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日的淄川城,仿佛一个巨大的、正在缓慢窒息的蒸笼。烈日炙烤着千疮百孔的城墙,焦糊味、血腥味、还有人群中弥漫的汗馊与绝望气息混合在一起,粘稠得化不开。高鉴军的投石机虽暂缓了大规模轰击,但那每日定时响起的、如同索命咒语般的试射闷响,以及城外壕沟日益逼近的土工作业,无时无刻不在提醒着城内的每一个人:这座孤城,正在被一寸寸勒紧喉咙。
少数几个从临朐侥幸逃出的溃兵,衣衫褴褛、魂飞魄散地摸到淄川城下,带来的破碎信息。綦公顺闻报惊怒交加,立刻下令将所有报信溃兵秘密拘押,严禁消息扩散,违令者斩!他深知,在这个军心浮动、人心惶惶的节骨眼上,后院起火的消息一旦坐实,对士气的打击将是毁灭性的。
然而,防民之口,甚于防川。溃兵不止一波,恐慌如同滴入清水中的墨汁,迅速晕染开来。尽管城头巡逻的军官依旧声色俱厉地呵斥着交头接耳的士卒,尽管几个传播“谣言”的倒霉鬼被当众鞭笞甚至砍头示众,但私下里,士兵们交换着惊恐的眼神,压低了声音的议论如同地底暗流,在营房的阴影里、在城墙的垛口后、在领取那日渐稀薄口粮的队伍中,不可遏制地蔓延。
“听说了吗?老家出大事了!”
“刘兰成杀回来了!连下好几城!”
“寿光……寿光不会也……”
“咱们的粮道是不是断了?这两天分的粥越来越稀了……”
“大帅压着消息呢,我看呐,悬了……”
几乎成了公开的秘密。一种近乎麻木的绝望,混合着对未来的巨大不确定感,沉甸甸地压在每一个守军心头。他们对城外高鉴大军的恐惧尚未消退,如今又添了来自背后老家的惊惶,许多人眼神涣散,握着兵器的手都显得无力。
在这片压抑与猜忌的泥沼中,李义满所部的营地,气氛尤为诡异。
营地位于城内西南角一片相对空旷的区域,如今搭建起连绵的窝棚和帐篷。但比起其他营地,这里显得格外萧条。营中人数明显不足,许多帐篷空着,晾晒的破旧衣物在热风中无精打采地飘荡。偶尔走过的兵卒,大多面带菜色,神情郁郁,即便相遇也少有交谈,只是默默点头便匆匆错开。
中军那座稍大些的帐篷里,气氛更是凝重。李义满独坐在一张粗糙的木案后,案上放着一碗几乎能照见人影的粟米粥和半块黑硬的麦饼,他却毫无食欲。不过月余,这位曾经黑壮悍勇的豪强首领,仿佛苍老了十岁,眼窝深陷,脸颊瘦削,左臂吊着的布带下,伤口似乎还在隐隐作痛,那是前次野战惨败留下的纪念。但比肉体创伤更折磨他的,是心中那口越憋越狠的恶气,以及挥之不去的寒意。
帐帘一掀,他的堂弟兼副手李义芳端着另一碗粥走了进来。李义芳年纪稍轻,脾气也更火爆,此刻脸上涨得通红,眼中满是愤懑。他先将粥碗重重顿在案上,溅出几点汁水,也不顾尊卑,一屁股坐在旁边的马扎上,压低了声音,却压不住那股怒火:
“大哥!这日子没法过了!綦公顺那老狗,忒不是东西!”他狠狠啐了一口唾沫,仿佛要吐尽心中的憋屈,“当年在寿光,要不是大哥你带着兄弟们鼎力相助,他綦公顺能有今天?能拉扯起这么大摊子,当他的‘大将军’?好嘛,如今咱们兄弟替他卖命,在城下折损了多少好儿郎?我那一营的弟兄,活着回来的不到三成!他可倒好,不但抚恤赏格抠抠搜搜,这还没退回北海呢,就开始挖咱们的墙角了!”
