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色身影的降临与雷霆一击,如同神话中斩断混沌洪流的裁决之刃,将塞图斯-ii行星从绝望的悬崖边强行拽回。
当雷恩摘下面甲,露出那熟悉却又笼罩着无形威严的面容时,濒临崩溃的防线在短暂的死寂后,爆发出震耳欲聋的欢呼与哭喊。
那是绝境逢生的宣泄,也是对超越理解之力的本能敬畏。
医疗站内,爱丽丝几乎无法站稳。
她扶着粗糙的木制窗框,指甲深深陷入木屑,怔怔地望着那道正穿过狼藉战场、朝她走来的漆黑身影。
那不是悲伤,而是高度紧绷的神经骤然松弛后,混杂着狂喜、茫然与难以置信的巨大冲击。
“雷恩……”她低声念着这个名字,仿佛在确认这不是幻觉。
雷恩在她面前停下。
沉重的铠甲上纤尘不染,与周围的血腥泥泞格格不入。
他抬起手,动作并不快,甚至有些迟疑,然后用冰凉的金属手指,笨拙地、却异常轻柔地擦去她脸颊上的一抹污迹。
面甲后的眼睛,是记忆中的沉静,却又深邃得如同无星之夜,映不出半点属于过去的轻松。
“我回来了。”他的声音透过扬声器传来,低沉的电子音下,是那份她依然能辨认出的、属于雷恩本人的独特质感。
雷恩似乎能读懂她的眼神,面甲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仿佛是一个叹息。
“稍后再谈。”他的声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稳定
总督府地下掩体,当“雷恩回归并击溃敌军主力”的惊爆消息传来时,死寂被瞬间点燃。
官员们几乎从椅子上弹起,数据板从手中滑落,压抑多日的绝望被狂喜和巨大的震惊取代。
那些曾质疑、悲观、甚至准备秘密投降的声音,此刻全都化为了劫后余生的庆幸和对那个名字的敬畏低语。
爱丽独自待在分配给她的隔间里,外面传来的喧嚣仿佛隔着一层厚厚的水,模糊不清。
她只是紧紧握着那枚冰凉的金属铭牌,指节因用力而发白,仿佛那是连接她与哥哥之间最后的、脆弱的纽带。
她不敢去听具体的战报,怕希望越大,失望越深。
直到隔间的门被猛地推开,一名年轻的女文书官涨红了脸,激动得语无伦次:“爱丽小姐!
赢了!
防线守住了!
是雷恩先生!
他回来了!
他……他一个人就打垮了那些怪物!”
女官手舞足蹈,试图描述那不可思议的场景,却因词汇的贫乏而显得混乱。
爱丽猛地抬头,铭牌“叮”一声掉在地上。
她没有去捡,只是捂住嘴,大颗大颗的眼泪滚落下来,砸在冰冷的地面上。
没有尖叫,没有欢呼,只有身体无法抑制的颤抖和汹涌而出的、纯粹的喜悦与解脱。
她甚至说不出话来,只是用力点头,泪水模糊了视线。
哥哥回来了。
他做到了他承诺的事。
初步的肃清和秩序恢复花费了几个小时。
临时清理出的总督府大厅,虽然依旧能看见战斗的痕迹和匆忙修补的印记,但总算有了个能商议事情的地方。
长桌旁,爱丽丝已经换上了一身干净的、略显宽大的备用行政制服,金发草草束在脑后,脸上依旧带着疲惫,但那双碧蓝的眼睛已重拾锐利与清醒。
她坐在主位,主持会议,条理清晰地听取汇报、下达指令,处理着千头万绪的善后工作。
只是,她的目光总会不由自主地飘向长桌另一端。
雷恩也坐在那里。
他没有卸甲,只是取下了头盔,放在手边。
他没有参与具体的讨论,只是安静地听着,偶尔目光会扫过发言者,或停留在某份传递过来的数据摘要上。
他仅仅是坐在那里,没有任何刻意的气势散发,但整个大厅的空气似乎都因他的存在而变得凝重、迟缓。
最激烈的争论在他目光掠过时会不自觉地降低音量;
最悲观的预估在看到他沉静的侧脸时,似乎也不再那么令人绝望。
这是一种无声的、却又无处不在的影响力,源于绝对力量带来的、超越权位的天然威权。
爱丽丝听着下属们的报告:混沌入侵波次被“未知的、极高效率的、疑似范围性法则湮灭手段”终结;
防卫军伤亡惨重,但建制尚存;
城市损毁严重,但核心区域基本保住;
她的心情复杂难言。
震惊是毫无疑问的。
但震惊之余,一种更深层的、属于朋友的关切和隐隐的担忧浮上心头。
他经历了什么才获得这样的力量?
