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人自有妙计。”
废墟道主竖起一根手指,“别小看老道的领域,打打杀杀的,老道不太擅长,遮掩天机这一块,咱是这个。”
枪尊者嗤笑一声,“出了纰漏,你来背锅。”
废墟道主冷哼,“行了,趁着还有时间,留下一道枪意,不用太强,中规中矩即可。”
“弓女,麻烦你留下一道箭意。”
“龙屠,你看着来吧,老道讨要一道剑意。”
弓女二话不说,挽弓射出一箭,箭矢被她亲手拍散,独独缉拿其中的锋铓,递于废墟道主。
斩龙尊者同样爽快,随手一剑,剑光定在空中,任凭取用。
枪尊者装模作样,呼呼哈哈热身一通,结果一枪递出,枪茫堪堪三寸,小得可怜。
废墟道主懒得叨叨,这一枪其实不弱,所有的锋锐压缩在三寸之间,一旦展开,绝对不会弱于剑箭两意。
“去。”
一指点出,枪剑箭化三道虹光,遁入废墟道域中,占据东南西三角。
“咔擦!”
扭曲的光门骤然破碎。
像征毁灭的空间裂缝,尤如天空垂落的灰色瀑布,在阴霾中震荡出无穷无尽的涟漪,继而大地翻腾,恰似地龙翻身,整个乱兽岗发出无助的哀吟,所有光芒黯灭无踪。
斗尊挣脱一道空间裂缝,翅膀扛着一座乌泱泱的小山,轰隆落地。
“小子,你有福了,除了亡灵属性的门主晶核,还有三块适合你的五阶宝石,比那窃命夫人更加值钱!”
宁烛定睛瞧去,小山上乱七八糟什么都有。
其中最庞大的自然是兽胎死童的尸骸。
剩馀的,譬如碎掉的五张骸骨王座、棺材中的半具至尊尸骸、琳琅满目的骨质器皿、一麻袋的中低阶神奇宝石、一麻袋的神秘种子、一麻袋的血腥壁画、一麻袋的古旧兵器、一麻袋的……
血樱捂着小嘴十分吃惊,忍不住问道:
“斗尊爷爷,怎么连镶崁在墙上的照明魂晶你都抠下来了?难不成你还有分身术,一边打架,一边搜刮?”
“非也非也。”暴乱狂斗鸭贱笑,“老头将兽胎死童锤了个半死后,吊着它一口气,抽空收集战利品。”
“毕竟,这是一扇第五阶级的巢穴之门,是兽胎死童一辈子的积蓄,要是让这些家底因为空间崩坏而损失掉,老头那叫一个心疼啊。”
宁烛郑重致谢。
因为斗尊将小山一分为二,兽胎死童的尸体丢给废墟道主,剩馀的全都扔给他。
宁烛仅仅用馀光扫描一圈,心中就有数。
如果说沙驼一族是一座银山,让他荷包鼓胀,身价翻番。
兽胎死童的珍藏,至少也是两座金山。
三块五阶宝石中,光是那块五阶亡灵进化石,就相当于第二条保底的至尊路,假以时日,极大几率帮助团队中的某位亡灵君主,破开阶级屏障,登临至尊之境。
“七尸齐全,准备大炼。”
废墟道主抓住兽胎死童的尸体,摆放到相应的位置,视线看向宁烛。
宁烛凛然,抓紧时间收拢宝山,又召集仆从,严阵以待。
嗡嗡嗡——
九峰驼后、窃命夫人、冥河乌蟾、归寂金鸾、扭曲魔尊、戮虫、兽胎死童,七尸首尾链接,沿着某种未知的法则轨迹,徐徐转动。
宁烛玛瑙红与煤炭黑交织的骨骼,染上一层深邃的灰光。
左赤右黑异瞳,倒映出黑金色的魂火。
至阴至纯的死亡能量,彷如史前传来的风吼声,汹涌灌入灵魂深处。
胸口那扩散开来的金色光芒,登时侵袭尚未被浸染的局域。
那是一种无声却又惊心动魄的碰撞。
宁烛的心绪渐渐宁静,外放的感知尽数回归,意识彷佛被拉进一个密闭的空间内,不自觉回忆起最初封尸的画面。
再之后,蜃楼、昼金班、月考、初入界门、金银挑战杯、两院交流赛、挑战之门……
从懵懂凡人,成为魔棺士,再到游历大罗王朝、游历玄苍北域、闯荡西域……
此生种种,犹在眼前。
身畔,随身深渊裂开一个口子,也在吸收四面八方涌来的死亡能量。
深渊内部,坐在土龙王座上的地母残灵,系呀系呀挥舞着魔杖,欢天喜地,忘乎所以。
相隔不远处,血玲胧沐浴雾霭,如同冬日里绽放的血色玫瑰,魅力脱俗。
血樱的表现更加夸张。
她就象暗夜中突然绽放的赤金烟花,胸口那灿亮的金光,照亮整座血渊,哪怕是闭关中的血裔也被惊动,纷纷用仰望神明的崇拜目光,礼敬赋予他们生命与荣耀的血族新祖。
“我们该回去了。”
外界,废墟道主脸色煞白,若不是弓女及时伸出一臂搀扶,他连站稳都做不到。
枪尊者啧啧称奇:“到头来最吃亏的居然是你,宁烛要是知道你为此献出一部分本源,不感动得哭两声都不象话。”
废墟道主含笑:“北域能有几个宁烛?我这双眼已经看过沧海桑田,可这双手还没有推过日月轮转,若能培养出一位仙苗,等到白发苍苍,老酒宴客,此生何其尽兴?”
