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齐鲁大地的烽烟随着徐圆朗的败亡而渐渐沉淀,膏腴之地重归秩序,远在帝国另一端的苦寒边陲——凉州,却正被一场愈演愈烈的混乱风暴所席卷。东西相隔数千里,仿佛帝国的两端各自沉浮于截然不同的命途:一端是新生政权锐意整合的勃勃生机,另一端则是旧秩序彻底崩坏后,野蛮力量破土而出的无序挣扎。
凉州,这里的土地不如中原肥沃,百姓生计更为艰难,但地理位置却至关重要,扼守丝绸之路咽喉,连接中原与西域,更是历代中原王朝经营西北、抵御草原势力的前哨。然而,大业末年,随着隋炀帝远征高句丽失败、天下离心离德,帝国对这片遥远边州的控制力如同阳光下的冰雪,迅速消融。
乱象,最先从金城郡(今兰州附近)燃起。
薛举,原为金城府校尉,身材魁伟,膂力过人,性情凶悍,善于骑射,在当地豪侠与戍卒中颇有声望。大业十三年四月,天下已呈土崩之势,薛举见时机成熟,悍然于金城发动兵变。过程粗暴而直接:他假借设宴犒军之名,将郡县官员诱至府中,席间暴起发难,与子薛仁杲及心腹甲士当场格杀拒绝从叛的官员,随即打开府库,劫取兵器甲仗,散发钱帛,召集城中亡命之徒与对朝廷不满的戍卒、流民,瞬间聚众数万。因其起家于陇西,遂自称“西秦霸王”,建元“秦兴”,署置百官,以金城为都,拉开了割据陇右、窥视关中的序幕。
薛举的崛起,如同一块投入本就浑浊池塘的巨石,激起的涟漪迅速波及整个河西走廊。首当其冲的,便是与金城毗邻、同为河西重镇的武威郡。
武威郡,凉州治所,丝绸之路上的繁华枢纽。然而此时的繁华之下,暗流汹涌。郡守与留守的隋朝官员,多是文吏或平庸之辈,面对薛举在金城掀起的狂暴兵锋,以及境内日益不稳的羌、胡部落和穷困潦倒、蠢蠢欲动的边民,只知紧闭城门,加强宵禁,惶惶不可终日,拿不出任何有效的应对之策。
这种庸懦无能,刺激了另一股力量的萌发。
鹰扬府司马李轨,字处则,武威姑臧人。其家世代为河西豪富,资财巨万,田宅连陌。李轨本人身材高大,相貌堂堂,虽出身富户,却无纨绔之气,反而“好任侠”,性情豁达,轻财重义,常周济乡里,结交豪杰,在武威乃至河西一带的汉、胡民间及低级军官中,声望颇隆。他读过些书,通晓吏事,绝非莽夫,对时局有着清醒而务实的判断。
这一日,李宅深处一间隐秘的书斋内,烛火通明,将围坐在一张胡床边的几张面孔映照得明暗不定。除了主人李轨,尚有四人:曹珍,郡中名士,年长李轨几岁,三缕长须,目光沉静,是李轨的智囊之首;关谨,身材魁梧,满脸虬髯,原为边军悍卒出身,现为地方豪强,性情暴烈,武艺超群;梁硕,精瘦干练,曾为郡中小吏,熟知刑名钱谷,心思缜密;李赟,李轨族弟,年轻气盛,勇武过人,是李轨的得力臂膀。此外,还有人一人,安修仁,昭武九姓胡人后裔,在河西诸胡部落中颇有影响力,与李轨交情深厚。
书斋门窗紧闭,厚重的毡帘落下,隔绝了外间一切声响。空气中弥漫着劣质油脂燃烧的呛味,以及一种混合了焦虑、决绝与隐隐兴奋的气息。
李轨将手中一份皱巴巴的军情简报轻轻放在胡床上,声音低沉,却字字清晰,敲在每个人心上:“薛举在金城称王建号,其性如豺狼,残暴好杀,麾下又多亡命之徒。其子薛仁杲前日攻破袍罕,屠戮甚惨。金城距我武威不过数百里,其兵锋东向可逼关中,西顾则必侵我河西。以薛举之贪婪暴戾,岂会放过武威这少有的膏腴之地?届时,烧杀劫掠,恐难避免。”
“薛举豺狼之辈!”关谨一拳捶在身旁小几上,震得茶碗乱跳,他双目圆瞪,压低声音吼道,“在金城便纵兵劫掠,无恶不作!若是让他打过来,凭郡里那几个只知道克扣粮饷、欺压百姓的庸官怯将,能顶个屁用!到时候,你我身家性命,连同妻儿老小,恐怕都要成了他薛家父子的刀下鬼、盘中餐!”