这力量对他自己意味着什么?
会议终于告一段落,初步方案确定。
官员们带着劫后余生的振奋和新的使命感匆匆离去,执行各自的任务。
大厅里只剩下爱丽丝、她的两名最信任的副手,以及雷恩。
副手们识趣地退到一旁整理文件。
爱丽丝站起身,走到雷恩面前,没有用敬语,直接叫出了名字,语气里带着疲惫,却也恢复了往日相处时的那种直接:“雷恩。”
雷恩抬起头,看着她。
“谢了。”爱丽丝说,千言万语堵在胸口,最终只化作这两个最朴素的字,但她相信他能懂其中蕴含的所有分量——为这星球,为这里的人民,也为她自己。
雷恩微微颔首,语气平淡:“应该的。”
“接下来……”爱丽丝揉了揉眉心,暂时抛开那些复杂的情绪,回归总督的职责,“按照计划,我们会优先恢复秩序,救治伤员,评估损失。
帝国方面的求援信号已经发出,但估计响应不会太快。
短期内……”
“短期内,这里安全。”雷恩接话道,声音肯定,“残存威胁不足为虑。
我会留几天,确保没有隐患。”
爱丽丝松了口气,这无疑是最好的定心丸。
“你需要什么?
休息的地方?
补给?
任何东西。”
“一个安静的地方即可。”雷恩说,然后顿了顿,目光投向大厅外,“另外,我想见见爱丽。
单独。”
提到妹妹,爱丽丝的眼神柔和下来,点了点头:“她一直在等你。
我让人带你过去,或者让她来见你?”
“我去找她吧。”雷恩站起身,拿起头盔,动作间铠甲发出低沉而和谐的摩擦声。
他向爱丽丝点了点头,又对旁边两位副手微微示意,便转身向外走去。
步伐沉稳,漆黑的身影融入大厅破损立柱投下的阴影中。
爱丽丝看着他离去的背影,心中那最初的、因绝对力量而产生的隔阂感,似乎随着刚才短暂的交流消融了一些。
他还是雷恩,那个会在关键时刻出现、用行动代替言语的朋友。
只是背负了更多,也变得……更加深不可测。
但无论如何,他回来了。
在这个最黑暗的时刻,这比任何力量、任何头衔都更重要。
临时分配给雷恩的房间门被敲响时,爱丽正局促不安地坐在一张简陋的椅子上。
听到敲门声,她几乎是跳了起来,心脏怦怦直跳。
门开了。
雷恩站在门口,已经卸去了那身令人望而生畏的漆黑铠甲,只穿着一身简单的深灰色便服。
夕阳的余晖从破损的窗户斜射进来,勾勒出他挺拔却略显瘦削的轮廓,脸上带着熟悉的、却仿佛被时光磨砺得更加坚硬的线条。
看到哥哥真切地站在面前,不再是传说中那个宛如神魔的“黑色守护者”,爱丽一直紧绷的神经终于彻底松弛。
泪水瞬间模糊了视线,她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雷恩走进房间,关上门。
他没有立刻说话,只是走到爱丽面前,伸出手,像过去无数次那样,轻轻揉了揉她的头发。
动作有些僵硬,似乎不太习惯这过于柔软的触感,但那其中蕴含的、属于“哥哥”的笨拙温柔,却无比真实。
“吓到了吧?”他问,声音比在会议上柔和了许多,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歉疚。
这个简单的动作和话语,瞬间击碎了所有因力量差异而产生的陌生感。
爱丽再也忍不住,“哇”地一声哭了出来,扑进雷恩怀里,紧紧抱住他的腰,把脸埋在他胸前,哭得像个受尽委屈终于找到依靠的孩子。
所有的恐惧、担忧、孤独和绝望,都化作滚烫的泪水,浸湿了他的衣襟。
雷恩没有说话,只是轻轻拍着她的背,任由她宣泄。
“老师。”雷恩在心中默念。
李长生的虚影一如既往地悬浮于意识的虚无之中,灰色的长袍无风自动,亘古沧桑的气息弥漫。
他似乎在注视着什么,又似乎只是在沉寂。
“塞图斯-ii的危机暂时解除。”雷恩汇报着现状,同时也在梳理自己的思绪,“但混沌的这次侵袭并非偶然,背后恐有更深层次的推动。
我展现的力量……或许也已引起某些存在的注意。
接下来,我该如何行动?
