷的奇景。
借助王之炮台跨越空间的血樱,本能之下,以血遁术后撤。
“撕拉!!”
血色残影处,柔软的花瓣化身致命的刀刃,一瞬刺击千百次。
血樱吃惊,对方的反应速度太快了。
她刚才要是慢上一拍,折损的本源精血,连她也会肉疼。
“早就想领教神圣地府的至尊角色,听说你是三巨头之一?别整那些花狸狐哨的,看招!”
血樱撑开鲜血领域‘血空寒月’。
幽蓝色的圆月悬于头顶,她沐浴蓝色月光,尤如飞仙神女,气质清绝。
但下一瞬,血樱展露鲜血法相‘四臂血魔’。
她失去类人之身,衍化巨人。
擎天而立,四臂浸染猩红血光,仿蛟龙擘水,每一拳都有撕裂大地的力量。
等到弓背疾驰,开始冲锋,她的气势节节攀登,竟象是一辆战车,誓要碾碎前方的障碍。
“吼!!”
花瓣盘旋,若鸟俯冲,血樱砸拳,狂野奔放。
一个照面,两位至尊便交手数十回合。
花瓣构成的冲击,终究挡不住鲜血法相,血樱突进千米,再次临近金黄宫殿。
“忆为过往,念为虚妄,阴阳隔断,纤尘不染!”
血樱的面前,陡然出现一座桥。
桥为淡金色,由藤蔓架构。
对岸那头,宅紫嫣红,芳香馥郁,生机勃勃。
她这头,白骨累累,腐植遍野,死气沉沉。
仿若天际般缥缈的音波,震荡在血樱的心弦,道下“孟婆汤咒吟”五字。
血樱如遭雷击,整个血魔之躯僵在原地。
禁忌号内,狮心疯惊疑不定:
“似乎是一种奇诡术式,可能与‘遗忘’有关……”
血玲胧闻言,却是拍着胸脯,长呼一口气:
“咱们血族,立足五阶亲王形态,可是拥有‘无限记忆’的!”
“所有的过去都会铭刻于血液中,这是“超级感知”的升级版本,想让小樱遗忘,先把她的血抽干再说!”
果不其然,视线聚焦地,四臂血魔涣散的瞳光重新凝练。
在一刹那间,血樱确实失去了一部分记忆,不知道为何站在这里,不知道敌人是谁,思绪陷入混乱。
但,血液回圈,无论是遗忘还是篡改,都会强行纠正。
血樱抹除‘孟婆汤咒吟’残留的所有负面影响,奔踏冲刺,携断海之势,轰向支撑金黄宫殿的花茎主体。
“狂徒止步!”
非常突兀,四臂血魔维持跃起的姿态,定在空中。
“舍弃此身,得见真我!”
“舍弃此身,往生极乐!”
血樱的魂魄,竟从法相中一点点拔出!
她看上去极其痛苦,额角青筋暴起,如皮下蠕动的蚯蚓,喉咙口发出“呃啊”的挣扎声,每一次呼吸都要用尽全力。
“嘭!”
血樱炸开一只臂膀,血浆如瀑飞泻。
她重新掌握法相,代价是一部分本源精血,以及一部分灵魂的损伤。
“哗!”
血樱的身影在蓝月的照耀下逐渐淡去。
下一秒,她悄然出现在彼岸花仙的背后。
仅剩的三臂,各自抓住一截花茎,使足蛮力撕扯。
月光跃迁——这是晋升中期领悟的五星技能。
月光笼罩地带,血樱都可以无视物理障碍超高速移动,最快时,等同瞬间传送。
彼岸花仙显然未曾料到,前面需要借助外力跨越空间的血族亲王,本身也掌握类似的法术。
她的花茎禁不住揉躏,撕烂扯坏,碎片纷飞。
失去承托之物的金黄宫殿,不可避免的摇晃、下坠。
“当!”
