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舱内的谈话声戛然而止。
短暂的、令人心悸的寂静后,船舱门被从里面猛地拉开。
君容晟的身影出现在门口。
他脸上惯常的温和笑容有一瞬间的僵硬,眼底飞快地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警惕与审视。
但在看清逆光站在船头、身姿窈窕、面容姣好的江璃时,那丝异样迅速被完美的风度所取代。
“江小姐?”
君容晟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惊喜与歉意,快步走出船舱。
“你何时到的?怎么也没听到动静?是孤疏忽了,未曾派人候着引路。”
江璃的心依旧悬在嗓子眼,心里紧张得要命,但面上却丝毫不显。
她按照规矩,盈盈福身行礼,声音轻柔婉转,如同羽毛拂过心尖,带着一丝小女儿的娇俏与羞怯。
“臣女江璃,见过太子殿下。臣女也是刚到,见船上安静,无人应答,才冒昧上来询问,失了礼数,还请殿下恕罪。”
江璃低垂着眼帘,姿态恭敬而柔顺。
君容晟的目光在江璃身上迅速扫过。
见她妆容精致,衣着得体,神情自然,并无任何异样,心中的那点疑虑消散了大半。
想来江璃应是刚到,并未听到什么。
不过也是,若是听到了,岂会如此镇定?
君容晟脸上笑容加深,上前两步,虚扶了一下江璃的手臂,语气温和。
“江小姐快快请起。何罪之有?本就是孤考虑不周,并未派人接应你,让你久等了。况且,孤今日邀请的人就是你,你上来寻我,正是应当,何来失礼之说?”
君容晟的指尖似有若无地触碰到江璃的手臂,带着属于男子的温热,江璃却只觉得那触感如同毒蛇爬过,让她心里一阵忐忑。
但江璃强忍着不适,顺势起身,脸上恰到好处地飞起两抹红晕,更添几分娇媚,声音细若蚊呐。
“殿下不怪罪臣女就好。”
“自然不会。”
君容晟笑道,侧身让开船舱门。
“江小姐请进,外面日头有些晒了,我们进去说话。”
江璃点头,正要迈步,画舫恰好随着水波轻轻晃动了一下。
她本就心神不宁,脚下微微一绊,身形轻晃。
“小心。”
君容晟适时伸手,动作优雅地托住了江璃的肘部。
他微微低头,目光温和地注视着江璃,语气带着显而易见的体贴。
“这画舫虽大,也比其他船只稳固。但船上终究不比陆地,有些晃。江小姐若不介意,可以扶着孤。”
江璃心中复杂,她不明白君容晟为什么变化如此快。
面上却露出受宠若惊的惶恐,连忙想要抽回手。
“不敢劳烦殿下,臣女自己可以的。”
君容晟却并未松手,反而笑了笑,语气带着几分不容拒绝的亲昵与随意。
“江小姐不必如此拘谨。说起来,太傅大人是孤的授业恩师,你我自幼也算相识,一起在御花园玩耍过的情分还在。按着旧日的称呼,你唤我一声‘表哥’也无不可,何必殿下、臣女地生分了去?”
表哥?
江璃虽然心中一直按照儿时情分,将君容晟视作表哥,可那终究只是她一厢情愿,不能展露于人
而君容晟亲口提起这般亲昵的称呼,他是在试探,还是真的想拉近距离?
江璃虽然喜悦,但并没有昏了头。
她迅速权衡,知道此刻表现得太过抗拒反而可疑。
于是,江璃抬起眼眸,眼中恰到好处地流露出几分羞涩、几分迟疑,还有一丝被“特殊对待”的隐秘欢喜,声音越发轻柔。
“殿下这于礼不合吧?您毕竟是储君”
“无妨。”
君容晟笑意更深,仿佛很满意江璃这般反应。
“不过是个称呼罢了,私下里无需讲究那么多。当然,若江小姐不习惯,不叫也无妨。”
君容晟给了她选择,但话语间的意味却很明显。
江璃咬了咬下唇,像是下了很大决心,终于抬起水盈盈的眼眸,飞快地看了君容晟一眼,又迅速低下,用细弱却清晰的声音唤道。
“表哥。”
这一声“表哥”,嗓音甜美,带着少女独有的娇柔,仿佛掺了蜜糖,听在君容晟耳中,果然十分受用。
他脸上笑容越发和煦,应了一声。
“嗯。璃表妹,这边请。”
君容晟十分自然而然地改了口,扶着江璃的手臂,将她引进了布置得清雅舒适的船舱内。
舱内燃着淡雅的熏香,桌上摆着精致的茶点和时令瓜果,窗户半开,湖风送爽,景色宜人。
然而,江璃此刻却无心欣赏任何景致。
她坐在君容晟对面,感受着君容晟温柔的目光,心中一片复杂。
方才在门外听到的阴谋,如同最狰狞的鬼影,在她脑海中挥之不去。
江璃端起君容晟亲自为她斟的茶,借着氤氲的热气掩饰自己眼底的情绪。
她不能慌,不能乱
船舱内,茶香袅袅。
君容晟温言笑语,描绘着宫中趣事与诗画风雅。
江璃面上适时露出仰慕与倾听的神情,心中却是一片冰冷的清明。
最初的震惊与恐惧过后,一种更为复杂的情绪弥漫开来。
是啊,她早该明白的。
她江璃自己,不也是为了心中所求,可以与曾经的“敌人”楚卿鸢暗中结盟么?
这京城权贵圈中,哪有什么纯粹的风光霁月?
不过都是各取所需,各凭手段罢了。
君容晟是太子,是储君,他所处的位置,注定要比常人面对更多的阴谋与抉择。
为了巩固权势,打击对手,用些非常手段
似乎也并非完全不可理解?
她爱的,或许从来就不是那个完美无瑕的幻影,而是这个身处权力中心、有能力也有野心去攫取一切的男人。
至于他手段如何
只要那份荣光最终能照耀在她身上,过程似乎
不那么重要了。
想通了这一层,江璃心中最后一点忐忑也悄然消散,取而代之的是冷静。
她不会参与这桩阴谋,但也无需因此就与君容晟对立。
相反,她可以借此
卖楚卿鸢一个人情。
也不需要做什么,她只需在合适的时机,递出一句看似不经意的“提醒”,便算仁至义尽,无愧于心了
毕竟提醒楚卿鸢,的确是个不错的选择。
一来,她确实不愿亲眼目睹一条性命因阴谋而陨落,于良心有愧。
二来,若楚卿鸢因此逃过一劫,无论她领不领情,这份“示好”或“把柄”或许将来能有用处。
三来,也能让自己在这场风波中置身事外,不至于被动卷入。
主意既定,江璃顿觉轻松不少,仿佛卸下了一层无形的枷锁。
她重新抬起眼眸,望向对面侃侃而谈的君容晟,眼中那份刻意的仰慕之下,悄然渗入了一丝疏离的审视,但很快又被完美的笑意掩盖
“表哥说的极是,那幅《寒江独钓图》的意境,确是常人难以企及”
江璃柔声接话,巧妙地将话题引向更风花雪月的方向。
画舫悠悠,碧波荡漾。
江璃仿佛真正放松下来,开始享受这难得的湖光山色,以及与储君单独相处的“殊荣”。
她笑语嫣然,应对得体,偶尔流露出恰到好处的娇憨与才情,引得君容晟目光越发柔和欣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