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主殿下。”
车舆内,玉箔镶壁,方柱缠金,云纹饰灯,琉璃作景,美不暇接。
又有五彩晶石堆砌为台,其上蜷缩一头绿龙,周身氤氲淡绿魔气,均匀吞吐,华光起伏。
另有一头白鹤,头生龙角,身披龙鳞,爪不着地,翎羽悬空,此时目露精芒,欣慰感慨:
“恭喜殿下,顺利跻身惊世种后期。”
绿龙倏然睁眼,绿瞳发光,蕴藏恼意:
“比起两位即将晋升五阶的兄长,我的进度已经落后一截。”
“独角鹤龙爷爷,当真没有更好的办法,助我抹平其中差距?”
鹤身巨龙张开长喙,笑叹道:“殿下,过犹不及。”
“你比萨莉言、萨莉多,缺少三十年修炼时间,能有相同境界殊为不易。”
“苛求更多,只会让你心绪烦乱,进而停滞四阶,长时间摸不到五阶的门坎。”
绿龙沉默片刻,稍作调整,呼吸不再紊乱,眸光中的煞气渐渐收敛。
“不提这些。”
“独角鹤龙爷爷,离水晶虫教的老巢还有多远?”
鹤身巨龙笑道:“不到半日路程,全速前进,可缩短至两个时辰。”
绿龙轻哼一声,“等到了晶坑,定要敲诈那虫王,讨要一吨以上的三色柱晶!”
鹤身巨龙无奈摇头:“殿下,这种晶石产量稀少,一吨……虫王会肉疼的。”
“那我管不着!”绿龙晃荡着腕口的镯子,不屑道:“区区五百岁寿诞,父王竟然也愿意准备一份厚礼。”
“由此可见,父王颇为倚重虫王以及它背后的虫教。”
“但,我只是个蹭饭的,走个过场,虫王不给我准备一份回礼,看我拆不拆他的老巢!”
鹤身巨龙宠溺而笑:“殿下这刁蛮的性子,怨我。希望虫王有点眼力见,不要招惹咱们的小姑奶奶龙。”
绿龙咧嘴露出雪白的牙齿,“那是!独角鹤龙爷爷最好了!下回看到漂亮的龙姨,我绑起来送您窝里!”
两龙谈笑间,车舆不自然抖动三下,个别物品因此改变朝向。
“你们三个干什么吃的?颠簸三下,欠抽吗?”
“回禀殿下……”为首的灰鳞蛟龙徨恐道:“前方……突然起雾了。”
“恩?”萨莉姆推开车门一看,前方还真被灰雾笼罩。
以她刚刚晋升惊世种后期的洞察力,居然也只能看到两三百米之外,更远,蒙蒙胧胧,看不真切。
“这雾气……藏匿死亡怨力。”
独角鹤龙搓揉爪尖,方圆十里的灰雾顿时聚拢成一颗圆球。
可遥远处,灰雾仍在源源不断飘来,望不见尽头。
萨莉姆疑惑道:“难道是水晶虫王新建设的防御阵法?还需要通关文牒之类的东西,才准我们进入?”
独角鹤龙轻轻摇头:“老龙一试便知。”
呼啦——
霎那,悬浮身畔的翎羽根根对外,独角鹤龙扇动双翅,没有预兆,两只无形的巨手,拨开重重灰雾,裹挟龙车强行突围。
但也就在同一刻,前方苍穹开裂,一头骸骨巨鲸同样毫无预兆的填满整个视野,那庞大的体型,令龙短暂缺失距离与尺度感,意识体尤如陷入一座黑洞。
“嗷——”
骨鲸并未摆出直接攻击的姿态,而是敞开巨大而怪异的金属嘴巴,以一种近乎优雅的、缓慢的姿态,吞掉三头灰鳞蛟龙,以及一整辆豪华龙车。
下一霎,骨鲸钻入虚空裂缝中。
等灰雾散去,裂缝早已愈合。
阳光重新洒落,方才的地方,甚至没有一点战斗痕迹残留,一切都显得风和日丽,是一个被温暖包裹的璨烂午后。
“午安,各位。”
血樱步履轻盈,婉约清丽似贵族小姐,站定在车舆前,喜笑盈腮。
这个身着红丝绒长裙,满头赤发飘扬的类人女子,为何给她如此巨大的压迫力?
