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风秋雨,夏花冬雪。
黑夜白昼、清晓黄昏。
皆无。
无尽战场,尸伏千百万,山岳崩摧,地脉碎灭,怨念决堤,秽土寂然。
好一个不堪入目!
好一个万劫不复!
宁烛晋升惊世种中期后,领悟的技能‘衰老术’,浑然不觉升入小成。
沉默祷告、凋零祷告,双双大成。
幽冥锁链、冥夜之握,双双至臻!
但是又如何呢?
对于此方天地的局势,有何助益?
宁烛四处巡视。
大骨的两头伴生扈从,死了又死,靠着一点灵光不散,一次次复活。
而作为骷髅王的大骨,虽然摆脱十重山道场的压制。
可那副“重骨”依旧镶崁在身上。
一身战力别说十二成发挥,能够发挥五六成,已然是拼死拼活的结果。
与大骨关系最亲近的哈雷。
差不多惨。
那个拥有‘树妖王’作为魔躯的人类魔棺士,躲在地底下,只偷袭,不硬刚,苟活至今。
哈雷必须时时刻刻小心谨慎。
十重山道场里斩获的“橘灯焰”,不止一次救它于生死垂危之中。
“丁丁缕缕……呀呀呼呼……”
战场上,小幽大放异彩。
以往的她更倾向于辅助,链接尸妹、孤兵、幼牙中的任意一个,都能完美激发同心结的作用。
但那名为“断弦”的伴生琵琶,又岂会心甘情愿沦为陪衬?
技能棺椁之护,可封印己方单位,使其陷入假死状态,免疫一定程度内的伤势,棺椁消失时还能提供小幅治疔的便利。
灵魂挽歌,小幽一边弹琴,一边歌唱,范围性圈禁敌人,予以“混乱”,令其自相残杀。
音律傀儡,挑选重伤之兽或者心灵防线较低的敌人,控制其肉身,出其不意下会有奇效。
更别提每一次击杀,都能召唤一头殉葬人偶。
在大骨受限重重,血樱的血族大军还处于发育阶段中,真正执掌兵团的第一君主,其实是小幽!
一只斗炎蟾,一只极光鼠,皆是惊世种初期。
粉红没有借用白骨替身,闪躲火球、光雨的侵袭。
天赋“九阴魔体”,堪称阴暗、阴寒、阴毒魔物中的最强天赋之一。
凡立足阴影、晦暗,皆有加成。
寻常光热,非但无法克制九阴魔体,反而会被其掐灭光源、摁灭火种。
唯有纯阳之光、纯阳之火、纯阳之雷,才能相互抗衡。
亦或是境界大幅赶超,方能占据绝对优势。
所以,团队中,粉红其实是继尸弟之后,第二个摆脱亡灵固有标签的君主。
刺啦!
销魂骨刺捅穿斗炎蟾的胸口,粉红一笑,留下一道香风。
转身离去时,两眼点缀粉色妖光的斗炎蟾,不顾重伤之身,忽而一口咬住极光鼠,一蟾一鼠扭打一团,招招分生死。
不远处,孤兵沉默看着体内剥离出来的棘背碎颅蜥。
已无生机。
这大蜥蜴曾经兴风作浪,被强制收服后,一身气力为他所用,时间一长,也有些许的感情。
就这么死了。
孤兵闭眼,默哀三秒钟。
睁眼时,提起征服王之剑,独自一骑深入大山中。
他是‘裁决者’,凡生命垂危之敌,在他的面前一碰即死。
他也是‘独行者’,不与其他伙伴合作,只依赖幻影头盔、幻灭铠甲、幻化骑宠,以及手中之剑,反而能发挥出十五成乃至十八成的战力。
加之临时天赋石领悟的‘狡诈身法’。
只要不与那些最强的惊世种后期博弈,惊世种中期,未尝不可斩于剑下!
“来啊来啊,与我一战!”
