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烟俱净,天山共色,白云湖畔,禁若寒蝉。
一只棕黄色大螃蟹,躺在深坑中,生机全无。
孤兵拎着一柄巨剑上前,瞬斩十七八段,漫不加意间,刚好将蟹腿、蟹钳、蟹躯,逐一分割。
血樱早早架起三口大锅,盛满清水。
跟着抓来一群体大如牛的火贝,命它们吐火,担任火官。
小幽阅读完一本极有年代感的菜谱,去周边的上山上转了一圈,摘来一些野菇、野草、瓜果,洗净切段,丢进一号大锅中,吊一吊汤底。
二号大锅,讲究“富丽堂皇”,所用辅料,皆是白云湖魔物的珍贵家底,如五百年的水泽参、红莲藕,外表晶莹剔透的河蚌、麦穗鱼,还有几种绿莹莹的水藻……象是在煮一锅的奇珍异宝,彩霞化烟飞升云宵。
三号大锅,添入尸花、血草、灵虫……包括两块三阶的亡灵魔石,研磨成粉状一并撒入,再用大汤勺搅一搅,黑糊糊彷佛毒药的汤底,居然让围观的幼牙垂涎三尺。
“噗通!”
螃蟹块丢入三口锅中,正式烹煮。
那群火贝,在首领的指挥下,象是在演奏一场盛大的交响乐,火舌如浪,风声呼呼,片刻功夫,锅中汤水煮沸,三种截然不同的香气,如三头即将化形的烟龙,肆意腾舞在白云湖的上空。
无数匍伏在地的大小螃蟹,瑟瑟发抖。
无数仰头浮在水面上的大小鱼怪,心惊胆战。
新大王上任,别说当天,当场就凉了?
那个名为蟹猛男,种族为猛汉蟹的惊世种中期,居然沦为吃食?
白云湖的水怪们,畏之如虎。
有个眼珠子乱转的鲶鱼精,大声喊道:“恭迎老祖回归!”
旋即,一石激起千层浪,马屁声不断。
先前倒戈蟹猛男的水族,一个个扯着喉咙嘶吼,生怕被翻旧帐。
反倒是斥责蟹猛男不合规矩的那群鱼怪、虾妖,相顾无言,如坠梦中。
老祖回来了。
确实也打死了纂位的猛汉蟹。
但这画风不对啊!
老祖怎么和一群亡灵君主谈笑风生!
那么猛那么狂的蟹猛男,三五下就被打杀了。
这群亡灵君主,比老祖强横多了……
“都坐!都坐!”
八宝蟹招呼着颅骨巡戈者,“哈老哥,辛苦了!”
横着路过小幽那边,“哎呀,幽仙女,哪能让你亲自下厨呀,我这蟹子蟹孙一大堆,让它们跑腿就好了!”
再绕到孤兵面前,“孤老哥,剑术出神,佩服佩服!”
又朝血樱使眼色:“小仙女,别板着脸嘛,给大爷点面子!”
血樱双臂环胸,斜眼瞥视,哼哼两声。
什么一湖之主,方圆千里自称第一,无兽敢称第二。
什么一呼百应,德高望重,领土内的子民虔诚供奉。
呸!
老不羞!
要不是爹爹正好过来做客,你家都没了!
还有,什么叫请我们吃最新鲜的螃蟹汤?这螃蟹难道不是我们干掉的吗?你动动嘴皮子,蟹假人威也就算了,还想使唤我们?
八宝蟹只能呵呵笑着,有苦难言。
宁烛笑而不语,盛了一碗螃蟹汤,啜了一口,面露陶醉。
确实鲜美。
可惜,不是母蟹,没有蟹黄。
“血樱,孤兵给你留了一份螃蟹血,原汁原味的,快来尝尝。”
“爹爹,来啦!”
听到宁烛呼唤,血樱笑容璨烂,扑向那缸黄橙橙的猛汉蟹精血,一口饮尽,满脸享受。
旁边,还有两个小一点的酒缸。
血樱戳了戳挂在衣服上的血蝙蝠,血隆、血朱现身,向宁烛行了一礼后,各自取出一个红酒杯,将酒缸中的精血引入杯中,接着摇晃杯身、举杯敬月,方才小口小口的品尝。
“这就是血族注重的仪式感?”宁烛嘴角含笑。
“屁的仪式感,矫情!”