是留在这里,协助重建,防范可能的报复?
还是……”
他顿了顿,将最近收集到的、关于古圣遗迹碎片相互关联、似乎指向某个古老隐秘的线索,以及在混乱之地最后大战时,那股从“破碎尖塔”深处散发的、仿佛“召唤”般的波动,都通过意念传递给了李长生。
这些信息碎片,与他自身的“变数”之力,以及与当前银河越发激荡的混沌浪潮之间,似乎存在着若隐若现的联系。
“帝国方面,审判庭或机械教迟早会注意到这里发生的异常。
我的存在,或许会成为新的麻烦源头。”雷恩分析着潜在的风险,“还有爱丽丝和爱丽……她们需要安稳。”
将自己的疑问和考量尽数传递后,雷恩等待着李长生的指引。
老师虽然极少直接干涉他的具体选择,但在关键方向的把握和大势的判断上,从未出过错。
短暂的沉默后,李长生的声音才缓缓响起,依旧是那般古井无波,却仿佛蕴含着洞悉时光长河的智慧:
“急流勇退,非汝此时所宜。
然,锋芒过露,亦非长久之计。”
“汝既归此乡,此乡之因果,便与汝相连。
守护之责,不可轻卸,此亦为锤炼心性、稳固根基之契机。
‘熔炉’之火,非独焚外物,亦需照彻己身,明辨何者当守,何者当断。”
“至于外界纷扰、帝国窥探、乃至混沌暗流……”李长生的虚影似乎微微抬首,望向意识虚空的“上方”,那里仿佛对应着现实宇宙的无数可能性与亚空间的汹涌暗潮。
“彼等动向,自有其脉络。
汝当前所需,非主动出击,亦非消极避世。”
李长生的声音清晰而肯定地落下最后四字:
“等待?”雷恩心中微动。
这与他预想中可能需要主动追查线索、或尽快转移以规避风险的建议不同。
“然。”李长生肯定道,“汝之‘变数’,已成气候,如巨石投水,涟漪自生。
无论混沌四神,帝国机构,乃至其他隐匿存在,既已察觉‘变数’扰动,必有所应。
彼动,则汝可见其形,察其意。”
“银河之势,暗流涌动,非一日之寒。
古圣遗泽、天堂之战余烬、亚空间波澜、帝国沉疴……诸多因果交织,方有当下之局。
汝虽身负‘熔炉’,吸纳万法,然欲拨云见日,窥得全貌,尚需时日沉淀,亦需……‘契机’显现。”
“静守此星,当时机成熟,‘水’自会至渠成。”
李长生的话语如同潺潺溪流,冲刷着雷恩心中因力量暴涨和局势剧变而产生的些许浮躁与急切。
他仔细品味着每一个字。
“静静等待……”雷恩重复着这四个字,眼神逐渐变得清明而坚定。
他明白了。
刚刚经历连番大战与力量飞跃,他需要时间稳固境界,适应这份足以比肩神魔的力量,并梳理清楚自己未来的道路。
而爱丽丝和爱丽,也需要他在身边的这段稳定期。
至于外界的风暴……既然无法完全避开,那就以不变应万变,在静默中,成为那个观察风暴、甚至在未来引导风暴的人。
“学生明白了。”雷恩在心中恭敬回应,“便依老师所言,静守于此,以待天时。”
李长生的虚影微微颔首,不再多言,重归那片永恒的沉寂。
雷恩缓缓睁开眼,窗外已是深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