彼岸花仙火急火燎,催生新的根茎支撑,强行稳固宫殿。
趁此间隙,血樱针对残留生命力却脱离本体的荆棘、藤叶、花蕊,施展‘不朽血契’。
继而,颜色染红、如若通灵的植物零器件,猛烈斩向新诞生的根茎,两者纠缠时,诡异的画面,令人大跌眼镜。
“花开一瞬,叶落千载,六道轮回,自此而始,回圈往复!”
白玉花苞,倏然挂满晶莹剔透的“露水”。
那其实是彼岸花仙的本源,只是因为血樱的奇袭生效,她勃然大怒,使尽浑身解数。
“罪孽,净化。”
“邪恶,镇压。”
“汝之真名,当葬于虚空,汝之七情六欲,当沉沦此岸!”
彼岸花仙心分多用,疯狂施法。
血樱吃过一次亏,没理由吃第二次。
她以月光跃迁更替位置,衔接血遁术,天上地下到处是她的残影和分身。
但她的法相还是被破了开来,三分之一的灵魂拉到体外,贪、嗔、痴、慢、疑,五种符号分立五行,高速旋转。
血樱的魂体,时而露出贪婪之色,时而大怒、痴愚、傲慢、疑神疑鬼。
“这就是彼岸花仙的看家本领‘五毒心’,稍有不慎,心中就会升起恶念!”
“既为生灵,如何做到无欲无求?这种变相放大心理缺陷的能力,对于一些个体来说,威能堪称毁灭性,很容易影响大道根本!”
独角鹤龙变色,在它看来,血樱虽然样貌成熟,可内心深处还保留着孩童的天真无邪。
连她也无法遏制五毒心的滋生,换成它、狮心疯、晶亮亮,胆敢螳臂当车,势必火速落败。
“小樱不贪名,不贪睡,不好色,顶多有点贪财贪食……这是为了族群,没办法的事情。”
“小樱一般不生气,可是招惹爹爹,甚至想杀爹爹,小樱就要是生气,没有回旋的馀地!”
“小樱有脾气,但很少执迷于自我,小樱一切以爹爹为核,所以,痴这一关站不住脚,给我破!”
“小樱傲慢吗?同伴之间从未,至于外人如何看待何须理会?”
“疑就更蠢了,别来沾边!”
血樱挣破‘痴’‘疑’两字。
‘贪’‘嗔’‘慢’三字,肉眼可见的黯淡。
这个过程中,彼岸花仙孕育藤蔓,作鞭状抽刺。
恢复类人形态的血樱,从头到脚全是血洞,哪怕以她骇人的恢复力,也无法弥补破坏带来的本源亏损,脸色越来越苍白,血瞳越来越黯淡。
“够了!”
宁烛低喝,眼底闪铄着前所未有的凶光。
洞察他心意的哈雷,即刻操控禁忌号,摆脱虚空缝隙的纠缠,回归现实。
“轰隆!”
信道开启,宁烛以魔躯形态,骑乘巡天骨龙降临。
他是至尊中期的骸骨天尊。
若是与血樱联手,起码能扳回劣势。
但此时的宁烛,视野象是被调成灰白色,一股浊气堵在胸口,不吐不快。
他一直把血樱当做女儿看待。
平日里嘻嘻哈哈、打打闹闹,他都会无条件的站在血樱这边。
这是宁烛第一次看到,血樱在同等级的战斗中,居于明显的下风。
如若没有外援,她必须拼命。
再稍微拖延,亏损的本源,恒河沙数,伤及根本。
彼岸花仙……
神圣地府三巨头之一是吧……
宁烛眼底划过精芒,响指一弹,脚前浮现巨大的紫色召唤阵法。
“尸弟,替血樱出口恶气。”
“什么贪嗔痴慢疑,什么彼岸此岸,通通以雷破之!”
由阵法中走出的狱雷星主,脖子上缺失一颗头颅。
他只有一丈高点,在巨型生物的眼中,可能就是一只发育不完全的蚂蚁。
但,随着他的出现,风停了,头顶上却乌云密布。
盘亘心灵的压抑,使得时间流速,似乎变得粘稠迟缓。
耳畔彷佛有一个声音在呐喊:不要动!不要招惹他!绝对不可以!
