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二十七年（1938年）三月二十三日，上午九时。
汉口江汉关大楼在晨光中矗立，这座1905年建造的英式钟楼是武汉的地标，四层的砖混结构，顶部的钟面直径超过三米。如今，大楼一二层已被日军宪兵队征用，门口站着持枪哨兵，出入人员都要接受严格检查。
沈知意、杜清晏、林静云、詹姆斯四人坐在江汉关对面教堂的长椅上，假装是等待礼拜的信徒。詹姆斯借来牧师的望远镜，观察着江汉关的动静。
“一楼是接待室和值班室，二楼应该是办公室，三楼档案室，四楼钟楼机械层。”詹姆斯低声说，“但很奇怪，三楼和四楼的窗户都用黑布遮着，看不到里面。”
林静云用医用听诊器改装的地听器贴着地面，聆听从地下传来的微弱震动。“有规律的机械运转声，频率大约每秒一次。像是某种泵，或者是大型钟表的发条装置。”
沈知意闭目凝神，感受着怀中的金色小珠。珠子从接近江汉关开始就持续发烫，此刻更是像一颗微缩的太阳。她尝试用“心火”去感应，意识中浮现出模糊的画面：巨大的齿轮转动，铜钟内部刻满发光的符文，还有一个背对的身影，站在钟楼窗前。
“程静山在这里留下了很强的精神印痕。”她睁开眼，“我能感觉到。”
杜清晏翻看着从宁波同乡会馆带来的资料：“江汉关钟楼的机械是1905年从英国进口的，1923年大修过一次，1937年武汉警备司令部曾计划将其改造为防空警报站，但没来得及实施就沦陷了。”
“程静山可能是利用了防空警报改造的计划做掩护。”詹姆斯说，“英方档案显示，1937年11月，有个叫‘程敬山’的中国工程师参与了改造设计，但项目在12月突然中止。”
“用的是化名。”沈知意说，“时间对得上，那时程静山应该已经到武汉了。”
上午十点，一辆黑色轿车停在江汉关门口。车上下来两个人：一个是穿日军少佐军装的松本义一，另一个是穿白大褂的德国人，提着公文包。
松本和穆勒走进大楼。詹姆斯看了看表：“他们通常停留两小时左右。我们可以趁这个时间，从侧面接近。”
教堂侧门通往后院，后院围墙与江汉关的围墙只隔一条三米宽的窄巷。四人绕到后院，詹姆斯用带来的抓钩攀上墙头，观察对面情况。
“江汉关侧面有个维修小门，锁着，但看起来很旧。”詹姆斯低声说，“问题是，二楼有窗户正对着这里，里面可能有人。”
林静云取出一个小瓶子：“我带了乙醚。如果有守卫，可以暂时让他睡一会儿。”
“太危险。”杜清晏摇头，“万一失手，惊动整个宪兵队。”
沈知意忽然说：“不用。今天上午十一点，江汉关的日军要换防。昨天周明心的情报说，换防时有五分钟空档，因为交班部队要从江对岸的武昌过来，经常迟到。”
詹姆斯看了看表：十点四十。
“等。”
二十分钟后，江汉关正门传来喧哗声。换防部队到了，但果然迟到了十分钟。门口哨兵开始交接，楼里也有士兵出来。
“就是现在！”
詹姆斯抛出抓钩，钩住对面墙头。他将绳索固定好，率先滑过去。沈知意跟着，杜清晏和林静云垫后。
四人落在江汉关的围墙内。这里是个堆放杂物的后院，有几辆废弃的自行车和一堆煤。维修小门就在五米外。
詹姆斯撬锁，锁是老式的挂锁，锈迹斑斑。三十秒后，锁开了。
门内是狭窄的楼梯间，霉味扑鼻。楼梯向上通往二楼，向下通往地下室。
“机械声从下面传来。”林静云指着地下。
“先上钟楼。”沈知意说，“程静山的精神印痕在楼上更强烈。”
他们向上爬。楼梯是铁制的，每走一步都发出轻微的回响。到二楼时，听到走廊里传来日语对话声，是两个士兵在抱怨换防迟到。
四人屏息等待，等声音远去才继续向上。三楼、四楼终于到达钟楼机械层。
推开门，眼前景象让所有人怔住了。
