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砚舟走出市一院大门时，天际刚泛起一层冰冷的鱼肚白。晨风裹挟着消毒水与城市苏醒前特有的清冽气息，吹得他外套的下摆微微扬起。他没回那个只是用来睡觉的公寓，而是直接拦下一辆出租车。
“晚秋花坊。”他报出地址，声音带着一夜未眠的沙哑。
掌心那个小巧的金属u盘，此刻却重若千钧。里面是他与林夏、小雨熬了大半夜，从海量碎片信息中剥离、拼接出的交易线索与影像证据。医学的迷宫他尚能凭借知识与经验摸索，但金钱的流向如同暗河，潜藏于无数合法外壳之下，需要另一种完全不同的“解码器”。
而他认识的人里，只有岑晚秋，同时拥有破解密码的头脑和绝不妥协的脊梁。
花店的复古卷帘门只拉起了三分之二，像一只半睁的眼。岑晚秋正俯身将一整筐还沾着晨露的肯尼亚玫瑰往里搬，墨绿色的旗袍袖口挽起，露出一截白皙而有力的手腕。她听见脚步声，未抬头，直到那双熟悉的、沾了些许灰尘的男士皮鞋停在她视野下方。
她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看不见的刺屑与尘土，目光平静地落在他写满疲惫却异常清醒的脸上。
“有事？”她问，语气是惯常的简洁，仿佛他只是在某个寻常午后顺道来访。
“大事。”齐砚舟侧身从尚未完全开启的卷帘门下钻进店内，混合着冷空气与淡淡花香的气息瞬间包裹了他。他没有寒暄，直接将那枚黑色的u盘放在原木柜台上，指尖与木头接触，发出轻微的“嗒”一声。“我需要你帮我看看这些账。钱是怎么没的，流去了哪里。”
岑晚秋没多问一句，拧亮了柜台内侧那盏暖黄色的老式台灯。灯光驱散角落的昏暗，在她专注的侧脸上投下柔和的阴影。她插上u盘，打开那台外壳有些磨损但性能被改装得极强的笔记本电脑。屏幕冷光倏然亮起时，她瞥了一眼屏幕右下角：06:43。
“都是零散的对外转账记录？”她快速浏览着文件夹结构，手指在触控板上滑动，目光如扫描仪般精准。
“对。重点是德发药业近三个月流出的大额款项，名义多是‘技术服务费’、‘专利咨询’、‘海外市场调研’。”齐砚舟靠近了些，指着屏幕上几个被高亮的文件，“收款方集中在几个境外账户，注册地模糊，其中一个反复出现的名字叫‘海星健康管理有限公司’。”
岑晚秋的手指顿住了。“开曼群岛注册，董事信息保密，注册资本仅一万美元那种？”
“八九不离十。”
她不再说话，迅速将数据导入一个自己编写的数据清洗与分析模板。屏幕上的数字开始按照她的指令排列、组合、比对。先按时间轴平铺，寻找异常密集的支付时段；再按金额聚类，挑出背离正常业务逻辑的大额支出；最后，核对每一笔附带的所谓“凭证”。
室内只剩下键盘轻快的敲击声，以及窗外渐渐清晰的、城市早间的琐碎声响。
几分钟后，三个条目被标记为刺目的猩红色，从众多数据中浮出水面。
“两千三百万。”岑晚秋的声音冷静得像在陈述报表，“分三次转出，每次间隔不到四十八小时。时间点恰好卡在郑天豪推动并购案的关键表决前后。”她将发票的扫描件放大，“票据格式、印章看似齐全，甚至还有仿真的水印。但税控码的校验逻辑不对。”她切换窗口，接入某个查询界面，输入一串长长的号码，“看，这两张票在税务局的底账系统里根本不存在，是伪造的。”
齐砚舟的脊背微微绷紧，身体前倾，几乎能看清屏幕上每一个像素。“也就是说，付款依据是假的。”
“不止。”岑晚秋点开对应的银行电子回单详情，“正常对公支付，尤其是这种大额且名目特殊的款项，需要至少两级审批，财务复核，有时还需附上合同。但这三笔，”她的指尖划过屏幕上那几行看似平常的记录，“审批流里只有郑天豪一个人的电子签章，直接关联其个人密钥操作的网银支付端口，完全绕过了公司财务内控的所有环节。这不是经营支出，齐砚舟，这是抽逃。干净利落地把资金从实体公司的血管里，抽调到境外的影子账户。”
齐砚舟盯着那串触目惊心的数字，思绪在冷光的映照下急速飞转，将所有线索串联。“他不是在为公司并购后的长远盈利布局……他是在准备跑路。一旦医院控制权到手，利用这个‘壳’完成最后的数据采集或资产转移，他就会立刻切断联系。有价值的临床数据、未曝光的‘研究成果’、甚至可能已经套现或即将套现的资金，都会通过这类管道消失得无影无踪。”
