扭曲的枯木枝桠尤如伸向天空的白骨利爪,妖艳的魔花在黑暗深处盛开,一排排惨笑的南瓜头颅,用那空洞的橘红色灯瞳盯视前方,年复一年,孤独而茫然。
此地名为‘乱兽岗’,聚九阴寒气,敛哀魂残骨,自成一方天地。
血樱只是在外围稍稍徘徊,马上退出。
情报正确。
经过一段时间的调查,粉红大致得出结论,攻打北域的亡灵至尊,名为‘窃命夫人’,至尊种初期,建有一扇五阶的巢穴之门。
类似的至尊门主,亡骨天国至少还有两位。
兽胎死童正是其一。
传言它执掌的第五巢穴之门,名为‘万恶兽坟’,游荡西域居无定所,但有三至五处经常驻扎的位置,乱兽岗是其中之一。
“七姐,会不会是掩人耳目之法?”血樱担心。
白骨夫人摇头,这是从一头七峰沙驼的记忆中读取的信息,那头七峰沙驼是沙驼一族的管事,负责几条商道,天南地北的讯息都很灵通。
曾有魔物,亲眼看到奇异闪光劈开乱兽岗上空的阴云,此后乱兽岗的阴寒气息暴涨数十倍,寻常的强势种都不敢在里面胡乱跑动,优势、劣势,意外冻死的不计其数。
鲜血座椅上,宁烛用食指敲击桌面,忽然看向面露惊色的瘟疫之龙。
“老大,真的有一扇门!”
“好邪恶,好阴毒,绝对不是第四界门,位列五阶,执掌死亡的权柄!”
“我不敢继续靠近了,无影刃与我的身外化身终究不太契合,只能远远看一眼,再冒失,很可能被分布其中的几头亡灵君主发现踪迹!”
幼牙一阵惊呼,绿瞳中,倒映出青冥龙王抱着一柄匕首,蹑手蹑脚向后倒退的鸡贼画面。
宁烛敲击桌面的手指,倏地停下。
“准备组装阵法。”
“是!”
血樱、血玲胧、粉红、小幽……在场的亡灵君主精神振奋。
狩猎九峰驼后算什么壮举?真正的主菜,热气腾腾,马上端上来!
哗——
宁烛撑起永夜天幕,血樱和血玲胧撑起鲜血天幕,环环相扣,遮掩天机。
随后,一块块金属树桩插进地里,链接处摆上颜色迥异的能量晶石。
宁烛又拿出一只毛笔,蘸取至尊血浆,引动晶石中的能量,逐一与金属树桩相连。
看似简单的操作,他却忙活了一天一夜,临近结束还要打坐冥想,填补损耗的魂火,让自己保持巅峰状态。
直到第二天清晨,朦胧天光垂落人间,宁烛深吸气,一掌拍出,一百零八个阵纹节点通透明亮,下一刹,能量因子尖啸、蜂鸣,一团金黄色的旋涡,缓缓成型。
血樱与血玲胧,即便各自吞下一瓶至尊血浆,此时脸色也异常白净。
不愧是跨域级别的阵法,这份撕天裂地的压迫,她们惊世种后期的境界,竟然与纸糊无异。
“坚持住,不能让异象扩散出去,不然前功尽弃!”
两姐妹对视,皆能从对方的血色瞳底,看到一丝决然。
嗡嗡嗡——
虚幻的人形轮廓,一点点“挤”出旋涡。
他象是一座山岳,压得周遭的空气不敢随意流动,光线不由自主地避开他,偏折于其他方向,彷佛他的存在本身,就让这方天地产生本能的忌惮。
噗。
轻微的气泡破裂声。
血樱、血玲胧娇躯一软,骤然停止宣泄血气,凝炼鲜血天幕的举动。
因为更高处,那茫茫云端中,一道薄如蝉翼的膜状结界,代替她们的职责。
于是外界,风停、树止,万物戛然而止,世界的底层逻辑如同被无形之手揉捏后展平,投落目光,只能看到唯美祥和,再无纰漏。
“老费啊,还得是你。”
第二人钻出旋涡,打量一眼天地,凌厉战意尤如猎猎罡风,吹得衣衫飞荡,绕体百圈,经久不散。
察觉宁烛在看他,中年男子摸着锃亮的光头,咧嘴飒笑:
“他们叫我‘枪痴’,但我还是更喜欢‘枪尊者’这个称号,简单、霸气。”
宁烛肃然起敬,毕恭毕敬抱拳行礼。
他听说过对方的事迹。
玄苍北域,曾经有个小小的王国,民生凋敝,赤贫如洗,比野菊国还要弱小一截。
只因一人的崛起,如日方升,成百上千的人族势力涌入,最后破格升为王朝,轰动整个北域。
此人是霸枪王朝的那杆无敌枪!
