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二十七年（1938年）三月十八日，傍晚六时三十分。
南京夫子庙西侧街区已被日军宪兵队完全封锁。三辆军用卡车横在路口，架起机枪，数十名荷枪实弹的日本兵将附近几条巷子围得水泄不通。远处，云香阁的方向冒着滚滚浓烟，火光映红了半边天空。
沈知意等人赶到封锁线外围时，只能远远看到废墟的轮廓，那栋两层木楼已经坍塌大半，余烬中不时传来木材爆裂的声响。
“爆炸发生在半小时前。”陈景明留在附近的眼线低声汇报，“先是听到一声闷响，像是地下传来的。然后整栋楼就开始摇晃，不到两分钟就塌了。日本兵来得特别快，不到十分钟就封锁了这里。”
徐砚深眉头紧锁：“爆炸原因？”
“不清楚。但爆炸前，我们盯梢的弟兄看到有两个人从云香阁后门跑出来，往秦淮河方向去了。其中一个身形很像陈景澜。”
“引魂铃呢？”沈知意急问，“有没有看到有人带着特殊物件？”
眼线摇头：“没看清。他们跑得太快，而且当时已经开始塌了，烟尘很大。”
杜清晏望向火光冲天的废墟：“如果引魂铃真在地下密室，现在可能被埋在下面了。但如果是陈景澜带着它逃走……”
话未说完，远处传来汽车引擎声。一辆黑色轿车驶过封锁线，停在废墟附近。车门打开，走下来的人让沈知意瞳孔一缩——是顾知远。
顾知远没有穿中山装，而是换了一身深灰色西装，手里拿着公文包，看起来像是官方人员。他与宪兵队的一名军官交谈了几句，军官敬礼后，示意士兵放行。顾知远带着两名随从走进了封锁区。
“他怎么有这么大权限？”陈景明低声道，“日本宪兵队可不是谁都给面子的。”
徐砚深眼神锐利：“看来这位顾教授，身份比我们想象的还要复杂。”
沈知意盯着顾知远的背影，心中涌起强烈的不安。爆炸发生的时间太巧了，就在他们刚刚同意顾知远的计划之后。如果这是顾知远设计的圈套，那他的目的究竟是什么？
二十分钟后，顾知远从废墟中走出，脸色凝重。他再次与宪兵军官交谈，然后上车离开。黑色轿车驶离封锁区，经过沈知意等人藏身的巷口时，顾知远似乎朝这边看了一眼，但车速未减，很快消失在街道尽头。
“我们现在怎么办？”杜清晏问。
沈知意深吸一口气：“先回据点。顾知远一定会来找我们。”
晚上八点，教会学校旧址地下室。
四人围坐桌旁，桌上摊着南京地图和顾知远给的那份详细图纸。陈景明用红笔在云香阁位置画了个大叉。
“爆炸点在地下，但破坏范围控制得很好，只炸塌了云香阁，没有波及邻舍。”陈景明分析道，“这说明爆炸是精心设计的，不是意外。而且时间点卡在我们同意计划之后，这要么是巧合，要么是有人故意破坏我们的计划。”
“如果是陈景澜自己炸的，”徐砚深沉吟，“那他为什么要这么做？引魂铃不要了？”
沈知意摇头：“不，他很可能已经拿到了引魂铃。爆炸是为了掩盖痕迹，阻止追兵。而且……”她指向地图上秦淮河的方向，“眼线说看到有人往河边跑，那里有码头，可以乘船离开。陈景澜如果伤势未愈，水路是最隐蔽的逃跑方式。”
“那顾知远的计划就全被打乱了。”杜清晏道，“鸡鸣寺之约明天午时，但陈景澜已经跑了，还带走了引魂铃。我们还要去赴约吗？”
这个问题让所有人沉默。按照原计划，他们应该在鸡鸣寺用仿制的定魂珠引出陈景澜，然后联手顾知远将其擒获。但现在猎物跑了，陷阱还有意义吗？
就在此时，门外传来敲门声，三短两长，是约定的暗号。陈景明的手下开门，进来的人让所有人意外：竟然是阿忠，顾知远身边的那个精悍护卫。
阿忠一身便装，神情冷峻，对沈知意微微颔首：“沈小姐，顾先生请诸位去一个地方。他说有紧急情况需要商议。”
“去哪里？”徐砚深警惕地问。
“金陵大学，老地方。”阿忠道，“顾先生说，时间紧迫，请务必在今晚九点前赶到。另外——”他看向沈知意，“顾先生说，请带上定魂珠，或者……您准备交出的那样东西。”
最后这句话意味深长。沈知意与徐砚深交换了一个眼神，顾知远可能已经察觉仿制品的存在？
“好，我们跟你去。”沈知意做出了决定。
