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粼粼,驶离清风茶楼所在的街道,朝着永宁侯府的方向行去。
车厢内,方才与江璃会面时的紧绷气氛渐渐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静的思量。
谷雨坐在楚卿鸢身侧,眉头微蹙,终是忍不住将心中的疑虑问出了口。
“小姐,那江小姐她为何要冒这么大的风险,将太子要害您的事情告知于您?奴婢总觉得,此事透着蹊跷。她与太子今日游湖共膳,关系看似亲近,转头却将太子的密谋和盘托出这于情于理,似乎都说不通。会不会是太子与她合谋,故意设下的圈套,引您入局?”
楚卿鸢倚靠在柔软的锦垫上,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精致的缠枝莲纹。
闻言,眼中闪过一丝深思。
她缓缓开口,声音在密闭的车厢内显得格外清晰。
“你的顾虑,我明白。江璃此举,动机确实值得推敲。不过”
楚卿鸢顿了顿,回想起雅间中江璃叙述时那竭力保持镇定却依旧难掩苍白的脸色,以及双眼中清晰的惊悸与后怕,那并非全然伪作能轻易演出的。
还有那份谨慎到动用隐秘信使、选择如此敏感时机见面的姿态
“不过,看她的神情态度。若只是圈套,代价未免太大,也过于迂回复杂。君容晟若真想对付我,有的是更直接、更不易留下把柄的办法,不必绕这么大一个弯子,还拉上太傅的孙女。”
楚卿鸢微微摇头,继续分析道。
“我猜,江璃或许是以为,太子昨日邀她游湖,是因为我这边出了什么力,或者我先前对她的承诺起了作用。她将此视为一种回报或示好,故而冒险提醒我,既还了人情,也或许是想借此进一步巩固与我之间这种隐秘的同盟关系?毕竟,共享一个如此致命的秘密,往往能将两个人绑得更紧。”
谷雨听着,觉得小姐分析得有理,但心中的警惕并未完全消除。
“小姐思虑周全。只是防人之心不可无。江小姐的话,咱们是否要全信?是否需要奴婢再设法从其他渠道印证一下?”
楚卿鸢颔首,赞赏地看了谷雨一眼。
“你能想到此处,很好。江璃之言,不可不信,也不可全信。她所述计划细节具体,时间地点明确,宁可信其有,我们必须严加防范。探查印证是必要的,但需万分小心,绝不可打草惊蛇,尤其不能让她察觉我们在查她。”
“奴婢明白。”
谷雨郑重应下,脸上担忧未减。
“小姐,太子他当真如此狠毒,竟要在宫宴上取您性命?他就不怕事情败露,无法收场吗?!”
楚卿鸢闻言,唇角却勾起一抹弧度,眼中寒意森然。
“取我性命?他未必有那个胆子,也未必需要做到那一步。”
谷雨不解。
“小姐的意思是?”
“宫宴之上,众目睽睽,若我真的‘意外’溺毙于太液池,那便是惊天大案,皇上震怒之下,必定严查。届时,所有参与宫宴之人,尤其是与我有过接触或矛盾的,都难逃干系。太子身为储君,更会成为众矢之的。风险太大,得不偿失。”
楚卿鸢语气平静地分析着,仿佛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情。
“那他要做什么?”
谷雨更加困惑。
楚卿鸢眸光转冷,声音也沉了下来。
“毁我清誉,逼我就范。”
楚卿鸢缓缓道出心中猜测。
“若我只是‘不慎’落水,又被‘恰好’路过的太子或太子安排的人所救,衣衫尽湿,众目睽睽之下,肢体接触难免。事后,再佐以‘饮酒过量、神志不清’的‘证据’”
“那么,在外人眼中,我便是行为不端、失德失仪之人。永宁侯府颜面扫地,父亲定然震怒。”
“而太子,则可以扮演一个‘不计前嫌’、‘勇于负责’的角色。届时,无论是迫于舆论压力,还是为了保全侯府名声,我都可能不得不嫁入太子府。”
谷雨倒吸一口凉气,脸色骤变。
“太子殿下他他竟然打的是这个主意?!可是,他不是一直属意大小姐吗?他怎么会”
“在足够的利益面前,情爱又算得了什么?”
楚卿鸢打断谷雨,语气带着一种看透世情的讥诮。
“楚婧嫣再得他欢心,终究是个养女,爹爹对她再宠爱,也改变不了她无法真正继承楚家军的事实。而我,才是永宁侯楚廷名正言顺的嫡女。若能通过控制我,进而影响甚至掌控我爹爹手中的兵权,对君容晟而言,这份诱惑,远胜于一个美人的倾心。”
楚卿鸢想起前世,君容晟不也正是看中了永宁侯府的势力,才默许甚至推动了她与他的婚约么?
只不过前世是她自己愚蠢地撞上去。
而这一世,他改用上了更卑劣的手段
谷雨听得心惊胆战,同时又为小姐感到无比愤怒。
“太子他怎能如此无耻!小姐,我们决不能让他得逞!”
“自然不能。”
楚卿鸢语气坚定,眼中寒光闪烁。
“他想演这出英雄救美、逼婚就范的戏码,也得看我这‘美人’愿不愿意配合。”
楚卿鸢沉吟片刻,心中已有了计较,对谷雨吩咐道。
“谷雨,回府后,你便去一趟三皇子府。问问殿下,明日下早朝后,可有空闲?我想见他一面。”
有些事,必须与君玄澈当面商议。
江璃的告密,君容晟的阴谋,宫宴的应对之策,还有她心中隐隐成形的、将计就计的反击计划。
“是,小姐!奴婢送您回府后,立刻就去!”
谷雨毫不犹豫地应下。
事关小姐安危,她恨不得立刻飞到三皇子府。
马车很快驶入永宁侯府。楚卿鸢回到倾云院,略作休整。
谷雨则片刻不停,换了身不起眼的衣裳,悄然从侧门出府,朝着三皇子府的方向疾行而去。
约莫一个多时辰后,谷雨带着消息回来了。
“小姐。”
谷雨脸上带着一丝轻松。
“殿下说,他明日早朝后便无事,让您不必忧心。他会亲自来接您。”
楚卿鸢闻言,心中一定。
“好。”
楚卿鸢点了点头。
“我知道了。你也辛苦了,早些歇息吧。明日还有的忙。”
夜色渐浓,倾云院内灯火渐次熄灭。
楚卿鸢却并未立刻入睡。
她坐在窗边,望着天边一弯清冷的弦月,脑海中反复推演着明日要与君玄澈商议的细节
山雨欲来风满楼。
这一次,她不会再像前世那般任人宰割。
无论是君容晟的算计,还是楚婧嫣的嫉恨,亦或是江璃那复杂难明的立场,她都将一一面对。
并在这危机四伏的棋局中,为自己,也为所珍视之人,杀出一条生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