梁硕捻着稀疏的胡须,忧心忡忡:“关兄所言甚是。太守独孤怀恩看似威严,实则色厉内荏,只知保全官位;虎贲郎将谢统师,空有虚名,麾下兵卒缺额严重,器械不修;郡丞韦士政,贪墨成性,不得人心。以此辈御薛举虎狼之师,无异以卵击石。”
年轻的李赟按着腰刀柄,眼中闪着寒光:“与其坐以待毙,引颈就戮,不如咱们自己干!凉州汉子,还能让金城来的泥腿子给欺负了?”
一直沉默倾听的曹珍,此刻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定鼎般的重量:“诸位之意,珍已明了。薛举暴虐,官家无能,武威乃至整个河西,确已到了生死存亡之秋。寻常百姓或可辗转沟壑,苟全性命,然我等略有身家、薄有声名者,覆巢之下,安有完卵?为今之计,确如李赟贤弟所言,不能束手待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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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李轨脸上:“然则,单打独斗,不过是为薛举增添几颗叙功的首级。唯有结众自保,同心协力,或可据守河右(即河西走廊),以待天下之变。昔日光武据河内,终成帝业;窦融保河西,归附有功。凉州虽偏,然山河险固,民风彪悍,若得人主,足可成一格局。”
安修仁点头,用略带口音的汉话道:“胡人各部,久受朝廷盘剥,亦苦边将贪暴,人心思变。若李公振臂一呼,修仁愿尽力说服诸部豪酋,共举义旗。”
所有人的目光,最终都聚焦在李轨身上。烛火跳跃,将他棱角分明的脸庞映照得明暗不定。
“结众自保……以待天下之变……”李轨重复着曹珍的话,眼中光芒闪烁。他并非没有想过这条路,但兹事体大,一旦迈出,便是与朝廷(尽管此刻的朝廷早已威信扫地)、与薛举同时为敌,再无回头之路。
“曹先生的意思是……我等应聚兵自立?”梁硕谨慎地问道。
“正是。”曹珍颔首,“但蛇无头不行,鸟无头不飞。既要举事,需推一主,号令方能统一,众人方知所趋。”
此言一出,书斋内出现了短暂的寂静。推举首领,意味着权力的分配与未来的走向。在座几人,各有凭恃:曹珍名望最高,关谨武力最强,梁硕熟悉庶务,李赟是李轨亲族,而李轨本人则财力最厚、人脉最广。
几人目光交错,竟一时无人开口。关谨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却又瞥了一眼李轨,闷哼一声别过头去。梁硕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李赟则跃跃欲试地看向堂兄。
李轨将众人反应看在眼里,心中暗叹。他知道自己是最合适的人选,资财可充军需,声望可聚人心,与胡汉各方的关系更是举事不可或缺的助力。但他亦知,此事不能自荐。
就在这微妙的僵持时刻,曹珍再次开口,语出惊人:“诸君可知图谶?”
众人一愣。图谶之学,自东汉以来便盛行不衰,尤其在这乱世,各种“天命所归”的预言更是层出不穷,往往能起到凝聚人心的奇效。
“先生是指……”李轨若有所思。
曹珍缓缓道:“近来凉州地界,多有流言,源自前代遗谶,言‘李氏当王’。此言流传甚广,不仅在汉人之中,诸胡部落亦多有耳闻。”他目光灼灼地看向李轨,“诸君,既然共议大事,不可无主。然主位尊隆,非德才兼备、天命所归者不可居之。”他环视众人,最后目光落在李轨身上,意味深长,“珍近日夜观星象,复研读谶纬旧文,得一启示,或许正应今日之局。”
曹珍徐徐道:“自汉末以来,天下流传一谶语,‘李氏当王’。此语屡现于纬书,暗合天道循环。今观海内,群雄并起,而李姓英杰辈出,岂非天意昭然?”他顿了顿,直视李轨,“处则兄尊讳‘轨’,‘轨’者,车辙也,法度也,亦含‘遵循大道’之意。且兄在谋中,主聚义之事,此非偶然,实乃天命假手于兄,欲令我河西生灵,得遇明主,保境安民!”
“李氏当王……处则兄在谋中……”关谨喃喃重复,猛地一拍大腿,“对啊!这说的不就是李大哥吗?天命所归,还有何疑?我关谨第一个拥戴李大哥为主!”
“曹先生博学,所言定有深意!我等愿奉处则公为主!”梁硕、李赟立刻附和。
安修仁亦抚胸道:“胡人亦敬天命。李公仁德威望,足以服众,修仁与诸部,愿奉李公号令!”