晚上八点四十分，五人抵达金陵大学。校园里比白天更安静，文学院大楼只有几扇窗户亮着灯。阿忠带他们从侧门进入，直接上到二楼古籍修复室。
顾知远已经等在那里，但不止他一人。修复室里还有两个人：一个五十多岁、穿着长衫的老者，一个三十出头、面容精悍的年轻人。两人都站得笔直，气质与阿忠相似，显然是同一类人。
“沈小姐，诸位，请坐。”顾知远面色疲惫，眼中有血丝，“事态有变，长话短说。”
他示意那位老者：“这位是周师傅，师门在南京的管事之一，擅长机关爆破。这位是赵队长，负责行动安全。”
简单介绍后，顾知远直奔主题：“云香阁的爆炸，是陈景澜设计的。但他不是要毁掉引魂铃，而是要掩盖一个事实——引魂铃早就不在云香阁了。”
“什么意思？”沈知意问。
“我们都被他骗了。”顾知远苦笑道，“陈景澜在紫金山受伤后，确实藏身云香阁疗伤。但他只在那里待了两天，第三天就秘密转移了。留在云香阁的，是一个替身，以及他精心布置的假密室。”
“替身？”陈景明皱眉。
“对。一个被他深度控制的人，外形经过伪装，在远距离观察下很难分辨。”顾知远解释道，“陈景澜用这个人作为诱饵，吸引各方注意。而他本人，带着真正的引魂铃，早已转移到另一个更隐蔽的地方。”
沈知意想起昨晚感知到的“陈景澜的气场”——那种强大而扭曲的波动。如果那只是个替身……
“不可能。”她摇头，“我昨晚感知到的精神波动，绝对是陈景澜本人。替身不可能有那种强度的‘场’。”
顾知远赞赏地看了她一眼：“沈小姐敏锐。这正是陈景澜高明之处，他在替身身上留下了一部分精神印记，就像在傀儡身上系了一根线。只要距离不太远，他就能远程操控那个‘场’，让所有人都以为他还在云香阁。”
这个解释让所有人心中发寒。如果陈景澜已经能做到这种程度的精神操控，那他的危险程度远超预估。
“那他现在在哪里？”徐砚深问出了关键问题。
顾知远看向周师傅。老者从怀中取出一张新的地图，铺在工作台上：“这是根据今天下午的追踪结果绘制的。爆炸发生后，我们的人用猎犬追踪那种特殊花粉的气味，最终在城东找到了源头。”
他指着地图上紫金山以东的一个位置：“这里，明孝陵附近的‘静心庵’。一座废弃多年的小庵堂。”
明孝陵！沈知意心中一震。那里是明朝开国皇帝朱元璋的陵墓，也是紫金山“龙气”汇聚的核心区域之一。如果陈景澜选择那里作为新据点，目的绝不简单。
“他为什么要去那里？”杜清晏问。
“两个原因。”顾知远伸出两根手指，“第一，明孝陵是南京地脉的关键节点之一，龙气旺盛。陈景澜的‘囚笼计划’需要汇聚地气，那里比云香阁更合适。第二……”
他顿了顿，神色凝重：“根据师门古籍记载，定魂珠与引魂铃最初就是封存在明孝陵附近的。那里可能还有其他的……东西。”
“什么东西？”沈知意追问。
“不知道。”顾知远坦诚道，“古籍记载语焉不详，只说‘二宝镇三方，缺一不可’。我们一直以为‘三方’指的是定魂珠、引魂铃和某个第三件宝物。但第三件是什么，在哪里，都没有明确记载。”
这个消息让修复室内的气氛更加凝重。如果陈景澜的目标不止是二宝，而是传说中的“第三件东西”，那他的计划可能比他们想象的更庞大、更危险。
“所以，”沈知意整理思绪，“陈景澜炸毁云香阁，是为了转移我们的注意力，为他转移阵地争取时间。现在他带着引魂铃去了明孝陵，可能还在寻找第三件宝物。而我们原定明天的鸡鸣寺之约……”
“已经失去意义了。”顾知远接话，“但我建议，约会照旧。”
“为什么？”
“因为陈景澜一定还在监视我们。”顾知远分析道，“他炸毁云香阁，但不会完全放弃对定魂珠的追踪。如果我们明天取消约会，或者改变地点，他立刻就会察觉异常，可能提前采取行动。但如果我们照常赴约，他可能会派人来探查，甚至可能亲自来，如果他认为这是夺取定魂珠的最后机会的话。”
这个思路有道理，但风险极大。
“所以你的新计划是？”徐砚深问。
“明修栈道，暗度陈仓。”顾知远眼中闪过一丝锐光，“明天，沈小姐按时去鸡鸣寺，带上‘定魂珠’。我们会布下天罗地网，等待陈景澜或其手下出现。同时，另一支队伍秘密前往明孝陵，趁陈景澜注意力被吸引时，突袭静心庵，夺回引魂铃。”