这里已不是普通的钟楼。
整个机械层被彻底改造。原本的钟表机械被移到角落，取而代之的是一套复杂的装置：中央是一个放大版的“引魂铃”结构，直径约两米的青铜环上刻满符文，环中央悬浮着一颗足球大小的黑色石头——和黄鹤楼地窖里那颗一模一样，但更大。
青铜环连接着八根铜管，铜管延伸到墙壁，显然通向楼下的扩音装置。装置旁有控制台，台上有频率计、示波器、电位器，还有一台德制的精密时钟，指针正指向十点五十五分。
但最引人注目的是墙上挂的一幅巨大图纸：长江流域图，七个红点标注着七座钟楼的位置，从南京到武汉，连成一条蜿蜒的线。图纸旁贴满了计算公式和频率曲线。
“共鸣场模拟图。”詹姆斯低声说，“看这里，红色区域是预计的影响范围几乎覆盖整个武汉三镇。”
杜清晏走到控制台前，发现台上有本工作日志。
3月23日：松本少佐要求增加功率至150，已调整
3月23日10:30：松本与穆勒顾问最后检查
3月24日23:30：启动倒计时
备注：若遇干扰，启动b方案——自毁程序，销毁所有证据
“自毁程序”杜清晏脸色难看，“和黄鹤楼一样。”
沈知意走到青铜环前。金色小珠烫得像要燃烧起来。她伸出手，手指轻触青铜环表面。
瞬间，意识被拖入另一个空间。
“玉茹，如果你能看到”程静山轻声自语，“我选择的这条路，也许你会骂我。但乱世需用重典，人心需用猛药。等这七钟共鸣启动，千万人的心灵将被净化，这个国家才能真正重生。”
他转身，看向身边另一个人——是个年轻的日本军官，正是松本义一，但看起来更年轻，军衔只是大尉。
“松本君，你确定帝国会遵守承诺？”程静山问，“技术共享，不用于战争？”
松本微笑：“程先生放心。帝国对心理学研究是纯粹的学术兴趣。一旦成功，您将成为这个领域的先驱。”
程静山眼中闪过一丝疑虑，但很快被狂热取代：“好。明天开始调试武昌黄鹤楼。然后是汉阳晴川阁七钟共鸣，就在月圆之夜。”
画面切换。另一个夜晚，程静山独自在钟楼里。他站在青铜环前，手里拿着一把匕首。他盯着自己的左手小指，良久，一刀切下。
鲜血涌出，但他面不改色，将断指放入准备好的玻璃管，注入防腐液。然后，他在管壁上刻字：“血脉为钥，心意相通。若遇吾女，此指可引。”
“念柳爸爸可能回不去了。”他对着玻璃管轻声说，“但爸爸做的事，是为了让你将来活在一个更好的世界。如果你有一天来到这里用爸爸的血，可以关闭这一切。”
画面消失。沈知意踉跄后退，被杜清晏扶住。
“看到了什么？”林静云问。
沈知意喘着气，将看到的片段说出来。詹姆斯听后震惊：“程静山留了关闭方法？用自己的血？”
“但他说的是‘女儿’。”杜清晏敏锐地注意到，“程念柳才一岁多，怎么可能来这里？除非”
“除非这是留给未来的信息。”沈知意说，“他预感到自己可能会死，所以留下线索。但为什么指定要女儿？难道儿子的血不行？”
林静云从医学角度分析：“可能不是性别问题，是血脉纯度。女儿继承了他的x染色体，也许有更完整的遗传信息。但这只是猜测。”
就在这时，楼下传来脚步声和日语说话声。
“松本少佐要再看一次设备。”一个士兵的声音。
“穆勒顾问说频率还要微调。”另一个声音。
脚步声在上楼！
“躲起来！”詹姆斯低声说。
钟楼空间有限，能藏人的地方不多。四人迅速躲到巨大的钟表机械后面，刚藏好，门就开了。
松本少佐和穆勒顾问走进来，后面跟着两个日本兵。
松本走到控制台前，检查仪表：“频率稳定吗？”
“非常稳定。”穆勒用带德语口音的日语回答，“但松本少佐，我必须再次提醒，150的功率超出了安全阈值。可能引发不可控的神经共振。”
“程静山已经死了。”松本冷冷道，“现在这里我说了算。我要的是效果，最大效果。”