这是……死亡的味道。
她是……亡灵至尊?
“殿下,我们恐怕有麻烦了。”
独角鹤龙,脸上的从容自若,象是一件过于肥大的外衣,忽然被一阵疾风卷走。
它的目光先是聚焦在红衣女子的身上,随后快速地、无意识地左右移动,直到看到四周满是半透明的玻璃墙壁后,它的眉心往下凹陷,映出一道深深的皱纹。
“我们被拖进了一个小世界。”
“也可能是某种结界。”
“总之……非常麻烦!”
萨莉姆偷偷吞咽口水。
在她的印象里,独角鹤龙爷爷无所不能,如果不是年轻时受过重伤,它甚至能晋升至尊种中期,成为魔龙岛更高一级的管理层。
连它都觉得棘手……那她该怎么办?
“阁下是?”
独角鹤龙往前站一步,挡在龙公主的面前,冷静发问。
血樱嫣然一笑,徐徐展开鲜血领域‘血空寒月’,随口道:
“你们可能要死了,要是有遗言,趁早交代哦。”
唰!
独角鹤龙猛地化作一道离弦之箭,两翅并拢高速旋转,如钻头般凿向血色天幕。
“别着急,我只是观众,你真正的对手在那。”
血樱笑嘻嘻手指一处。
瞬时,大骨从召唤阵法中浮出,血丝弥漫的骸骨之躯上方,带有裂纹的白色颅骨中,冰寒的血焰熊熊燃烧,战意在一个呼吸间攀升顶峰。
“第二位亡灵至尊……”
“你们是冥龙王的手下?”
独角鹤龙沉不住气了,脸色尤如晦暗的刀锋,长喙颤斗着,一股黏稠的、凶狠的负面情绪,由它嘴中向外溢位。
血樱浅笑不语,心中腹诽,都是笨蛋,察觉它们亡灵至尊的身份,第一个联想的就是亡骨天国,进而联想龙祖第三子冥龙王。
这一天天,顶着虚假的身份作案,爽归爽,但好象不是长久之计啊,什么时候才能为爹爹正名呢?血樱有些苦恼。
殊不知,独角鹤龙思绪更乱。
它所追随的玉龙王,作为祖龙第九子,自知实力不足,大多数时候比较低调。
尤其是其他的龙兄龙姐,秉持绝不招惹的态度,尽量维持井水不犯河水的局面。
冥龙王……为何突然绽放敌意?
回忆先前的遭遇,那一口将其吞掉的虚空骨鲸,很可能也是一位亡灵至尊。
能让三位亡灵至尊联袂行动,除了亡骨天国又能有谁?
思路顺着这个方向下滑,独角鹤龙心乱如麻。
瓮中捉龙,连求援的手段都用不出来,等待它的,注定是一场血战?
难道今天就要栽在这里,一世英名,抿灭无声?
“来战!”
大骨踏出一步,无数血液书写的敕令,围绕他缓缓转动。
独角鹤龙当即感受到山岳一般的惊龙压迫,心灵摇曳,体内的龙血尤如被火焰点燃,也跟着沸腾起来。
但!大骨的背后倏地又睁开一只魔眼!
无穷无尽的威压,忽然凝练为一根直线,忽略其馀四龙,全数聚焦在独角鹤龙的身上。
独角鹤龙还没反应过来,翅爪僵硬,浑身寒颤。
大骨旋即拔出脊椎链刃,剜开独角鹤龙的一片翅膀,将那翅骨硬生生斩断。
“鹤龙爷爷!”萨莉姆脸色煞白,止不住地往后退缩。
“唳!”
独角鹤龙忽然全身飙血,挣脱暴君魔瞳的束缚,另一片翅膀旋起锋利的刀芒,狠厉地砍在大骨的肩膀上。
大骨魂火平静,看了一眼没能及时抬起的臂膀。
如果‘帝王臂甲’再往上偏移三丈,他就能格挡刚才的攻击。
果然呐,晋升五阶的时间太短,光和血樱切磋,效用有限。
他就该和形形色色的外族至尊,于险境中生死博弈,查漏补缺,完善自身技艺。
大骨——战欲昂扬,忽而举起脊椎链刃,抵住独角鹤龙的龙角,帝王臂甲撞在它的胸口,撞得它口吐血沫。
兵器,远不止杀伐一个作用!