青袍书生瞧了两眼,轻语道:“成仙另说,当下跻身至尊的机会确实不小。”
“北域有史以来最年轻的人族至尊,这项记录,可能要被打破了。”
邋塌老头搓揉乌糟糟的乱发,“那血族的小丫头,多半会跟着晋升,一人得道,仆从升天……亡骨天国剩下几位至尊,舒服日子没几天咯。”
“回域边。”青袍书生打断对话,率先穿过来时的阵法,身影瞬间朦胧。
“放心好了,老道稍稍改动废墟道域,这个领域会缓慢缩小,后续一旦触发进化异象,它也会以自毁为代价抵消,那时宁烛立足至尊,有能耐保命,不用我们操心。”
废墟道主、弓女,先后踏入阵法。
枪尊者晃晃悠悠,跟在屁股后头。
斗尊双手环抱后脑勺,自言自语:“下次再来,不弄死一两个祖龙王说不过去吧?魔龙岛,呵呵,好一个九龙争霸……”
……
三年。
浓郁如实质的金光复盖深渊祷告者全身,尤如皮囊上下奔涌不息的液体火焰。
宁烛倏地睁开眼,两眼红黑转换,眉心处率先传来镜碎的声响。
仔细一看,原来不知不觉,他的魔躯表面,早已布满百万道细微的裂痕,金光绞缠在骸骨深处,彷佛在锻造一块稀世陨铁,熔炼、抛光,无所不用。
宁烛俊邪的五官,渐渐在金光的喷涌下模糊不清。
尤如天神诏书的金色焚文,与尤如魔神罪书的漆黑魔咒,环绕他急剧旋转。
随着一声震荡九霄的咆哮,他猛地舒展双臂,就象是脱下身上的枷锁,旧有的皮囊四分五裂,一具不可思议的崭新肉身包裹灵魂,在绝对寂静中降临世间。
刹那,飘荡的尘埃悬停,整片土地开始震颤,苍穹上浮现数万道黑金色的锁链,诸天星辰的光芒短暂出现一瞬,又迅速黯淡,所有的法则历经紊乱、重塑后,彻底暴走。
先是紫色的彼岸花,漫山遍野盛开。
柑橘般酸甜的花香,似乎能唤醒生者记忆最深处的眷恋,也能抚慰亡者徘徊心头亘古不散的执念。
冥土代替晦暗的土壤,肆意扩张,黑中泛紫,仿若一面映照现实与虚妄的镜子,千千万万的亡魂游荡于土中,亦如游荡生死两岸,善者得以进入安眠之地,恶者送入阎罗炼狱,永不超生。
再然后,一轮清冷的血月,洒下冰晶般华丽的荧光。
苍穹破裂,降下的不是雨水,而是滚烫的黑色血水。
天外飞来火焰,瞬息凝结为冰,天外又闪铄流星,哀嚎声响彻四野。
万物生而灭,灭而复生的过程中,宁烛的意识体完全苏醒,他看到了自己全新的姿态,进而怔怔失神。
那是一尊……骸骨?