“咔咔咔……”
尸弟旁若无人地,拔出贯穿胸口的雷剑。
跟着是雷刀、雷斧、雷戟、雷枪……
十件雷兵全部剔除后,尸弟体表布满十个拳头大小的孔洞。
此时,他那件玄黑帝袍,几乎染成深紫色。
隐隐的雷音与若有若无的陈腐尸气,陪伴在他的身边,幽紫色的指甲上,渐渐有电蛇吐信。
“呼啦!”
尸弟撑开双翼,一片黑,一片白。
彷佛他站立的地方,就是黑夜与白昼的分割线。
他仰起脖子。
相隔未知距离、只知道无限遥远、无比神秘的那颗‘天外雷星’,突然睁开一双眼睛,里面闪铄着混沌的紫色,永不熄灭的雷光恣意翻涌。
期间没有任何言语。
理所当然的,尸弟成为此方天地的绝对中心,自然万物在他的面前,只能沦为模糊的背景板。
然后……
整个天空缓缓压落。
氛围沉重得尤如深海,每一寸肌肤都要承受千万吨海水的亲切问候。
“刺啦!!”
雷光突闪,拟狂暴生长的树枝分叉,瞬间撕裂空间。
尸弟掠过上万米的距离,凭空出现在白玉花苞的左侧。
纯粹雷电凝聚而成的巨型尸爪,抓握花苞与花茎链接之处,扭曲的紫光电弧,快过视觉的捕捉,命中时,宛若太阳的爆炸,刺目的白光吞噬天地。
——幽狱雷爪!
只是一爪之威,彼岸花仙的生命元气就象洪水一样蒸发!
但尸弟的攻势只是刚刚拉开帷幕。
花茎每重生一次,他就削断一次。
上面的花苞簌簌摇颤后,险些包裹不住金黄宫殿,一整个分崩离析。
而彼岸花仙所掌握的‘孟婆汤咒吟’‘镇邪诛厄’‘五毒心’,全然近不了尸弟之身。
尸弟只需开口道出一个“破”字,声音便如敕令洪亮,言出法随,与雷声共鸣,打断彼岸花仙施法。
偶然一两次,彼岸花仙侥幸施法成功,浑身沸腾雷光电芒的尸弟,也跟没事尸一样,镇定自若,坦然接下。
激斗上百回合。
彼岸花仙焦伤裹身,再无一开始的盛气凌人。
所谓百花盛开的奇景,也都在雷劫的扫荡下,破碎、湮灭、润无声。
“没记错,三哥当下是压境状态,只有至尊初期,居然能吊打神圣地府三巨头之一的彼岸花仙……”
哈雷喟然叹曰:“雷之霸道,可见一斑!”
幼牙附议,它光是观战就瑟瑟发抖,要是和三哥切磋,这一身细菌瘟病,怕是要死无葬身之地咯。
“我感觉三哥还没有动用大招。”
“他可是拥有门主天赋与门主技能的,真要发狠,这地方至少下沉五百米,由平原变成峡谷!”
“三哥这叫游刃有馀!”小幽教育道:“别忘了,主人的姐姐与神圣地府还有说不清楚的牵连呢。”
“虽然这次是对方动手在先,且丝毫不留馀地,但我们还是要见机行事,免得彻底结怨,然后危及芷云姐姐。”
“对哦……”幼牙一拍脑袋。
从它的表情来看,它显然快把这件事彻底忘了。
好端端行驶在虚空中,突然遭到神圣地府的拦截,八妹出面又被压着打,不知不觉,它心里的无名火越来越旺,居然产生不小的杀念,罪过罪过。
“总之要确保芷云姐姐的安全,哪怕虚与委蛇,我们也只能捏鼻子认下。”
“当然,既然三哥出手,扁一顿是应该的,谁让她破坏老五的结构,还欺负八妹呢,收点利息很合理。”
小幽的言语,并未刻意隐瞒,在作战会议室里拥有一席之地的人面狮鹫王、独角鹤龙、水晶虫王、太阴水虫,闻言惊愕失色。
“苍白女王阁下,你是说,宁公子有个亲戚,与神圣地府关系莫逆?”