岑晚秋“啪”地一声合上笔记本，抬眸看他，镜片后的眼睛锐利如刀。“你觉得，他会在走之前，彻底销毁在这里进行过非法药试的所有痕迹？”
“一定会。”齐砚舟斩钉截铁，“药已经试了，病人的生物样本和反应数据恐怕早已同步传出。只要并购完成，他就有机会利用新的管理体系，将过去的非法用药记录篡改或覆盖，包装成‘临床研究数据’的一部分，甚至反手将可能的副作用归咎于医院原有管理混乱。然后，带着‘干净’的数据和洗白的资金离场。追责？追到谁头上？一个已经离职的前负责人？一堆真假难辨、系统混乱的电子记录？”
店里一时陷入沉寂。外面传来“唰唰”的扫地声，隔壁早点摊的炉火已经点燃，食物香气隐隐飘来，与花店里的清冷芬芳格格不入。
岑晚秋端起柜台上一杯早已凉透的茶，抿了一口，冰凉的液体让她更清醒。她重新打开电脑，屏幕光再次照亮她沉静的面容。“我现在能做的是沿着这三笔款的路径，尝试逆向追溯，看它们是否与其他可疑账户有过交集，勾勒出一个初步的资金网络。但如果他们用了多层嵌套的壳公司、甚至虚拟货币过桥，以我手头的工具和公开信息，很难触及核心。那需要更专业的力量，以及……合法的调查权限。”
“你有渠道能触动这种力量吗？”齐砚舟问，目光紧锁着她。
岑晚秋沉吟片刻，指尖无意识地在桌面上敲了敲。“以前在会计师事务所时的搭档，现在在市金融办下属的反洗钱监测分析中心。为人正直，专业性极强。我可以将这部分明显异常的资金流水，连同票据造假的初步分析，做成一份匿名举报线索包，通过特定渠道提交。不提你，不提医院，只聚焦资金异动本身。”
“需要多久能引起注意？”
“如果材料扎实，指向清晰，二十四小时内应该能进入初筛并分发到具体分析员手里。但这是条单行道，”她看向齐砚舟，目光坦诚，“我们投石问路，却无法得知石子激起了多大的涟漪，甚至不知道它是否沉底。他们即便立案启动调查，出于保密原则，也不会向我们反馈任何进展。”
“够了。”齐砚舟缓缓吐出一口气，眼神沉静，“只要这笔钱、这个流向被官方记上一笔，纳入监测视野，他们下一步的大规模资金转移就不可能再像现在这样肆无忌惮。这会打乱他们的节奏，为我们争取时间。”
岑晚秋看着他，忽然问：“你信我？信我这个早已离开金融圈，现在只是个开花店的人，还能找到那条正确的‘路’？”
齐砚舟几乎没有丝毫停顿，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千钧之力：“这个圈子里的人，我大多不信。但我信你，岑晚秋。一直都信。”
岑晚秋喉头微动，避开了他过于直接的目光，低下头，重新将注意力集中到屏幕上。指尖敲击键盘的声音再次响起，清脆、稳定，每一个操作都精准无误，仿佛在演奏一首沉默而坚定的交响乐。
齐砚舟走到临街的窗边，透过擦拭得一尘不染的玻璃，望着外面逐渐鲜活起来的街道。一辆送水的小货车停下，工人扛起蓝色的大桶，步履稳健地走向旁边的商铺。这日常的景象，却莫名让他心头一紧。
“昨天凌晨，一点十三分，药房后门。”他忽然开口，声音在寂静的花店里显得格外清晰，“又一次交接。时间、地点、方式，和之前我们掌握的规律完全一致。转运车走了b栋地下室的旧通道，终点还是那个废弃的锅炉房杂物间。”
岑晚秋敲击键盘的手指停了一瞬，没有回头。“你怀疑这次送进去的东西，不仅仅是之前那种镇痛泵？”
“不是怀疑，是确定。”齐砚舟转过身，背靠着窗框，“林夏截取的画面里，接货人的左手小指，戴着一枚戒指。戒面上有个手工刻痕的字母‘z’。这和之前维修工袖口露出的布料一样，是身份标记。”
“同一个人，或者同一个团队。”岑晚秋总结道，迅速在便签上记下时间点，“如果他们的行动如此规律，像钟表一样精确，那么下一轮‘投送’很可能正在计划中。你还有机会截住。”
“问题在于，我不知道他们的时间表是每天、每周，还是根据‘实验进度’触发。被动等待，可能会错过，或者撞上他们预设的陷阱。”