防具,也不是只能用来防守!
适合时刻,两者对调身份,即可斩获出其不意的成果!
当然,独角鹤龙也不是善茬,作为至尊种初期的老资历,它也有看家本领和独门天赋,再危险再艰难,它也不会轻易屈服。
“爹爹,陪练馆又可以增添一个席位了呢。”
血樱突兀出现在萨莉姆的右边,伸着懒腰,神情松弛。
她用馀光看向龙公主。
这位玉龙王的骨肉至亲,龙躯其实不小,舒展开来将近两百米。
宛如凝固月光与恬静春色交织而成的碧绿龙鳞,有序排列在她的体表。
靠近龙尾那端,接近初春嫩柳的浅绿色;
靠近龙首,过渡至山涧幽潭那般的深绿。
她的龙眼不象寻常龙族那么凶恶,青绿青绿的,充盈着生命的纯净;
龙角象是玉化的鹿角,枝杈斜生,尖端绽放柔和的光晕,彷佛能治愈伤痛,净化污秽。
宁烛悄然站在龙公主的左边,望着面板中呈现的内容,自语道:
“绿髓晶龙,听说是美学的化身,今日亲眼见到,还算贴切。”
“你……”萨莉姆花容失色。
血族亲王无声无息站在她的身边,已经足够窒息。
还有隐藏的亡灵至尊,在她毫无察觉的情况下,近身至此?
蓦地,萨莉姆惊觉异样之处,恐惧如潮水淹没灵魂:
“你不是魔物……你是……人!”
宁烛维持骸骨天尊的形态,微微一笑:
“想活命吗?机会只有一次,想好再告诉我答案。”
萨莉姆很想很想,搬出父王的名头,再搬出龙祖爷爷的名头。
前者位于西域,无兽不知无兽不晓。
后者更不用多说,只要他愿意,西域之主的称号,非他莫属。
但……话刚刚涌入喉咙,看到宁烛如沐春风的笑容,还有血族亲王的耐人玩味,萨莉姆象是坠入一座永远碰不到底部的深渊,她的牙齿在打颤,哆嗦半天,突然万念俱灰问道:
“需要我做什么?”
宁烛倏然而笑,拍着绿髓晶龙的脑袋:“是个聪明龙。”
萨莉姆垂头丧气,偷瞄了一眼前方的大战:“能不能不打了?独角鹤龙爷爷修行不易,于我有护道之恩,可不可以让它也有选择的机会?”
“它啊。”宁烛摇头,“我现在不信任它,不打个半死,心里不踏实。”
萨莉姆眼神暗淡,内心深处一遍遍后悔,早知道不来水晶虫教了,龙命被人随手捏住的感觉,这辈子都不想体验第二次。
宁烛抚摸着绿髓晶龙背脊上的龙鳞,一边研究其质地,一边问道:
“你怎么看待你的父王?要说实话,我无差别的厌恶每一个试图骗我的存在,它们的下场往往不太美丽。”
“父王……”萨莉姆蠕动嘴唇,神色复杂道:“我今年一百五十岁,但我面见父王的次数,不超过五次。”
“它给我的感觉,是一位冷漠的君王,不太好相处。”
“好在对待子嗣并无太多的偏爱,兄长能得到的修炼资源,我也能获得。”
“所以,真要说感情,肯定不如你们人族之间的父与子……反而是独角鹤龙爷爷,我更愿意亲近。”
鏖战中的独角鹤龙,一半的心思驻留在萨莉姆这边,一次次试图挣脱大骨的纠缠,渴望回援身后。
结果听到萨莉姆发自肺腑的真心话,它眼框微红,动作无意识地露出一个破绽,大骨的脊椎链刃瞬间捅穿它的腹部。
不过,大骨没有更进一步,而是就此罢手,只要独角鹤龙不动弹,他也按兵不动,分寸拿捏得刚刚好。
宁烛收回视线,忽然凝视萨莉姆的双眼:“臣服于我,你不仅可以活命,我还会全力帮你证得至尊果位。”
“代价,叛出魔龙岛,从此亲近人族阵营,与西域彻底分割。”
萨莉姆惨白如纸,这种令龙崩溃的要求,她当真能够答应?