“……老龙好象有点印象,是有个唤作‘神女’的人类,但具体真伪没去求证过,毕竟我们玉龙王这一脉,与光明龙王那边也很疏远……”
虫王夫妇对视,皆能从对方的眼底,看到一抹震撼。
宁公子统帅亡灵至尊,与整个西域对着干。
他还有个姐姐,能以人族的身份被神圣地府接纳,并封予神女的称号?
要知道,神圣地府在中等至尊势力闻名遐迩,历史最辉煌时刻,阵营中也有至尊后期,曾是西域顶级势力之一。
究竟是什么样的存在,能做成这件事,又是什么样的基因,能够生下这一对姐弟?
“主人与芷云姐姐没有血缘关系,他们在同一个孤儿院长大,义结金兰……”
小幽随口解释一两句。
但是没想到不解释还好,一解释,一狮鹫一鹤龙两虫王,都在偷偷擦冷汗。
什么!宁公子曾是孤儿,无父无母无任何外力,凭借自身走到今天这一步?你确定这不是鬼故事?不是夸大其词?
“轰隆轰隆!!”
外界,雷声大作,遮天蔽日的闪电,象是被赋予生命力的蛇群,它们朝着四面八方疯狂逃窜,只为将毁灭,蔓延到每一个最细微的角落。
与此同时,彼岸花仙萎靡不振。
但她还是死死护住那座金黄宫殿,不让其下坠,也不令其遭受雷电的侵蚀。
“咔擦——”
金黄宫殿一侧的窗户,突然开启。
有一金发女子探出一个脑袋,瞅着末日般弥漫的闪电弧光,再瞅瞅脑袋悬在九天之外的狱雷星主,茫然不解道:
“你们在干嘛?切磋?动静是不是太大了些?”
彼岸花仙陡然激动起来,她拼了老命关上那扇窗,痛苦嘶吼道:
“神女!快躲起来!老身无论如何也会带你逃离此地!”
“不是……”金发女子拍打窗户,“花仙奶奶,我不是跟你说了,我有个弟弟,他手底下养着一群亡灵,有可能也在西域吗?”
“你管这叫亡灵?”
彼岸花仙用一截炸秃数百次的根苗,指着无头僵尸,愤而控诉:
“他分明是神圣系的!除了龙祖第一子雷龙王,老身还是第一次碰到这么变态的雷系魔物!”
“可他是尸弟啊,虽然形态变化极大,但我认得呀。”
金发女子努力再努力,终于第二次推开窗户。
此时,天上天下的闪电全部停了下来。
她那双金黄色的瞳仁,象是融化的金子,带着些许捉摸不透的笑意,盈盈看向无头僵尸。
有点眼熟,有点印象。
坏了,是乌龙。
不过没关系,毕竟是奉命行事,而他也有所保留,只是殴打彼岸花仙而已,彼此创建一个极坏的第一印象,但是……无所谓。
“吾主,我去帮龙公主加速进化。”
尸弟主动申请返回。
显然,比起与金小姐寒喧、叙旧,他更愿意电击萨莉姆和血玲胧,那样不用动脑子。
“小烛子呢?诶,你果然已经是至尊了,竟然抢在姐姐前面出风头,吃我一套王八拳!”
金芷云闲庭信步走出金黄宫殿。
看到骸骨天尊,先是来个凌厉的三段踢,然后站定身姿,象是呼唤猫猫狗狗那样,笑着招手。
宁烛一脸便秘状,扶着额头的黑线,无奈走近:“姐,你怎么也在西域?”
“我是偷渡的啊。”
金芷云振振有词道:“神圣地府的大本营在西域,要想嚯嚯它们的资粮,冒点险很正常啊。”
“倒是你,听说西域不知从哪冒出一批亡灵,打着亡骨天国的旗号坑蒙拐骗,我就怀疑是你,你看你看,事实证明一猜一个准,这就叫心有灵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