“那就主动预判。”岑晚秋思路清晰，“调取最近至少三天，同一时段——凌晨一点到一点半——全院，尤其是药房、锅炉房及连通路径上的红外热成像记录。清洁工换班路线和人员热源分布是固定的，如果有额外的、移动轨迹异常的热源插入，对比分析不难发现。哪怕他们做了保温屏蔽，出入区域时的温差变化也会留下痕迹。”
齐砚舟点头：“我让小雨想办法拿到这部分数据。”
“别把压力全压在一个小护士身上。”岑晚秋提醒，语气严肃，“张明在系统里有高级权限，他能看到哪些数据被频繁调阅。一旦他发现你在追溯热成像，很可能意味着你已经接近了他们的物流通道，这会促使他们提前销毁证据，甚至对调查者不利。”
“我明白。”齐砚舟眼神深邃，“所以追查不会只走一条线。我会让小雨只负责她权限内最不引人注目的部分，关键比对和分析，另找途径。”
短暂的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并非尴尬，而是另一种形式的交流，充满了无需言明的默契与权衡。
岑晚秋关掉最后一个分析窗口，将u盘安全弹出，递还给齐砚舟。“原始数据你收好。我已经把初步的资金流向分析图、可疑点标注和匿名举报材料的雏形，另存了一份，用了256位加密打包。如果你的原始文件出现任何‘意外’，我这里是备份。”
齐砚舟接过尚带一丝机器余温的u盘，没有立刻放入口袋，而是紧紧握在掌心，金属边缘硌着皮肤，带来清醒的痛感。
“谢谢。”他说。两个字，分量极重。
“不用谢。”岑晚秋站起身，走到一旁的花架边，开始整理一束刚刚送来的白菊，手指轻柔地拂过洁白的花瓣，“我只是不想看见，有人把救死扶伤的地方，变成算计人命和金钱的赌场。更不想看见，那些躺在病床上的人，在不知情的情况下，成了别人野心的耗材。”
齐砚舟凝视着她的背影。墨绿色的旗袍妥帖地勾勒出她清瘦却挺拔的肩线，颈间那串莹润的珍珠项链在台灯光晕下泛着柔和的光泽。她右手虎口处，那道淡色的、旧年的疤痕隐约可见，像一段沉默的注脚，讲述着过往的峥嵘与坚持。
忽然间，一种难以言喻的安定感，沉甸甸地落在他心头。这感觉并非来自于看到了胜利的曙光，而是源于知道，在他迎头冲向那片迷雾与荆棘时，身后有一个绝对可靠的人，正以她的方式，为他清扫路径，巩固后方，甚至铺设着可能需要的撤退桥梁。
“我待会得去一趟药库。”他开口，打破了静谧，“张明批出去的那六支问题镇痛泵，还有至少两支下落不明，没有对应的病人使用记录。只要它们还在医院的体系里流动，任何一个被用上的病人，都可能成为下一个数据点，或者……牺牲品。”
“你打算直接质问张明？”岑晚秋没有回头，继续整理花枝，声音平静。
“不。”齐砚舟嘴角勾起一丝极冷峻的弧度，“打草惊蛇是最蠢的办法。我要让他自己动起来。他所有在系统里的审批记录、对应的药品批次、以及药房实际出库与病区接收的纸质签单，只要存在，就必然有无法完全抹平的缝隙。我的工作，就是找到那条缝隙，然后把它撕开。”
“他不会坐以待毙，肯定会想尽办法圆谎，甚至反咬。”
“没关系。”齐砚舟眼神锐利如手术刀，“我不需要他在言辞上认罪，我只需要证据链自己开口说话。当每一份记录、每一个时间点、每一次流转都指向同一个不合逻辑的终点时，他的辩解只会显得苍白可笑。”
岑晚秋终于转过身，正面对着他，目光里带着清晰的告诫：“小心点，齐砚舟。张明不是一个人在战斗，他背后是郑天豪，是一张很可能渗透进医院多个环节的网。你查的不仅仅是几支药，是在动摇他们整个计划的根基。他们反击起来，不会留情。”
“我知道。”齐砚舟迎着她的目光，语气沉稳如山，“所以，我不能只盯着药这一条线。那只是病症，我要挖出病根。”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却更加坚定，“我在等你那边的消息。一旦那两千三百万的异常资金流向被正式关注，甚至立案初查，我们手里就多了一把能从外部撬动他们的钥匙。那才是真正能引发质变的机会。”
岑晚秋郑重点头：“我会用最快速度处理好举报材料。”
她拿起放在柜台上的手机，解锁屏幕，指尖悬在通讯录上一个名字上方，却又停住了。眉头微蹙，似乎在权衡着什么。