穆勒皱眉：“但这可能造成永久性的脑损伤，甚至”
“甚至什么？”
“甚至集体精神崩溃。”穆勒严肃地说，“柏林的研究表明，过高频率的声波共鸣，配合精神活性物质，可能摧毁人的前额叶皮层，那是负责理性和判断的区域。失去这个区域，人会变成只凭本能行事的动物。”
松本沉默片刻，忽然笑了：“那不是更好吗？易于控制的动物。”
穆勒脸色变了：“松本少佐，这违背了科学研究伦理”
“科学为战争服务，这就是伦理。”松本打断他，“执行命令。明天晚上十一点，我要看到效果。”
他转身要走，忽然停下，鼻子动了动：“什么味道？”
沈知意心中一紧——林静云身上有淡淡的消毒水味。
松本在房间里走了几步，目光扫过藏身处。就在他要走向钟表机械时，楼下突然传来警报声。
“怎么回事？”松本喝问。
一个士兵跑上来：“报告少佐！一楼发现可疑人物，可能是游击队侦察！”
松本脸色一变：“全体警戒！搜查大楼！”
他带着人匆匆下楼。脚步声远去后，四人才敢喘气。
“刚才那是”杜清晏疑惑。
“不知道，但救了我们。”詹姆斯说，“趁现在，收集证据，然后撤。”
林静云迅速拍照，特别是控制台上的数据和墙上的图纸。詹姆斯检查了青铜环的结构，发现它连接着楼下的扩音喇叭，喇叭口朝向长江方向，显然是为了让声波沿江传播。
沈知意再次触碰青铜环，想看看还有没有其他记忆片段。但这次，她看到的不是程静山，是松本。
他将液体注入注射器，然后走到青铜环旁，将注射器插入一个隐蔽的接口。
“程先生，你太保守了。”怎么够？。等明天晚上，整个武汉都会看到帝国的心理学武器有多强大。”
他按下注射按钮，紫色液体被注入系统。
画面消失。沈知意猛地睁开眼睛：“松本私自提高了功率！
“什么？！”
“会引发穆勒说的集体精神崩溃。”林静云脸色苍白，“我们必须立刻通知其他人，计划要变。”
楼下传来密集的脚步声和日语命令声。搜查在扩大。
“从屋顶走。”詹姆斯看向天花板，那里有个维修天窗。
他搭人梯推天窗，窗开了。四人陆续爬上屋顶。江汉关的屋顶是平的，四周有矮墙。他们趴在矮墙后，看到楼下日军士兵正在院子里集合。
“不能原路返回了。”杜清晏说，“要从别的建筑跳过去。”
江汉关隔壁是一栋三层的中式建筑，屋顶略低，距离约四米。詹姆斯估算距离：“可以跳，但风险大。”
“没时间犹豫。”沈知意说，“我先来。”
她后退几步，助跑，起跳，身体在空中划过，落在对面屋顶，翻滚卸力。成功了。
接着是林静云、杜清晏。詹姆斯最后跳，但就在他起跳时，楼下传来日语喊声：“屋顶有人！”
枪声响起，子弹打在矮墙上。詹姆斯落地时一个踉跄，右腿中弹。
“詹姆斯！”沈知意想回去救他。
“别过来！”詹姆斯咬牙，“你们走！我掩护！”
他从腰间掏出手枪，朝江汉关方向射击。日军士兵被暂时压制。
“走啊！”詹姆斯怒吼。
杜清晏拉起沈知意：“不能让他白牺牲！”
三人顺着屋顶跑到建筑另一侧，这里有棵树，树枝伸到墙外。他们顺着树滑到地面，落入一条小巷。
身后，江汉关方向枪声持续，然后突然停止。
沈知意的心沉了下去。詹姆斯
小巷另一头传来日语声，是另一队日军。三人躲进垃圾堆后，屏住呼吸。
等日军过去，林静云低声说：“詹姆斯可能被俘了。如果他活着，松本可能会逼问我们的计划。”
“必须假设计划已暴露。”杜清晏说，“行动要提前。”
沈知意握紧怀中的金色小珠。珠子依然发烫，但温度在缓慢下降，像是能量在消耗。
她望向江汉关方向，那座钟楼在阳光下沉默矗立。
里面藏着能摧毁百万人心智的武器，而阻止它的钥匙，是一个一岁女孩的血脉。
或者她的“心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