众人的目光再次汇聚,这一次充满了推戴与期待。李轨心中了然,曹珍这番“天命”之说,虽有附会之嫌,却是此时打破僵局、凝聚共识最有力的说辞。他不再推辞,起身,对着众人郑重拱手,慨然道:“诸君厚爱,以天命相托,轨虽不才,敢不竭尽驽钝,以报诸位信任,以保我河西父老安宁!自此,愿与诸君同舟共济,祸福与共!”
“拜见主公!”曹珍率先下拜,关谨、梁硕、李赟、安修仁等人随之齐齐拜倒。
决议既下,行动迅即展开。李轨令安修仁利用其胡人背景,秘密联络河西诸胡部落,许以共保、分利之诺,很快得到响应,集结起一支以胡人骑兵为主的辅助力量。同时,李轨与曹珍、关谨等人,分头联络郡中不满隋官、或担忧薛举侵凌的豪杰、富户、乃至部分底层军吏。李轨散家财以为军资,其豪侠之名与“李氏当王”的谶言相结合,产生了强大的号召力。
时机成熟,一声令下,内外并举。安修仁率胡骑骤然发难,控制城门要道;关谨、李赟领豪杰部曲直扑郡守府与军营;李轨与曹珍、梁硕坐镇中枢,协调指挥。姑臧城内,隋官系统几乎未组织起有效抵抗。虎贲郎将谢统师正在营中饮酒,被破门而入的关谨生擒;郡丞韦士政企图携带细软从后门溜走,被李赟逮个正着;太守独孤怀恩见大势已去,长叹一声,束手就缚。
过程出乎意料地顺利。留守的虎贲郎将谢统师、郡丞韦士政等人尚在府衙为如何应付可能到来的薛举军而争吵不休,猝不及防之下,被李轨率众包围擒获。城中部分隋军本就涣散,见李轨势大,又多得人心,或降或逃。武威城几乎未经大规模战斗,便落入李轨掌控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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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权力的更迭,总伴随着血腥的清算提议。关谨、李赟等武将,对擒获的谢统师、韦士政等隋朝高官及其家眷充满敌意。
“主公,这些隋官,平日吸食民脂民膏,战时束手无策,留之何用?”关谨眼中闪着狠厉的光,“不如尽数杀了,将其家产分赏有功将士与城中贫民,既绝后患,又可得人心、实军资!”
“正是!”李赟附和,“杀了干净,也让后来者知道,顺我者昌,逆我者亡!”
堂上气氛顿时肃杀。谢统师、韦士政等人被缚在旁,面如死灰。
李轨沉默片刻,目光扫过关谨、李赟,又看向曹珍、梁硕等文士,最后落在谢统师等人身上。他缓缓摇头,声音清晰而坚定:“诸君既从轨为主,当听轨号令。我等今日之举,名为‘兴义兵’,意在‘救生民’,保境安土。若只因擒获旧官,便擅行杀戮,掠夺其财,这与趁火打劫的强盗土匪何异?又如何能号令河西,取信于民,成就大事?”
他走到谢统师与韦士政面前,亲手为其解开绳索,正色道:“谢将军、韦郡丞,今各为其主,轨不敢怪。今河西动荡,百姓亟待安宁。轨虽不敏,愿保境安民,两位若愿留下相助,轨必以礼相待,量才任用;若欲离去,轨亦赠以盘缠,礼送出境,绝不为难。”
谢统师、韦士政本已抱定必死之心,闻李轨此言,又见其神色诚恳,不似作伪,惊愕之余,不禁心生感佩。谢统师长叹一声,躬身道:“大王宽仁睿智,非常人也。统师……愿效犬马之劳。”
韦士政亦低头表示归顺。
李轨当即任命谢统师为太仆卿,韦士政为太府卿,虽多为荣誉虚衔,却表明了吸纳旧僚、稳定人心的姿态。此举让许多原本心怀忐忑的隋朝旧吏和观望的士族松了一口气,也为李轨赢得了“宽厚明智”的名声,迅速巩固了新政权的基础。
不久,李轨在众人推戴下,自称“河西大凉王”,署置官属,皆依隋文帝开皇年间旧制,以示“承隋正朔”、革除炀帝弊政之意。
不久,更有一桩利好传来:游牧于会宁川(今甘肃靖远一带)的西突厥别部首领“阙达度设”,闻李轨据有武威,善待胡汉,遂率部众前来归附,并自封“阙可汗”,表示愿听从李轨节制。这不仅增强了李轨的军事实力(增加了数千胡骑),更在政治上赋予了其“抚绥蕃部”的声望,使“河西大凉王”的名号更具分量。
就在李轨于武威稳扎稳打、构建其河西霸业根基之时,东面金城的薛举,已完成了从“霸王”到“皇帝”的蜕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