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地是单调的黄褐色,在毒辣阳光长久的照射下,布满网状的龟裂纹路。
灼热黄沙伴随狂风征战荒原,土壤失去最后一丝水分,忍不住发出无助的哀吟。
荒芜寂静中,有一红棉袄少女,趿着一双精致的红绣花棉鞋,哼着小曲,雪白骼膊摇来晃去,一路直行。
“爹爹,这里怎么比北域的荒野还要荒废,植物么植物没有,魔物么魔物没有,只有沙子、石块、碎骨头,小樱两只眼睛都快睡着了!”
“那我们加速。”宁烛笑答。
“好哒!”红棉袄少女雀跃起跳,瞬间肩胛骨两侧延伸一对血翼,轻轻扇动,风驰电掣。
半晌,血樱减速。
极远处出现一座营地,由石头垒成,有两只大蛤蟆举着叉子,站在大门口打瞌睡。
宁烛虽变成血耳环,可感知力依旧出色。
回忆排程官告知的情报,这座营地相当于“哨塔”,至少有一名四阶魔物坐镇,配备数十上百的三阶、二阶,职责为看守方圆百里,有异常需要向上禀报。
可惜不务正业。
营地中,一半的大蛤蟆围成一个圈,正在玩相扑。
一只体型最大、气势最凶的老蛤蟆,背着大老婆、二老婆、三老婆,正准备造孩子。
血樱缩小体型,变形超迷你血蝙蝠,绕了小半圈,轻松闯过。
血玲胧颇为遗撼道:“这种癞疙宝,心头血可香,我小时候吃过一次,后来再没碰到过,可惜了。”
血樱撇撇嘴,“有至尊血好喝?玲胧呀玲胧,咱可是冲着亲王去的,眼光要放高。”
血玲胧想想也是,屠光一座营地不难,但要是因此暴露踪迹,势必因小失大。
很快,视野中出现第二座营地。
这次不象山村农户,不能从高处一览无馀。
营地通体用贵金属打造,到处闪闪发光,色泽金黄的飞龙进进出出,如麻雀般追逐打闹,异族基地氛围浓郁。
“金鳞翼龙,炼器的好材料呀,真想给血蛤蛤打包带走。”
血樱嘀咕一句,蹑手蹑脚,伪装成一只血蚯蚓,遁地潜行。
依旧顺顺利利。
再之后,陆续又碰到三座营地。
一座如蜂巢,繁殖的却是绿头大苍蝇,隔着老远嗡嗡嗡震天响。
一座嵌地,凄息一群土蟒,最短的一条也有百来米长,懒洋洋晒着太阳。
一座蓄水,潜伏一种水狐,尾巴半透明呈现梦幻的水蓝色,水雾蒸腾间,隐约听到女子的嬉笑声,悠哉愉悦。
“可以肯定,这里虽然是域边,但一定是犄角旮旯的位置。”
“这些魔物自由散漫成这副模样,多半没见过外敌入侵,下梁不正,上梁好不到哪里去。”
血玲胧小声感慨,比起北域人族掌控的辖地,这里的所见所闻真的辣眼睛。
“瞎说什么呢?”血樱叉腰哼哼,“多亏了这些笨蛋,我们顺风顺水,等成了至尊,回来给他们送块匾额,就写‘兢兢业业’四个字!”
隐匿处,小幽捂嘴偷笑。
“汪!喵汪喵汪!汪汪喵!”