“也许……还有一个思路。”她抬眼，眸中闪过一道计算般的光芒，“如果我们能证明，这几笔流向海外空壳公司的资金，与郑天豪在医院董事会上提出的、用于并购后‘设备升级’、‘学科建设’的专项预算，存在直接或间接的关联，甚至根本就是挪用，那么性质就完全不同了。这不再是简单的财务违规或职务侵占，而是涉嫌在重大资产并购中虚假陈述、欺诈交易，足以触发更高级别的监管和司法介入。”
齐砚舟眼神骤然一亮：“关键在于关联证据。你能想到办法，把这两条线连起来？”
“直接证据，比如董事会决议签字版、详细的预算分配方案，我拿不到。”岑晚秋语速加快，显然思维在高速运转，“但有一个人，或许还保留着一些别人不知道的东西。李淑芬……我前夫的母亲。她儿子生前，是郑天豪的私人财务顾问，也是医院董事会的外聘顾问，参与过早期并购方案的讨论。虽然因为我的事，她和我们闹得很僵，但她儿子去世后，她一直对郑天豪心存疑虑，觉得她儿子的死有些不明不白。有些文件，她可能以留作纪念或别的理由，私下藏了起来，从未交给调查组。”
“你打算去见她？”齐砚舟问。他知道这其中的难度。那道家庭的裂痕，夹杂着丧子之痛与复杂的怨怼，绝非轻易能够跨越。
“电话已经打过了。”岑晚秋语气平静，仿佛在说一件寻常事，“我请求和她见面，谈谈她儿子生前最后一段时间的工作。她答应了，今天下午三点。”
齐砚舟深深地看着她，一时无言。他知道这个电话需要压下多少自尊，唤起多少不愿触及的回忆，又需要多大的勇气去面对可能的冷遇甚至羞辱。
但她还是打了。
“你……”他最终只吐出两个字，声音里充满了复杂的感慨，“真行。”
岑晚秋极淡地弯了一下唇角，没有接话，那笑意短暂得如同幻觉。阳光终于越过了对面建筑物的遮挡，透过玻璃窗，斜斜地照进花店，一道光柱落在原木柜台上，照亮了空气中缓缓浮动的微尘。那只她喝过的茶杯还在原地，残留的半杯茶汤边缘，凝结着一圈淡淡的、琥珀色的茶渍。
齐砚舟将u盘仔细地放进外套内袋，拉好拉链，确保万无一失。
“我去药库。”他说，“你这边有任何进展，用我们的暗语发短信，老规矩。”
“明白。”岑晚秋颔首。
他走向门口，手指搭在冰凉的门把上，略微停顿了一下。
“晚秋。”
“嗯？”
“就算他们真的像泥鳅一样滑，打算钻进深海里，”他侧过头，目光如磐石般坚定，“我们也一定能顺着他们搅起的浊流，把他们揪出来。我保证。”
岑晚秋凝视着他挺拔而孤直的背影，缓缓地，点了点头。
齐砚舟拉开门走了出去。清晨的风立刻涌了进来，带着凉意，卷起门边几片散落的玫瑰花瓣，打了个旋儿，又无力地落下。
岑晚秋坐回电脑前，重新插入那个备份的u盘，输入长长的密码。屏幕亮起，分析软件自动加载。就在这时，屏幕右下角，邮箱客户端的图标突然跳动起来，提示收到新邮件。
发件人地址是一串毫无规律的乱码，主题栏空白。
附件只有一个：加密压缩包7z
没有任何说明。
岑晚秋的心跳漏了一拍。她迅速检查了发件ip（被多重跳板伪装）、邮件头信息（干净得异常），然后点开了那个压缩包。杀毒软件没有报警。解压需要密码。
她尝试了几种与齐砚舟、与医院、与当前事件可能相关的密码组合，均告失败。最后，她输入了一串与她已故前夫相关的数字与字母。
“咔哒”一声轻响，压缩包解开了。
里面只有一份pdf文档，文件名是：《市一院并购项目专项资金池分配方案（第三版）》。
她点开文档。
第一页，是正式的方案封面和目录。
第二页，是详细的资金分配概览表格。
她的目光，瞬间被表格中央，一行用加粗字体突出显示的项目牢牢锁住：
项目名称：预付海外战略合作方（海星健康管理有限公司）技术支持及数据服务费
预算金额：人民币 23,000,00000 元
审批状态：已预列支（董事长：郑天豪 签字）
备注：用于并购后新诊疗体系的数据对接、算法优化及国际认证支持。
冰冷的数字，冠冕堂皇的理由，与u盘里那三笔流向虚无的巨款，严丝合缝地对上了。
文档的最后修改时间，显示为昨天深夜。
是谁？在这个关键时刻，将这份可能成为关键证据的文件，如同投递一把淬毒的匕首，悄然送到了她的面前？
花店里，馥郁的花香依旧。但岑晚秋坐在屏幕的冷光里，却感到一股寒意，顺着脊椎，悄然爬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