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腥气还在宫城的砖缝间,还没完全散去,一种更隐秘的紧张感就在朝堂中弥漫开来。别说是赵尔忱这种离权力中心比较近的人了,连京城的中等人家都开始低调行事,约束家人,生怕在这要命的关头连累了一家子。
承平帝的身体经过那夜的折腾后,每况愈下,几乎到了油尽灯枯的边缘,他自己也明白,安排后事刻不容缓。
一日午后,赵尔忱正在翰林院值房内工作,忽有宦官前来传旨,言陛下召见赵侍讲,让赵侍讲即刻进宫。
赵尔忱心中微凛,不清楚承平帝找她有什么事,但这个节骨点上一点都不能耽搁。她迅速整理了一下官袍,深吸一口气,随着宦官穿过重重宫禁,进了承平帝的寝殿。
殿内药味浓郁,承平帝半靠在榻上,面色灰败,眼窝深陷,唯有那双眼睛依旧锐利。谢迟望安静的守在一旁,向赵尔忱投来一个眼神,赵尔忱的心安定了下来。
谢迟望的情绪很正常,那看来不是什么坏事。
“臣翰林院侍讲赵尔忱,叩见陛下。”赵尔忱依礼参拜。
“平身,赐座。”承平帝的嗓音嘶哑微弱,仍带着几分威严。
赵尔忱谢恩后,小心地在宦官搬来的锦墩上坐下半个身子,垂眸敛目,静待圣谕。
承平帝没有立刻说话,只是细细的打量着赵尔忱,目光如无形的探针,试图直窥她的内心。
殿内一时间静得可怕,只有承平帝粗重又艰难的呼吸声。
“赵卿,”良久,承平帝缓缓开口,“你入翰林,已有三载了吧?”
“回陛下,正是。”
“观政、修书、侍讲……你觉得翰林院如何?”
“回陛下,翰林清贵,乃储才养望之地,臣得以博览群书,聆听圣训,受益匪浅。”赵尔忱回答得中规中矩。
“嗯。”承平帝不置可否,话锋陡然一转,“那日宫变,你身在府中,可曾听闻什么?又作何想法?”
赵尔忱头皮发麻,这怎么还试探到她头上来了?又不是她家夺嫡,她也没站队哪个皇子,她能有什么想法?
但是她不能说自己一无所知,那显得虚伪,也不能妄加评论天家之事,那是大忌——真麻烦。
赵尔忱略一沉吟,谨慎答道:“臣那夜确闻宫城方向有异动,心中忧惧,唯紧闭府门,约束下人,以求自保,不敢妄加揣测天家之事。幸赖陛下神武,天威浩荡,叛逆迅速伏诛,实乃社稷之福,万民之幸。”
她特意避开具体细节,只表达一下自己对承平帝的敬畏。抛开具体事情不谈,敬畏皇父总是没有错的。
承平帝盯着她,似乎想从她脸上找出虚伪或不安,但赵尔忱神色平静,目光澄澈。这个表情是赵尔忱的为官三载学会的一大技能,此刻派上用场了。
“社稷之福,万民之幸。”承平帝重复了一遍,语气莫名,“若朕将来不在了,这社稷之福,又该系于何人?万民之幸,又该如何维系?”
这话问得直白又凶险,赵尔忱后背发凉。
她的大脑飞速运转,结合谢迟望之前的透露,以及承平帝此刻的用意,她似乎明白了,承平帝好像在为未来的新君物色、考察并拉拢年轻班底,好与托孤老臣互相制衡。
自己显然在候选之列,而且承平帝有意让谢迟望成为年轻班底中的宗室代表。
这是一条通天路,看上去荣耀无比,实际上步步惊心。
一旦踏上,意味着将与那些元老重臣正面抗衡,将置身于未来朝堂权力斗争的前沿,风险极大,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复。
然而收益也相当惊人,若能辅佐幼主顺利亲政,他们这批人便是从龙之功,未来将不可限量。
更重要的是,她能拒绝吗?
承平帝亲自开口试探,这本身就是一种不容拒绝的征兆,就像当初承平帝来给她下赐婚诏书一样,赵老夫人得用自己的死才能婉拒承平帝。
退缩会失去这千载难逢的机会,还可能引起承平帝的猜忌,认为她首鼠两端,不堪大用,说不定还会牵连到其他人,这是赵尔忱不愿意接受的结果。
电光火石间,赵尔忱已权衡清楚利弊:避是避不过去的,那便搏一把。
搏一搏,单车说不定变摩托。
赵尔忱深吸一口气,抬起头,目光坚定而坦诚:“陛下春秋正盛,必能福泽绵长。然,若真有那一日,臣以为社稷之福在于君明臣贤,在于法度传承,在于上下同心。万民之幸在于政令通达,在于吏治清明,在于天下安定。无论未来如何,臣赵尔忱身为陛下之臣子,深受皇恩,必当竭尽股肱之力,秉持忠贞之节,护持江山社稷,效忠陛下所属意之嗣君,绝无二心。”
得亏她书读得多,不然还真憋不出来这么一大段。
赵尔忱没有直接点明要效忠哪个皇子,但“陛下所属意之嗣君”,无比清晰的表明了她拥护承平帝最终决定的立场。
承平帝听完,久久地凝视着她,赵尔忱强行镇定,坦然接受着承平帝的审视。
终于,承平帝闭上了眼睛,挥了挥手:“朕知道了,你下去吧。”
没有褒奖,没有承诺,也没有明确的表态。
赵尔忱心中不免有些忐忑,依礼告退,走出寝殿,被秋风一吹,她才发觉自己的内衫已被冷汗浸湿,伴君如伴虎真不是一句戏言。
翰林院下值后,赵尔忱回到府中,等了很久才等到谢迟望回来,听说谢迟望回家就立即去找他:“阿迟,陛下最后什么也没说,是我回答得不好吗?”
她以为自己回答得挺好的,有理有据,态度也诚恳。
谢迟望摇了摇头,握住赵尔忱的手:“不,你答得很好。皇兄他要的就是你这个绝无二心的态度,静静等着就是,很快就会有结果了。”
“真的?”
“真的,不止你,皇兄他还要试探不少人,过些日子才能做出裁决,你安心等着吧。”谢迟望轻声安抚道。
赵尔忱安下心来,次日照常去翰林院上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