身如亘古山岳,枪似破灭雷霆。
霸枪横空,见者低眉!
“哟,斩龙尊者也来了,稀客稀客。”
光头男前脚走出旋涡,马上回头。
只见一袭青衫,清秀如山涧晨风,手捧一卷书,抬了抬眼,算是打过招呼。
宁烛下颌的线条骤然绷紧,如同拉满的弓弦,腮边的肌肉轻轻抽动。
斩龙尊者?五阶魔躯‘斩龙猿皇’的那个男人?
昔日北域,有一王朝,名曰潜龙,寓意是王朝子民,暂收鳞爪,只为风云交汇那一刻,撕裂苍穹。
然而这个名字,得罪北域的本土龙族,开国皇帝横死王城,王城百姓也被屠戮一空,整个王朝陷入天大的动荡中。
当时年仅五岁的皇子,侥幸活命,亲眼目睹龙族的暴虐行径,发誓要杀尽天下恶龙,他以羸弱之躯,踏破荆棘,登顶至尊,之后北域龙族稀少,没能形成太大的气候,他功勋卓着。
此人在西域高等魔物中,视为必杀之人。
因为这是魔龙岛下达的命令,在魔龙岛岛主尚未证得神位时,或许还有族群敢不当回事,现在……不遵者死!
“妈耶!”幼牙蜷缩成一团,他发誓,自己只是偷偷瞄了青衫男子一眼。
但对方心有所感,轻描淡写回望,那双温润如玉的青色瞳孔,烙印脑海,幼牙如遭雷击,恐惧沿着脊椎疯狂爬升,这辈子都没有这么徨恐过。
“别怕!咱们是尸族!”
尸妹突然挡在幼牙与青衫男子的视线中间,复盖鲜血的龙爪拍了拍小绿龙的肩膀,下巴一抬,老气横秋,就差把“它是我罩的”五个字刻在脑门上。
“姐!”幼牙感动得泪流满面,这位姐平日里可凶可霸道,不许它忤逆一点,但有事,她也是真上啊,所有的付出和委屈,值了,不后悔!
青衫男子垂下眼睑,忽然弹出一物,卡在尸妹的鳞片缝隙中间。
“多有冒犯,一份薄礼,聊表寸心。”
“这是啥?”尸妹两爪尖提起那一片似金非金的硬物,眉头直皱。
青衫男子微笑道:“陈年旧物,源自某头至尊龙族的……逆鳞。”
竖起魂火偷听的哈雷,吓了一跳。
就是看了一眼,就能得到这样的宝贝?
逆鳞不是龙族身上唯一的不可再生的特殊鳞片吗?位于颈部下方,是最敏感、最坚硬的局域,意义无限大。
绰号斩龙尊者的人族五阶魔棺士,就这么轻飘飘的送出去了?只是因为多看了一眼?
哪知,尸妹哦了一声,一脸嫌弃地丢给幼牙,完全不给对方面子。
幼牙大汗淋漓,二姐只在乎吃的,这玩意留着没用,它姑且能理解。
但它现阶段也用不着啊,再坚硬的龙鳞,长久沾染它的腐蚀龙涎,也会变得脆弱无用,思来想去,幼牙只好怯生生问道:
“我……我可以再送出去吗?”
幼牙请示的不是尸妹,而是那位青衫男子。
它怕对方生气,然后害得老大在此人心中留下偏差的印象。
青衫男子蓦然而笑,笑容明显比刚才真诚一分:“当然。”
幼牙松了口气,屁颠屁颠地,赶忙将烫手的逆鳞送给哈雷。
“给我?”哈雷惊呆了,它只是吃瓜群众,居然有机会得到这件宝物?
幼牙点头,语速飞快:“你要是能熔炼那就是你的机缘,你不要的话就拿去孝敬大哥,总之交给你了。”
小绿龙抛下鳞片就跑,趴回尸妹脚边,从未有过的乖巧。
哈雷看了一眼大骨,大骨微微摇头,哈雷懂了,捧着逆鳞,一个劲儿咧嘴偷乐。
“咦,萧老头,你没死?”