幼牙杀疯。
那颗龙首,被它随意抛弃在尸山血海中,只有当体力不济时,才会挖出来啃咬一两口。
其他时候,它便是杀神,连尸妹也要高看一眼。
理由无他,瘟疫之道,不是兵团,胜似兵团。
那些伤口感染细菌的倒楣蛋。
那些腹腔中吸入毒雾的恶敌。
包括那些死去多时的尸骨,它们腐化的血肉就是腐蚀飞蝇最好的温床。
再由飞蝇传播疾病。
根本不需要仔细宰杀,惊世种以下的魔物、人类,不是一病不起,就是生不如死。
也许高等级的敌人,幼牙打不过。
但要说恶心、难缠、防不胜防,幼牙“龙立亡群”,独树一帜。
“血隆,过来。”
脸色惨白的血族公爵,单膝跪在另一位红棉袄小姑娘的面前。
血樱咬破手指,鬼画符一般,于血隆的额头,写下血族文化中映射的“愈”字。
一瞬间,血隆气息暴涨。
碎布条型状的披风,快速恢复原来的样貌。
羸弱的身子骨下,血色浇筑,肌肉盘虬,恍如变身武夫。
血恩赐!
血隆其实也有这个技能,也能借自己的精血,恩赐低等级的血族。
只是这个技能,同等级中向来无用。
但血樱不仅可以用,当下更是惊世种中期。
“力、速、隐、翼、甲、爪。”
“先前六字均已失效,这是第七字,至多持续一天。”
血樱的眼中,藏着深不见底的疲惫。
口中却铿锵有力,不让一寸:
“回来时,要么带着五头惊世种的头颅,要么带着自己的头颅,你看着办。”
“遵血祖法旨!”
血隆脚踩血云,轰然飞天。
半空中,他先变身血蝙蝠,后又变成一头百丈高的血山羊,压垮一座山头,强行空降一地。
鲜血法相‘夜啼血羊’。
这是血隆晋升四阶,最内核的杀伐技能。
血樱不再去看,倏地一掌拍出,拦住一排杀力惊人的飞箭。
跟着掌心渗血,挥洒虚空,身前缓缓浮现一副画卷。
画卷中,汪洋血海,惊涛骇浪。
有一血猴、一血鼠、一血雀、一血蛇、一血人、一血参、一血鱼、一血石,浩浩荡荡奔袭千里,最后破画而出。
鲜血画卷‘八仙过海’!
爹爹领悟衰老术,于生命剥离、抽取一道,更上一层楼。
她则领悟此技,不再完全依赖鲜血法相‘四臂血魔’。
“去。”
轻轻一念,拳头大小的血雀,奋而展翅,身躯急速放大,转眼间翼展千米。
血蛇化蛟,踏碎山岩,锁定一头藏头露尾的巨角蟒。
血人哈哈大笑,反向缩小,如一粒米粒,却能扛起山涧猛兽,以力破万法。
血参悬停在尸妹的面前,对于吃食一道向来“忠贞不渝”的尸妹,瞅着满身的抓痕,龙吟震天,声音响彻顶峰时,一把攥住血参,吞入腹中,竖瞳骤然血亮。
血石滚动,无情碾碎路径上的一切,不论人畜。
血鼠骑在血鱼背上,竟然弛骋天空,降下充满金属锋芒的血雨。
血猴癫狂,抱住一头瘸腿的惊世种后期巨人,以死阻拦它步伐的前进。
……
十年。
应该吧?
神色麻木的宁烛,站在苍茫天地间,两袖空空。
两臂竟然折断!
亦如当年的狮人族强者!
当然,伤在魔躯,有的是办法恢复。
可类似的伤势,这些年究竟承受了多少?
宁烛记不过来。
他只知道,这些无法解析面板的魔物、人类,也许能短暂的利用尸骸,譬如孵化出殉葬人偶、成为大骨身边的骷髅战士。
但它们的血、它们的肉,从来不具有与等级相提并论的营养。
换而言之,割其肉食,汲取生命养分,从来都是幻想!
昼夜不歇的大战,消磨的不仅仅是宁烛的魂火,还有他的生命、潜能、意志……不赌上一切,唯有一死!