血樱皱着眉头,忍住去给两个部下一鬼一拳的冲动。
早知道让他们先喝了,自己有模有样学着点,也不至于在爹爹面前变成一个女汉子。
“大王,真不把二姐喊出来?”
幼牙伸长脖子,瞅着第三口锅里的汤汁,吞咽口水,迟疑问道。
“都死了,不新鲜的食物,再去喊她干嘛?”
宁烛笑吟吟,喊尸妹出来,猛汉蟹同样是死,甚至可能死得更快、更惨。
但他偶然也会有口欲,都出来散心了,还不能吃点山珍海味?总不能所有的好东西都要留给尸妹吧?
“那我就不客气了,先吃为敬!”
幼牙盛了一大盆,其中还有一只狼牙棒钳子,含在嘴里左啃又啃,它的腐蚀龙涎居然没办法快速溶化,咬了半天,暗暗较劲。
“蟹大爷,那第一锅清汤野味,可以分给蟹子鱼孙尝尝。”
“宁道友大气!”八宝蟹嘿嘿笑着。
白云湖经此一事,兽心涣散又凝聚,但这终究碍于境界、威压,有多少水族真心向着它?要是没有宁道友露面,大抵是要深究的。
就是因为有,光是瞅着一群亡灵君主在湖畔聚餐,这幅画面足以震慑所有的不肖之徒,这笔帐再去精密计算,反而落了下乘。
“鱼润,过来喝汤!”
“大憨鱼,你也有份!”
“那只红毛鸭,大爷看你顺眼,过来领赏!”
……
八宝蟹一边啃蟹腿,一边点名。
于是,不断有水族上岸,排着队伍,从老祖宗那边接过一个个比脸盆还要大的土碗。
碗中,必然有十升汤水,外加些许的野菜、瓜果。
最重要的是半人大小的蟹肉,橙黄透亮,如玉如珠,要是能看到几片蟹壳,或者沾上一点点蟹膏,领汤的鱼妖、虾怪、蟹孙,那可真就乐开了花。
没被点到名字的水族,一个个妒红双眼。
这可是惊世种中期的猛汉蟹!与它们同样是水族出身!随便吃一点,都是难以想象的大补物!
小幽笑道:“接下来一段时间,白云湖会有不少的蟹子鱼孙,晋升一个小等级。”
粉红颔首:“无形棍棒最为致命,蟹大爷什么都不做,这些水族也会为它卖命,谁要是背后偷偷说点坏话,说不定会被群起而攻之。”
血樱嘟囔:“人有人心,兽有兽心,开智的魔物,到底比人类单纯一些,见识过绝对力量,多半不敢有非分之想。”
宁烛悠哉悠哉,吃饱喝足。
再变回魔躯,享用那黑黝黝的死亡螃蟹汤汁。
“蟹大爷,说好了啊,我要在你这边创建第三座血庭宫。”
“宫主叫血城,混个眼熟先。”
“好说好说,宁道友请随意!”
八宝蟹摇晃大钳,心想以后绝对不能窝在老家,还是得抱住宁道友的大腿,走南闯北也好,四处流浪也罢,只要活下来,保底也是一个惊世种后期。
到时候,老家有一支血族小分队,帮着镇守领土,他要操的心反而更少。
由随身深渊唤出来的血城,粗眉武夫造型,环视湖畔的大小水怪,神色郑重。
强势种魔物不在少数。
与他同列强势种后期的,更是有十数之多。
宁烛莞尔,“放心,不会让你难做的,我给你留三十位血族侯爵,自保有馀。”
血城松了一口气。
这地方不比湖青城、大徐王朝,依山傍水,魔物横行,想要井水不犯河水,绝无可能。
毕竟,生存法则第一要素,就是食物。
大鱼要吃小鱼。
血族需要吸血为食。
自然规矩之下,原则上各凭本事。
不过,这里是蟹大爷的领土。
血城心念转动间,已经有些许的想法。
譬如,与水族做交易,只取鱼血,不杀生。
譬如,湖中开智水怪,注定是少数,还有大批量的凶物,无法无天,会是优质的食物来源。
譬如,白云湖外,环抱的大山,山中魔物,应有尽有,也是取血的最佳途径。
“吼……”
月色下,孤兵座下的七彩琉璃虎,缓缓剥落,熔喉虎的真身,重新现形。
这只曾在十重山道场逞凶作恶的火系猛兽,怔怔望着这片山清水秀之地,忽然望向极远天际,一片模糊不清的山峦。
八宝蟹感受到熟悉的气息,不以为意,提着一根蟹腿横向爬来,笑眯眯道:“虎老哥,吃点?”