“分兵行动？”陈景明摇头，“兵力本就有限，再分兵，两边都可能失败。”
“所以我需要你们的帮助。”顾知远看着四人，“鸡鸣寺那边，我来负责。我的人足够应付。但明孝陵那边……需要熟悉紫金山地形、且有实战经验的人带队。陈大少爷，你在紫金山与陈景澜交过手，熟悉那里；徐少爷有军事指挥经验；杜少爷心思缜密；沈小姐……你的‘心火’可能是破解陈景澜禁制的关键。”
他停顿片刻，缓缓道：“我建议，沈小姐随我去鸡鸣寺作为诱饵，你们三位带精锐前往明孝陵。我们两边同时行动，打他一个措手不及。”
这个提议让沈知意心头一紧。分开行动意味着风险加倍，但同时也意味着机会，如果顾知远真有异心，分开后他更容易对她下手；但反过来，如果顾知远是真心合作，分兵确实是最有效的策略。
“我不同意。”徐砚深直接反对，“知意不能单独跟你行动。”
“不是单独。”顾知远道，“阿忠会带一队人全程保护沈小姐。而且鸡鸣寺在城内，一旦有变，你们从明孝陵赶回来也只需一个小时。但明孝陵那边，如果陈景澜真的在那里经营据点，强攻难度极大，需要你们全力以赴。”
沈知意沉默良久，最终开口道：“我同意分兵，但我有个条件。”
“请说。”
“我要带真品定魂珠去明孝陵。”沈知意道，“如果那里真的有第三件宝物，定魂珠可能是开启或控制它的关键。而且，有定魂珠在身边，我也能更好地对抗陈景澜的精神攻击。”
这个要求出乎顾知远意料。他皱眉思索片刻：“那鸡鸣寺那边……”
“用仿制品。”沈知意坦然道，“顾先生既然已经猜到我有准备仿制品，那就用它做诱饵。仿制品的气息能维持到明天傍晚，足够骗过陈景澜的眼线。”
顾知远深深看了沈知意一眼，忽然笑了：“沈小姐果然谨慎。好，就按你说的办。”
接下来的一小时，双方详细商议了行动计划。鸡鸣寺那边由顾知远全权负责，他承诺会保证“沈知意”（实际是替身，由阿忠手下一位身形相似的女子假扮）的安全，并制造足够大的动静吸引注意。明孝陵那边由徐砚深、陈景明、杜清晏带队，顾知远提供详细地图和六名精锐协助，沈知意随行。
行动时间定在明天——三月十九日，上午十点同时开始。
商议结束，已是晚上十点半。顾知远送四人离开，在走廊尽头忽然叫住沈知意。
“沈小姐，请留步，有件东西要单独交给你。”
徐砚深立刻警惕，但沈知意示意他们先下楼。走廊里只剩下两人，昏黄的灯光将影子拉得很长。
顾知远从怀中取出一个扁平的丝绒布袋：“这是恩师让我转交的，说是柳师妹当年留在师门的另一件东西。之前没有给你，是觉得时机未到。但明天……或许能用上。”
沈知意接过布袋，打开。里面是一枚青铜令牌，巴掌大小，正面刻着一个古篆的“守”字，背面是复杂的云纹。
“这是师门‘守’字令。”顾知远低声道，“持此令者，在紧急情况下可以调用师门在各地的部分资源。恩师说，柳师妹虽已离山，但永远是师门弟子。她的女儿若遇危难，师门不会坐视。”
沈知意握着温凉的令牌，心中涌起复杂情绪：“替我谢谢守静散人。”
顾知远点头，忽然压低声音：“还有一件事，我必须提醒你。如果明天在明孝陵遇到一个叫‘程静山’的人……不要相信他说的任何话。”
程静山——照片上那个面容冷峻的青年。
“为什么？”沈知意问。
“他曾经是师门最杰出的弟子，也是柳师妹的……朋友。”顾知远眼中闪过一丝痛楚，“但二十年前，他因故叛出师门，下落不明。这些年我们得到过一些线索，他可能投靠了某个势力，甚至可能……与新月会有牵连。”
这个消息如惊雷般在沈知意心中炸响。母亲照片上的那个人，可能已经成了敌人？
“他知道定魂珠和引魂铃的事吗？”她急问。
“他知道得比我多。”顾知远神色凝重，“当年就是他发现了明孝陵下的秘密。如果他真的投靠了陈景澜，那明天的行动，恐怕会比我们想象的更危险。”
走廊窗外，夜风呼啸。远处传来隐约的钟声，已是子时。
沈知意握紧令牌和定魂珠，感到肩上的担子又重了几分。
明天，他们将同时面对两场战斗。而那个叫程静山的名字，像一片乌云，笼罩在所有人的心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