主色调苍白,但也混合玉石的温润、化石的悠久、金属的冷冽,每一根骨头都篆刻神秘的白骨经文,心念牵引,宁烛的脑海中立即浮现“死亡真经”四个字。
他曾经拥有的邪魅人脸,如今成为过去式,这次甚至连人类的头骨都彻底失去,因为无论怎么观察,那都是多种智慧生物拼接起来的复合颅骨,轮廓邪恶,宛若一顶天然的王冠。
通过那两只依旧空洞的眼窝。
宁烛没看到沸腾的魂火,只有一团匀速旋转的、由星辰碎屑和山海尘埃构成的微型星云,通体渐变色,似乎会随着心情的变换,显示愤怒时的赤红、哀伤时的灰暗、兴奋时的橙黄、忧郁时的天蓝……
再往下,胸腔并非封闭结构,居然象是一朵苍白的死亡之花,花蕊型状的裂骨向外绽开,最中心漂浮着一个奇异的长方体,型状上仿若棺材。
宁烛意识体触碰,脑海中浮现“沉世天棺”四个字,品味许久,心情微妙。
继续查验魔躯的变化。
原先优雅、绅士的服饰,深得他心,现在居然换上一套长袍,材质并非布料,而是由无数骨头碎片拼接而成的骨质长袍,无风自动,其上时刻浮现生灵诞生、死亡的微小幻象,并伴有若有若无的啼哭、尖叫,堪称诡谲。
宁烛又望向头顶。
一座介于虚实之间的白骨京观,堆砌着十万计量的头颅,每一颗都在用不同的语言诉说死时的痛苦。
久久凝望,宁烛身后的影子中蓦地睁开一双双冰冷的瞳仁。
不过,没等它们兴风作浪,宁烛挥手,它们便如灰尘般消散。
“魔物解析。”——
【种族】:骸骨天尊
【进化等级】:至尊种初期
【一星技能】:召唤‘胆怯幽灵’(至臻)
【三星技能】:召唤‘死亡骑士’(至臻)/骸骨巨兵(大成)/反光镜(大成)/吞魂(大成)/恐惧光环(大成)/亡者文档(大成)/旋涡之门(大成)
【四星技能】:召唤‘专属眷族’(至臻)/沉默祷告(大成)/形态支配(大成)
【五星技能】:永恒禁卫‘巡天骨龙’(入门)/骸骨领域‘死界’(小成)/心兽呼唤(入门)
“骸骨天尊……”
宁烛反复念诵种族名称,酷似天然王冠的复合颅骨,突然扭转形态,于心愿中重现一张人脸。
再也不是赤黑异瞳了。
纯粹的灰色,占据他瞳仁中全部的风景。
而他的头发,有如被时光洗刷所有斑驳的杂色,只保留本质的灰发。
发质微卷,发梢象是聚拢黑夜降临时洒落的第一缕月华,带有强烈的疏离感、静默感。
以至于宁烛站在虚空中时,象是失去情绪表达的能力,只馀留深不可测的平静。
“至尊与惊世的差别,果然悬殊。”
宁烛喃喃,忽然五指抓握,大地铺满苍白尸骨,天空悬挂骸骨残月,濒临破碎的废墟道域由此定格,既没有继续瓦解,也没有修复重构,一切停留在临近毁灭却又没有真的毁灭的边缘。
“骸骨领域……死界……”
“咦,大炼之后,还有尸块残留?”
宁烛如飞鸟掠过天空,拾起那一根根断骨、腐肉。
捏在手中的那一刻他就察觉不对,小小一截骨头,不该有如此沉重的分量。
难道是因为参与大炼,七具尸骸中的死亡能量又过于富裕,残骨碎肉集中剩馀的能量,媲美上乘的亡灵资粮?
宁烛下意识联想到大骨、小幽它们。
这种品质的资粮,留给它们刚刚好。
“爹爹!”
随身深渊释放,一道血光如梭破空。
血樱……变化极大!
时光无法在她身上留下皱纹的印记,只沉淀出近乎完美的优雅。
象牙白肤质,冰河般清凉,若是映照烛火柔光,必定细腻如瓷,美丽易碎。
油光水滑的赤发,多了一丝陈年红酒交融的色泽,几缕发丝随意垂下额头,与线条清淅的下颌触碰,更成熟,更性感。
当然,连宁烛也无法逃脱她那双改天换地的瞳孔。
硬要描述,就是血玛瑙晶石,升级为多棱面的帝王红水晶。
无论从哪一个角度看过去,都会显出她金枝玉叶般的高贵。
只需要一个眼神,就能让成百上千的女子自惭形秽,让盈千累万的男子心神沦陷。
早前略显土气的红棉袄,逃之夭夭,换上一袭红丝绒长裙,款式极简,却能恰到好处的衬起血樱愈发丰腴性感的血躯。
领口悬挂一大块未经雕琢的深红色血滴石,如同第二颗心脏,生命力磅礴溢位,将那种与生俱来的美感放大百倍千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