曾经满满当当的魔材储备,空空荡荡。
能够召唤三次哥布尔将军的四阶宝石?唔,似乎第一年就用完了。
尸骸工坊中,只有一些哥布尔锻造的劣质武器,以及一二阶零零散散不堪大用的神奇宝石。
血肉菌毯因缺失资源,治疔效果大幅减弱。
凋零花园成熟的药物都被摘走,剩下的蔫巴巴的,半死不活。
悲叹回廊被打碎了三次,手头拮据的宁烛,现阶段只能暂时搁置。
倒是随身深渊,多了许多吸血鬼侯爵。
当然,死得差不多了。
好讯息,继血隆之后,血朱晋升公爵,血樱拥有左膀右臂。
坏讯息,血隆重残,只留下一团蕴含魂魄的精血,除非血樱处于全盛状态,并且至少半个月不参与厮杀,她才能重塑一具公爵血躯,复活血隆,不然也只能搁置。
念及此处,宁烛轻轻叹息。
到头来,真正帮助他残喘至今的,居然是那两颗眼珠。
不愧是五阶至尊种产出的精华,蕴含的生命能量又格外契合亡灵君主,若不是这两座堪比亡灵魔石堆砌的宝山,一次次缓解燃眉之急,大骨、尸妹、孤兵、哈雷……亡灵伙伴们必定死伤惨重。
“主人……”
魂体极其黯淡的殉葬歌姬,悄然出现在身前。
“小幽勘察过了,方圆五千里内,惊世种级别的大妖怪,基本都死绝了,短时间内,不用担心它们来犯。”
“好,你快回去歇息。”
宁烛挤出一丝苍白的笑容,用一双随便安上去的骨臂,摸了摸小幽冰凉的脑袋,“这些年辛苦了,趁着这会儿战事不吃紧,多睡一会,没关系的。”
“主人……”
小幽眼角翻红:
“我们该不会永远要被困在这里吧?”
“小幽还好,但是幼牙、哈雷它们,浑浑噩噩,有时候完全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又该做些什么……”
“交给我。”宁烛微笑,“我会一个个谈心,争取不让它们意志崩溃。”
小幽抱着琵琶,进入。
宁烛等了一会,等来病恹恹的瘟疫之龙、颅骨巡戈者。
“老大,别听四姐的,我没事。”
幼牙耷拉着脑袋,“就是有点难受,以前我还挺喜欢打架的,龙族嘛,不弄些惊天动地的声响,对不起自己一生的本事。”
“但我没想到要打十年啊,还是连续不断的那种,偶然的小憩就是极限,其他的什么也不敢奢望……”
“大王。”哈雷哭诉,“你知道的,小哈唯一的爱好就是设计拼装零器件。”
“这战场上遗骨千千万,可不知怎么的,根本没有能量残留,都是中看不中用的垃圾,小哈一次次搏命后,大舰艇千疮百孔,没材料修补啊……”
宁烛递出一捧碎骨,“要不,先拿去凑凑?”
哈雷止住哭腔。
顿了顿,哭得更大声了:
“大王,不至于吧,拿你魔躯掉落的骨片补破洞,第一个于事无补,第二个八妹啊大哥啊,听到后都要揍我的啊……”
“那就偷偷摸摸,不和他们讲!”
宁烛将碎骨硬塞进哈雷的舰舱中,“当年我和大骨可是自斩颅骨以下,让整个脑袋搬家,这点小风小浪,瞧把你吓得!”
“哦……”哈雷懵懵懂懂的回到。
突然,宁烛察觉背后一冷,女子幽雅的体香飘入鼻尖,随后是尤如女鬼阴恻恻的低语:
“人,你这么大方,要不人躯给我咬几口呗?”
宁烛四肢一僵。
转身看着披头散发、彷佛女疯子一样的尸妹,又是心疼,又是无奈。
这些年最惨的难道是大骨?
不不不不,差远了。
最惨的只有一个。
一个只喜欢吃鲜活食物,偏偏这里什么也没有的食客。
这可咋整?
宁烛愁眉不展。
为了活下去,尸妹从幼牙那啃了一半的龙首。
后面开始喝无面虎鼬眼球中的汁液。
天晓得这十年她是怎么熬过来的。
宁烛记得她一次次质问天地,一次次暴跳如雷。
然后一次次被惊世种中期或者后期的魔物,打得遍体鳞伤、生死一线。
再后来,她变得沉默寡言,眼神之浑浊,令人揪心。
宁烛沉默良久。
尸妹盯着他的双眼,跟着沉默良久。
不经意间,天有一声惊雷。
天幕撕裂,十数道光束胡乱扫荡天地。
其中有半数,全部集中在宁烛的身上,却象是蒙头乱撞的小兽,找不到归家的路途。
宁烛悚然一惊。
鬼使神差下,放出中的小幽、幼牙、哈雷……
光束趋于稳定。
果然,它们在查找参战者!
宁烛心生涟漪,如巨石入水,水花砰然。
俄顷,无边无垠的战场,在他的眼中不断缩小,神思回转之际,他已经站在一片光洁明亮的神殿前,两座石象抖落全部的灰尘,颤斗着趴在地上朝他行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