两头巡逻的四阶魔物,引起宁烛的注意。
血樱立即遁地,化作一摊血水,一动不动。
小幽则在宁烛的指引下,偷摸着靠近两兽。
这是一种名为“猫狗兽”的奇葩魔物,雄性挂狗头,脖子以下为猫身,身段柔软。
雌性猫头、狗身,身材强壮,孔武有力。
它们明显在用自家的种族语言进行沟通。
好在难不倒小幽,小幽深谙灵魂之道,能够追本溯源,最大程度理解其中的含义。
狗头猫身先道:“汪汪汪,这次怎么回事?四扇第五界门同时入侵,居然没能在北域捅个对穿?汪汪。”
猫头狗身叹道:“喵喵喵,咱们西域亏大了,中域那边就象征性派出一扇第五界门,咱们三扇,两扇崩坏,就剩下阿朵大人的战争之门,听说阿朵大人伤势不轻,已经第一时间躲起来养伤了,喵喵。”
狗头猫身凝重道:“阿朵大人这一次,是在向龙祖陛下表忠诚,龙祖陛下跻身六阶,等他从中域回来,必然一统西域,到时候不管哪个至尊暗中阻挠,下场都是屠全族,阿朵大人相当于获得一枚免死令牌,汪汪。”
猫头狗身无奈:“可是也有传言,龙祖陛下与中域的鲛人皇乃是生死大仇,一方是衰败濒死的老神话,一方锐意进取初登神座,你说龙祖陛下要是赢了,会不会把魔龙岛搬去中域?论资源,无论数量还是质量,西域和中域不能比呀,喵喵。”
狗头猫身垂头丧气:“我们也就混口饭吃,距离域边服役还剩十年,不管这些了,咱们坚持坚持,争取完完整整回家,汪汪。”
猫头狗身赞同:“是呢,惹不起躲不掉,真是让兽头疼,混完这十年,我们也该生宝宝了,你说生三胎还是五胎好?要不十胎吧,凑个整,子孙满堂……”
两兽愈走愈远。
小幽默默折返,汇报情报。
宁烛颔首,龙祖陛下?肯定是魔龙岛那位岛主。
说它野心大吧,碗里的西域还没搞定,就开始染指中域。
龙子龙孙,甚至谋划着名攻打北域,从人族嘴里抢地盘、搞事情。
真就肆无忌惮、为所欲为?
宁烛开始认真思考,有没有可能把传送阵安装在魔龙岛,趁着龙祖宗不在偷家的可能性。
“爹爹,就这么干!”血樱唯恐天下不乱,举双手赞成。
血玲胧急得差点变回本体,“小姑奶奶,别乱怂恿,万一魔龙王回来,不给你一锅端了?北域要是突然失去一批五阶至尊,就等着向东域大逃亡吧!”
“人族不也有仙王嘛?”血樱咕哝,忽然疑惑:“爹爹,话说西域中域攻打北域,人族的仙王在干嘛?”
宁烛沉吟,缓缓答复道:“这个问题,我问过姜平宙,他给不出答案。”
“直到询问白隐排程官时,他叹了一口气,说了一句‘魔物中有鲛人皇、四首洪蛇、焰君饕餮、魔龙皇,明面上的就有四尊,人族三仙王,一死一失踪一鼎盛,鼎盛的那位,同时兼顾东北两域已是难上加难,如何敢轻易下场?一旦引起魔族神话集体反击,他的殒落,相当于人族灭亡前敲响的丧钟’。”
血樱绞尽脑汁想了想,好象是诶。
人族的处境真的太艰难了。
话说回来,一位仙王就能庇护两域人族,虽然有人族团结的因素,但还是很牛很牛啊!
“停!”
宁烛倏地中断变形,血掌轻轻抚摸前方的虚无,“魔族中也有类似阵法的产物,这里有一层光膜,疑似域边的屏障,如果我们冒冒失失撞过去,很可能会引起阵法看守者的注意。”
血樱眨眼,乖乖等待。
宁烛随即取出那枚破空锥,划开一道极小的口子。
霎那,小幽缠住血樱,宁烛与血玲胧又挂回血樱的耳垂,一人三鬼钻过那道口子,眼前的天地壑然开朗。
“这就离开域边了?”血玲胧狐疑,是不是太顺利了点?连一场厮杀都没有!平静得过分!
“笨蛋玲胧,只要打一场我们就输了,偷渡偷渡,你懂不懂‘偷’这个概念哇!”血樱嚷嚷。
小幽当和事佬:“不要拌嘴啦,快溜远点,域边太危险了,我们去西域腹地!”
血樱振翅高飞。
片刻变成血蚯蚓,老老实实钻地潜行。
轰隆隆——
一只魔物大军扬起尘暴,涌向域边。
里面的魔物,小半沮丧着脸,徨恐慌张,情绪不安,疑似被强行抓捕。
另外一大半,凶神恶煞,彷佛早就在期待战争的洗礼。
就在兽群的头顶,一只大鹏鸟,翅翼遮天蔽月。
至尊无疑!
幸亏血樱提前藏好,竭尽所能收敛自身的气息,那大鹏鸟也赶路心切,懒得仔细勘察行驶的道路,双方交错而过,无事发生。
“至尊初期而已,真要打起来,爹爹动用一两枚戒指,我们能拿下它的!”
血樱嘟嘴,她可是血族新祖,怎么老是像过街老鼠一样东躲西藏,太没面子啦!