白云湖是八宝蟹的家乡。
而湖外千馀里,某个名为和风岭的地方,则是熔喉虎的家乡。
一蟹一虎,互相看不顺眼,却又彼此知根知底,自然不是十重山道场结下的因果。
“想回去看看?那就去吧。”孤兵淡淡道。
“不怕我不回来?”熔喉虎侧首反问。
“凭你?”孤兵笑容玩味。
熔喉虎顿时象是卸下全部的心气,闷闷不语,昔日的凶狂,荡然不存。
“家里有几个婆娘,还有一群小崽子。”
“我得回去看一眼,一旬时间,必定回来。”
熔喉虎最后看向宁烛。
显然它十分清楚,这里真正的话事者,究竟是谁。
“带些蟹汤回去吧,别空手而归。”
宁烛瞧了一眼还剩一半的野味汤底,连锅带汤再带肉,全部塞给熔喉虎。
熔喉虎背负大锅,稳稳当当,喉咙微微鼓动,瓮声轻语:“谢了。”
“送你一程。”哈雷浮空,“千馀里,一来一回,也就打个瞌睡的工夫。”
熔喉虎点头,登上舰艇,俯瞰一湖,目光幽幽,似有一声长叹。
宁烛忽然将视线沉入。
骑士堡中,正在闭关的两头死亡骑士,各有异象触发。
那头拥有‘冰霜棒槌’的死亡骑士,胸口微弱的金光,直接熄灭。
环绕身畔的霜花、冰舞,如镜花水月,一碰即散。
而那头手持‘狂风之扇’的死亡骑士,金光大绽,形如飞升!
霎那,象是千万头被禁锢的野兽,在狭窄逼仄的峡谷中发出震耳欲聋的咆哮,骑士的闭关之地,那一堵堵极其坚硬的金属墙壁,竟象劣质的衣服,一撕碎成布条,再撕碎成布片。
孤兵意动,七彩面具之下,看不出明显的表情。
但当他轻轻挥手,于面前唤出一圈召唤阵法,汹涌的飓风,登时冲击白云湖,揉碎浮云,搅乱湖水,恐怖气相,惊得成千上万的水怪,脖颈处尤如悬着一柄铡刀。
“锵!”
应召而来的死亡骑士,手捏拳,锤胸甲,青色面具下,同样泛着青光的瞳仁,坚忍,却也透着浓郁的灵性光辉。
而他座下的骑宠,当然不是那阴恻恻的骸骨战马,脚踩四个飓风轮,侧生一对骨翼,完全舒展时,翅尖斜对天空,莫名霸气。
“如果晋升君主也不开智,那就只能沦为纯粹的打手了。”
孤兵露出一丝和蔼之色,似长辈看待晚辈,有审视,也有欣慰。
“请君赐名!”
死亡骑士低下头颅,那匹变异的骨马,动作与之同步。
孤兵闻言看向宁烛。
宁烛则看着属性面板。
【种族】:寂风骑士
【进化等级】:惊世种初期
【一星技能】:(无)
【二星技能】:三连刺(至臻)
“两块进化石,一个失败,一个成功,依旧值得庆贺。”
“延续风元素,执掌风暴力量的亡灵君主……空战,能与哈雷、幼牙一同抗压……”
宁烛心潮起伏,脑海中突然浮出两个字,细细品味,轻启唇齿:
“赐你真名,司风。”
“团队中,你的排名在血隆、血朱之后,是为十三君主,铭记于心。”
青甲骑士,骑坐风骸天马,敬若神明:“司风领命!”
宁烛又招来血樱,摸摸她的脑袋,笑道:“带新伙伴,与前辈们混个眼熟。”
“好哒!”红棉袄小姑娘大声应答,果真一路小跑,拖着一串血色残影,站在司凤的面前:
“叫我血樱!或者八姐!”
“八姐。”酷酷的骑士,与小小的姑娘,低头行礼。
小姑娘眉开眼笑,飘飘欲飞。
血隆、血朱,那是手下,肯定没有资格喊她姐。
孤兵的兵不一样,喊她一声姐,她就不是队伍里辈分最小的那个了,挺起胸膛当长辈的感觉,不赖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