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好事”
楚廷喃喃重复,踏入前厅,却并未停留,径直往书房方向走去。
“我自然是盼着她好。三殿下人品能力,皆是上乘,比之唉”
楚廷将后面的话咽了回去,但福伯伺候他多年,岂能不明白?
侯爷这是又想起从前二小姐与太子那些纠葛,以及二小姐曾对太子懵懂的情愫了。
如今见二小姐与三皇子相处融洽,固然欣慰,却又怕皇家水深,真情难得,更怕这份“好”只是一时兴起,难以长久。
“侯爷是担心,殿下如今对二小姐好,日后会变?”
福伯斟了杯热茶,轻轻放在楚廷面前的书案上。
楚廷在书案后坐下,揉了揉眉心。
“皇家之事,最难测的便是人心。今日盛宠,明日或许就况且,玄澈那孩子,志向非小。鸢儿性子虽比从前坚韧了,但心思终究纯善,我担心她将来若卷入更深,会受伤。”
福伯沉默片刻,缓声道。
“侯爷,儿孙自有儿孙福。二小姐已非昔年懵懂孩童,北域之行,老奴看她行事颇有章法,心中有丘壑。三殿下是何等样人,二小姐心中想必也有计较。”
“他们既彼此选择,必是看到了旁人未能见的真心与契合。咱们做长辈的,护其周全固然要紧,但有时,也该放手让他们自己去走。至于往后”
“老奴愚见,观其行胜过虑其远。至少至今为止,三殿下所为,无可指摘。”
楚廷端起茶杯,氤氲的热气模糊了他的眉眼。
福伯的话句句在理,他也非顽固不化之人。
只是为人父者,尤其是经历过发妻逝世之后,对他们唯一女儿的终身,难免患得患失,思虑过甚。
“罢了。”
楚廷饮了口茶,温热的感觉顺喉而下,似乎也熨帖了些纷乱的心绪。
“你说得对。眼下看来,确是好的。但愿三皇子能一直如此待她。”
书房内安静下来,唯余茶香袅袅。
楚廷望向窗外,庭院中春光正好,一如门外刚才那对年轻人身上洋溢的生机。
他将担忧缓缓压下,那份见证女儿似乎寻得良缘的欣慰,终究占据了上风
另一边,行驶平稳的马车车厢内,却是另一番光景。
楚卿鸢刚在铺着软垫的车厢内坐稳。
还未等她开口,身侧的君玄澈便侧过头,看着她,语气自然地解释道。
“方才在门口,恰巧遇到侯爷下朝回来,便站着说了两句话。没聊什么,只是寻常寒暄。”
君玄澈说得认真,仿佛生怕楚卿鸢误会他与楚廷私下说了什么,或是让楚廷久等了她。
楚卿鸢闻言,先是微怔,随即有些无奈地弯了弯唇角,清澈的眸子望着君玄澈。
“我知道。爹爹的马车刚到,你的车就停在前头,我出来时都看见了。”
楚卿鸢声音轻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嗔意。
“不过是碰巧遇到,说几句话而已,哪里就需要解释这么多了?难道在你心里,我是那般不通情理、胡乱猜疑之人?”
君玄澈被楚卿鸢这么一说,倒是愣了一下,随即失笑,冷峻的眉眼柔和下来,染上些许赧然。
“是我多虑了。”
君玄澈并非不信任楚卿鸢。
只是关乎她父亲,关乎他们之间可能存在的任何一点微小芥蒂,他都下意识地想澄清,想做到毫无瑕疵
君玄澈抬起手,极其自然地替楚卿鸢将鬓边一缕被微风拂乱的碎发拢到耳后,指尖不经意掠过她细腻的耳廓,带起一丝微不可察的酥麻。
动作亲昵而熟稔,仿佛已做过千百遍。
“昨日你见了江璃,之后便急着让谷雨传话要见我。”
君玄澈收敛了笑意,神情转为关切与认真,低声问道。
“可是遇到了什么棘手之事?她说了什么?”
车厢内空间私密,君玄澈的声音低沉悦耳,带着显而易见的担忧。
楚卿鸢感受到他全然的关注,心中暖流涌动。
她点了点头,神色也凝重起来。
“确实是有些事,需要你帮忙查证一下。”
说着,楚卿鸢下意识地掀开车窗边的帘子,朝外望了望。
街道两旁店铺林立,行人熙攘,熟悉的景致飞速后退,福满楼那高悬的匾额已然在望。
“此事说来话长,也需谨慎。”
楚卿鸢放下帘子,看向君玄澈。
“马上到福满楼了,我们上去再说。”
君玄澈见楚卿鸢神色郑重,心知事关重大,绝非寻常,便也不再多问,只沉声应道。
“好。”
马车在福满楼门前停下。
君玄澈先行下车,依旧细致地扶楚卿鸢下来。
见到他们二人过来,福满楼掌柜满脸堆笑地迎出,一如既往的热情殷勤,将二人引向二楼特意留着的那个清静雅间。
待进了雅间,点了几样清爽茶点并两道招牌小菜,掌柜识趣地退下,仔细关好了门。
谷雨则沉默地守在了雅间门外,与流光一左一右,隔绝了所有可能的窥探。
室内只剩下两人,清雅的熏香淡淡弥漫。
楚卿鸢没有耽搁,将昨日江璃密会她时所转述的、在画舫外偶然听到的君容晟的阴谋,简洁而清晰地复述了一遍。
她语气平静,但说到“宫宴落水”、“揽月台附近”、“伪造失足饮酒证据”等关键处时,眸中寒意凛然。
随着楚卿鸢的叙述,君玄澈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沉冷下去,眼底仿佛瞬间凝结了一层寒冰,周身温和的气息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锐利而压抑的怒意。
他放在膝上的手也不自觉地握成了拳,指节微微泛白。
“他是想设计毁你清白,再以‘负责’之名,逼你就范,嫁入太子府?”
君玄澈的声音几乎是从齿缝里挤出来的,冰冷彻骨,带着难以置信的震怒与后怕。
他并非想不到君容晟会对楚卿鸢不利,却未料到对方竟会用如此下作龌龊的手段,且目标直指楚卿鸢的终身!
楚卿鸢点了点头,眼中除了冷意,还有洞悉一切的锐利。
“是。而且,我猜测他的目的,恐怕不止于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