李义满眼皮抬了抬,没说话,只是握着粥碗的手指微微收紧。
李义芳见大哥反应,更是来劲,身子前倾,声音又低又急:“赵大头!张瘌痢!这两个王八羔子,哪一个不是咱们从老家带出来的中坚力量?当年喝酒赌咒,说同生共死!这才几天?我的人亲眼看见,他们俩鬼鬼祟祟,这几天轮番往綦公顺的中军大营那边跑!去干什么?还不是卖主求荣,想另攀高枝!”他越说越气,拳头攥得咯咯响,“再看看分给咱们的粮草、箭矢!一日少过一日!别的营头还能勉强果腹,咱们营的兄弟,半夜饿得去掏老鼠洞!再这样下去,大哥,您手底下这点本钱,就要被那老狗连皮带骨吞干净了!您可就真成了光杆司令啦!”
这些事,李义满何尝不知?他早就察觉了綦公顺的猜忌与分化之策。战败后,自己实力大损,在綦公顺眼中,恐怕已从“得力盟友”变成了“需要提防甚至吞并的对象”。赵大头、张瘌痢的异动,他也暗中敲打过,那两人支支吾吾,只说是“奉命去汇报军务”,但眼神里的闪烁,已说明了一切。粮草被克扣,更是明目张胆的排挤。一股冰凉的悲哀和怒意在他胸中翻腾,但更多的,是一种深入骨髓的疲惫与无力。乱世之中,实力便是话语权。没了兵马,他李义满什么都不是。
李义芳发泄了一通,见大哥只是沉默,心中更急。他警惕地看了看帐外,忽然起身,快步走到门帘边,掀开一角向外张望了片刻,确认附近无人偷听,才又迅速退回,凑到李义满耳边,用几乎微不可闻的气音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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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哥,醒醒吧!如今你我兄弟,恐怕早已成了綦大帅的眼中钉、肉中刺!留在这里,迟早被他寻个由头收拾了!我听说,临朐是真的丢了,被益都的刘兰成夺了!还有消息说,寿光也差点被袭,有没有陷落不知道,但北海肯定乱套了!綦公顺现在就是秋后的蚂蚱,自身难保,还能蹦跶几天?咱们何必给他陪葬?要不——”
他眼中凶光一闪,右手并掌如刀,在脖颈间狠狠一划!那意思再明显不过:先下手为强,反了他娘的!
李义满浑身剧震,猛地抬头,死死盯住李义芳。那一瞬间,他眼中闪过震惊、恐惧,还有一丝被说中心事的慌乱。但他迅速强压下这些情绪,多年来谨慎求存的习惯占了上风。他猛地探身,一把揪住李义芳的领口,几乎是将他整个人提了起来,然后狠狠掼在地上!动作牵动了左臂伤处,疼得他龇牙,但声音却压得极低,带着不容置疑的严厉和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你胡说些什么!不要命了?我李义满对綦大帅忠心耿耿,天地可鉴!岂是那等不仁不义、朝秦暮楚的小人?!再敢有此妄念,我先军法处置了你!滚出去!”
李义芳被摔得七荤八素,抬头看着大哥那张因愤怒和某种复杂情绪而扭曲的脸,知道此刻再多说无益,反而可能坏事。他咬了咬牙,爬起身,拍了拍尘土,一言不发,低头退出了营帐。只是转身时,眼中那抹不甘与决绝,并未散去。
他们不知道,方才帐中这番压抑而激烈的对话,虽已极力压低声音,但其中几个关键词——“挖墙角”、“眼中钉”、“秋后的蚂蚱”、“反”,还是顺着夏夜闷热的微风,飘出了帐帘的缝隙,落入了外面阴影中一双竖起的耳朵里。
那是綦公顺安插在李义满营中的眼线之一,一个看似普通、负责夜间巡更的老兵。他像壁虎一样贴在帐篷的阴影里,屏息凝神,将能听到的片段牢牢记住。待到帐内恢复平静,李义芳离去,他才悄无声息地滑入更深的黑暗,迅速消失在营地的杂乱建筑之中,直奔城中大将军府方向而去。
次日,巳时刚过。李义满正在帐中对着简陋的舆图发呆,思忖着退路,一名綦公顺的亲兵持令而来,态度还算恭敬:“李将军,大帅有请,于县衙大堂商议紧急军务,请将军速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