“小乖乖,你在魔物中属于含着密钥匙出生,先天高兽一等,外族看在你的血脉以及老祖宗的份上,很少敢忤逆你、欺压你,这是你与生俱来的大优势。”
“但是呢,你要明白,北域与西域势如水火,人族因为中西两域而惨死的魔棺士,多到令人发指,魔龙岛作为罪魁祸首之一,我们杀起来毫无负担,爹爹愿意给你机会,你要学会珍惜。”
血樱环抱双臂,漫不经心说道:
“要你突然抛弃过去的一切,走上一条‘不归路’,确实强龙所难。”
“你不妨想想,究竟是性命重要,还是寡淡如水的亲情,更加重要。”
萨莉姆脖颈处的鳞片竖起又放下,映射反复纠结的内心。
良久,她沙哑问道:“如果有一天,你们对上玉龙王,能不能也象今天一样,给它一次选择的权利?”
萨莉姆这里说的是“玉龙王”,而非“父王”。
其中意味悄然发生变化。
宁烛欣然应允:“当然。”
“如果玉龙王愿意服软,愿意寄人篱下,愿意悔过自新,放龙一马有何难?”
萨莉姆一颗心稍稍安定。
旋即看向独角鹤龙,碧绿的眼神中翻涌乞求。
彷佛在请求它,就这样吧,不要再挣扎,不要再反抗,我们一起活着……不好吗?
“唉。”
独角鹤龙用半边翅膀撑住地面,缓缓起身:
“老龙早已宣誓,此生此世臣服于龙祖陛下,殿下,你要老龙背叛心中最尊敬的存在,不亚于自杀一次。”
萨莉姆张嘴,神色呆滞。
“但是……”独角鹤龙露出一丝温柔,“我老了,比起龙祖陛下的辉煌大业,现在的我,更愿意陪着殿下,安安稳稳度完馀生。”
萨莉姆深深吸气,眼中的阴霾大幅驱散,她缩小形体,变作一头仅十来米长的小青龙,尾巴团起来,趴在地上,叩拜宁烛。
“不知大人名讳?”
血樱笑盈盈接话道:“严肃场合,你得喊‘天尊’。”
“一般场合,允许你喊一两声‘宁公子’。”
萨莉姆乖乖点头,又用试探的眼神望向血樱。
“我?喊我小樱姐姐准没错。”
“至于那位……你喊骨大哥吧,他不太会搭理你的,不必刻意尝试拉近关系,只要你一天保持对待爹爹的忠心,他就一天视你为自己人。”
大骨轻轻点头,八妹所言,即是他的心里话。
臣服吾主,同袍同泽,偕作偕行。
背叛欺骗,挫骨扬灰,严惩不贷!
“宁公子。”
独角鹤龙拖着伤体,靠近萨莉姆,它没有匍匐在地参拜,仅仅只是低下脖颈,深鞠一躬。
宁烛不以为意,这是货真价实的至尊,一辈子经历过多少风风雨雨?要它现阶段就发乎本心的认可尊敬自己,他反而要思考其中有没有猫腻。
“宁公子堵我们的路,是特意针对我们,还是另有图谋?”
“我对水晶虫教有点想法。”宁烛开诚布公,“因为一锅端有点难,你们又凑巧被我撞见,能够顺利镇压,后面的计划也许会轻松不少。”
独角鹤龙闻言苦笑两声,凑巧?它和龙公主的气运差成这样?难不成以后要学习人族那套出门前先看黄历的说法?
宁烛思量半分钟,正色道:
“萨莉姆,你继续以玉龙王之女的身份,参与水晶虫王的五百岁寿宴。”
“独角鹤龙,你毕竟是至尊,我现在没办法完全信你,加之你有伤在身过于醒目,你先去另一个地方待着,我会派遣血樱庇护萨莉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