传送旋涡中,走出第四道人影,是个邋塌老头,贼眉鼠眼的不象好人,光头霸枪瞄了一眼,嘴角上扬弧度。
“死了才好,就是因为没死,又给排程官拉过来当苦力。”
邋塌老头重重叹气,侧过身来,一副聊家常的口吻:
“说吧,这次扁谁?老头别的不会,打架略通精髓。”
光头霸枪听得直摇头,“小宁啊,你可别被他骗了,他之前老得快死了,现在又生龙活虎,多半是之前那一战因祸得福,破而后立,再次续命。”
邋塌老头没好气瞪眼,“臭枪头,尊老爱幼传统美德,就不许老前辈装一会啊?一想到又多了上百年的寿命,老头愁啊,快来个神话种砍死我!”
光头霸枪笑眯眯不说话。
须臾,第五人抵达,正欲苦口婆心传授真理的邋塌老头,猛地抬头,苍老面容泛着油腻腻的光,挫着两手,压不住嘴角的欢喜:
“这不是长弓妹子嘛?哪位排程官居然请得动你?老头还以为苦哈哈的要和一群臭汉子作伴,没想到滂臭中还能见到一朵凌寒独自开的梅花……嘿嘿,果然是肥差……哎,怎么说漏嘴了?”
被喊作“长弓妹子”的长腿女子,闻言举起一个拳头,往老头的小兄弟那比划两下。
邋塌老头旋即捂住裆部,似记起一些不太美好的回忆,笑容变得局促。
“萧景天,你是赫赫有名的‘斗尊’,北域多少年轻人视你为心中偶象?要是知道你私底下这副为老不尊的面孔,他们的修炼之心还不得崩塌碎一地?”
第一个走出阵法并且撑起遮掩天机屏障的老者,如邻家老翁,神态和蔼,唯独看向邋塌老头,轻抚长须,面露无奈。
“废墟老道,关你什么事?”
邋塌老头踮起脚尖,试图用这种方式弥补他个子矮的缺陷,然而,依旧只能与老翁的肩膀齐平,这让他面露悲愤之色,哇哇乱叫,渴望撸起袖子大打一场。
“时间有限,先干正事,回头再叙旧。”
一袭青衫合上书卷,温润目光扫过另外四人。
“废墟道主、枪痴、斗尊、弓女。”
“加之我,一共五人,皆为北域镇守,奉排程官之令,支持宁小友,共伐西域。”
宁烛抱拳,再次行礼。
废墟道主不再与邋塌老头掰扯,好奇问道:“你选定的第一个目标,就是外面那扇门?”
宁烛颔首,坦诚道:“亡骨天国与我有仇,在西域中也有一定的分量,选择它开宰,顺遂心意。”
邋塌老头拽着胡须自言自语:“到了五阶,基本不存在自然生成的野生界门,不是巢穴之门就是战争之门,且极少出现只有一个光杆司令的情况,除门主外必然还有其他至尊坐镇……以一扇第五界门作为开端,向西域征收利息,倒也不坏。”
宁烛淡笑。
原本他还有些忐忑,毕竟白隐排程官只和他说了注意事项,关于派遣过去的五阶镇守,只字未提。
今日亲眼所见,如梦似幻,心中豪情万丈。
废墟道主、弓女,这两位来自顶级王朝‘大霜王朝’,不是王朝的最强者,仅仅只是第三席和第五席。
枪尊者,霸枪王朝的传奇。
斩龙尊者,潜龙王朝的不朽皇主。
斗尊萧景天,百战不死,战无不胜,号称立于战场,胜负已分。
这五位——皆为至尊中期!
他们不是简简单单的五阶魔棺士那么回事,在整个玄苍北域,他们也是擎天之柱!定海神针!随便一句话,就有可能决定几千万人的生死!
现在,他们将要遵循宁烛的判断,攻打藏身乱兽岗的这扇巢穴之门。
宁烛暂时不知道最终的结果会如何,他只知道,当下的他,光是与这群前辈并肩,热血就已经沸腾!
“记住,我们无法长久逗留西域,在下个时间节点到来前,我们必须返回。”
废墟道主再次强调,“待会我来封堵乱兽岗,无论发生什么,外界也无法窥探里面的动静,竭力做到来无影、去无踪。”
“真正交手的任务,交给你们四人。”
光头霸枪心不在焉,揉躏腮帮,两手抱住脑袋,懒洋洋道:
“兽胎死童?也不知经不经打,窃命夫人是我捅死的,压根没打过瘾,希望这家伙争点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