这笔帐,等远离域边,要好好与魔物清算!
等她斩获亲王爵位,再算总帐,反正小樱绝不吃亏!
一路发誓,后续又碰到第二位至尊。
虽然也只是至尊初期,但这头大猩猩比大鹏鸟暴躁得多,魔物大军中稍有偷懒,直接一脚踩死。
血樱拍着胸脯,努力赶路。
血玲胧煞有其事分析道:“小樱小樱,你说我们会不会碰到特别狗血的事情,譬如不小心被魔物至尊发现,对方没察觉宁老大,验证你是货真价实的血族公爵后,‘邀请’你添加域边阵营,让你去攻打北域?”
“你是用全身上下哪个器官想出来的剧情?”血樱捏住耳环,用力挤压。
血玲胧哀嚎:“防患于未然嘛,你看那头大猩猩,摆明了暴力征兵,谁被逮住谁倒楣。”
血樱低头想了半天,冷不丁道:“打入敌方内部,说不定也行?”
“小樱好歹是惊世种后期的血族公爵,不可能是炮灰吧,大头兵的身份总该有的。”
“要是机缘充沛,坐上至尊王座,小樱就是域边的高层,收集情报啦,安排部下主动送死啦,手到擒来。”
血玲胧瞠目结舌,她就随口说说,怎么血樱越说越起劲了?果然是小丫头片子,这种深入敌营、深藏功与名的事情,很难不感兴趣。
“不过——”血樱话锋一转,“风险太大,回报太低。”
“还是爹爹带着我们,寻个风水宝地,召唤人族镇守猎杀魔物至尊比较好玩。”
说话时,红棉袄少女笑容烂漫。
变成耳环型状的血玲胧,悄悄定心。
好不好玩不重要。
能捞多少至尊血,才是她的动力源泉!
血羽玉霖这辈子都没机会晋升血族亲王。
她可以勉为其难带上他的遗撼,证道五阶,与传说中的血特酷安郡平起平坐!
“爹爹,这个山头……”
将近半个月,躲躲藏藏,宁烛一行人总算远离域边。
此时他们来到一座山峦的脚下,一头被血樱攥住脖子的大公鸡,吓得屎尿齐喷,险些一口气坠下去,就这么活生生吓死。
“喂,问你话呢,老实点!”血樱弹了弹大公鸡的脑门,面颊上佩戴的樱花面具,粉艳动人。
大公鸡悚然惊醒,咯咯哒叫了半天,小幽在旁边翻译,大致内容如下:
“伟、伟大……大大大的王……”
“这里是咕噜咕噜山,高一万三千米,原本由青冥一族把持,青冥王远赴北域后,肥虾族、日鹤族、竹妖族……围杀青冥后裔,各自占据一两座山头……”
宁烛心中荡起涟漪。
咕噜咕噜山!他知道这个地方!
因为那青冥王是最早一批入侵北域的至尊级魔物,同时青冥王也是第一个死在人族镇守手底下的五阶恶兽,北域域边众所周知!
“爹爹,怎么说?”血樱暗中询问。
宁烛当机立断:“这里的魔物随便杀,记得尽可能抹掉出手的痕迹!”
血樱的眼底,立即沸腾两朵血色花蕊。
压抑了半个多月,终于能够动手了!
蓦然间,大公鸡的嘴里被喂了一滴血珠,血樱豪气万丈道:“给我们带路!胆敢有异心,这滴血爆开,要你小命足矣!”
大公鸡颤颤巍巍问:“伟、伟大……的王……想去哪?”
血樱扬起下巴:“只要族里有四阶的,都要登门拜访!”
大公鸡吃不准她想干嘛,只能规规矩矩带路。
就在半山腰,有一处泥潭,潭底凄息一头三百多岁的老泥鳅。
血樱操控血液,凝聚一只长达百丈、粗如山根的血爪,还在睡梦中的老泥鳅,登时腾云驾雾,扑通一声……掉进随身深渊。
“玲胧,交给你了。”
血玲胧点点头,跟着钻进随身深渊。
在外面打架,首先动静大,其次容易留下痕迹。
抓到自家地盘,全无后顾之忧。
“你们……”
老泥鳅咆哮,还没看清来到何处,一柄蝴蝶刀破开它的肚子,铅灰色的血浆砰然炸开,泥土的芬芳混着青草、树叶的清甜,如一场朦胧烟雨,涤荡血色宫殿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