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萤沉默了一下,低声道:“我一直都在等这一天。人们总是这样形容梦:
一旦醒来,就消失得无影无踪,所以美梦才那么珍贵。”
银狼看着她那副固执的样子叹了口气。
“唉,我说你啊,为什么总是把什么事都往最坏处想?”
流萤抬起眼,有些困惑地看向她。
银狼直起身,手指无意识地点了点操作台的金属边缘,发出轻微的“嗒嗒”声。
“实在不行,我们就去找钟天霜。”
听到这个名字,流萤的瞳孔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
“那个家伙的能力是实打实的,他手里的那些符咒和手段,说不定真能解决你的问题。”
流萤眼中的光亮却迅速黯淡下去,取代的是一种深切的无力。
她轻轻摇了摇头:“让别人办事都是要付出代价的。
可我……并没有能够拿得出手的东西。”
她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那些维系生命的管线上。
她这副身体,已然是风中残烛,是沉重的负累,而非筹码。
她一无所有,甚至无法承诺一个健康的未来。
“哼,有没有拿得出手的东西,可不是你说了算。”
银狼冷哼一声,她走近维生舱,隔着透明的舱壁,目光在流萤年轻却苍白的脸庞上扫过。
“那个家伙的德行是个人都知道,对他而言,你本身,或许就是最好的条件。”
流萤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瞬,嘴唇微微抿紧,却没有反驳。
“当然,那是最后的选择,不到万不得已,我们不会走到那一步。”
银狼话锋一转,退后两步,重新抱起双臂,恢复了那副冷冰冰的模样。
“他的马符咒确实能直接治愈你肉体的创伤和病理表征,效果立竿见影。
但问题在于,失熵症的根源在于你生命本质的某种逆流,马符咒的力量是类似修复,而非扭转。
一旦符咒力量离体,失熵症就会立刻复发。”
“说个简单易懂的,就相当于你在游戏里是一个会一直流血的英雄。
马符咒的效果就相当于把泉水带在你身边了一样,血还是在流,只不过是回血比流血多而已。
而且这个流血又不是debuff,所以马符咒也净化不了。”
银狼看向流萤,“我们要的,不是暂时的麻痹,我们要的,是让你蜕变!
让你能够像普通人一样,依靠自身就能维持存在,不再需要任何外力的强行支撑。”
对此,流萤没有再说话,只是沉默地躺在维生液中,目光投向舱壁光滑的玻璃。
在那清晰的倒影里,她看到自己苍白的脸,灰白的头发。
银狼的话语在她耳边回响,而她的思绪,也不由自主地飘向了更远的地方。
当再次邂逅的那天到来……
玻璃倒影中的少女,眼神深处似乎燃起了一小簇微弱却顽固的火苗。
我想,我会假装我们素未谋面。
她仿佛能看到那个身影,在星海某处,或许正带着好奇探索新的世界。
再重新认识你一次,让一切都从头开始。
没有沉重的过去,没有病痛的阴影,没有那些来不及说出口就被迫中断的约定。
我和星……有约定。
记忆的碎片闪过,是某个危机中无需言语的默契。
重逢就在眼前,我没有理由不尽力而为。
匹诺康尼,那个传说中的梦想之地,是她通往重逢的可能路径。
星穹列车收到了邀请,她也在那里。
就算她早已忘记……但我不会忘记。
想到这里,流萤心口传来一阵细微的抽痛。
无论这个故事会如何结束,我都要让它笑着开始。
在艾利欧遇见的未来里,我们不曾拥有结局。
但我还有机会……从命运手中,夺回开启的权利。
这信念如同暗夜中的星,虽遥远,却指引方向。
为了这个机会,她愿意承受此刻的黑暗。
想完这些,流萤无声地吸了一口气,然后,她静静地,彻底地闭上了双眼。
不再去看玻璃倒影中的自己,不再去思考复杂的代价与未来。
她将自己全然交托给银狼的技术,也交托给那份期盼。
很快,一种前所未有的奇特感受,如同涨潮般无声无息地席卷了她的意识。
那不是视觉,不是听觉,不是任何一种她所熟知的感官。
硬要形容的话,像是意识的边界突然变得模糊,然后被一股温和的力量轻轻抽离。
没有进入黑暗,而是进入了一种失重的状态。
维生舱的冰冷触感、营养液流动的细微压力……这些感知如同退去的潮水般迅速远离。
她的意识,在这奇异的感觉中下沉,不断下沉。
仿佛过了很久,又仿佛只是一瞬,某种着陆感传来。
她下意识地,睁开了眼睛,周围的一切,彻底变了。
她那件连接着无数管线的作战服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套她用于日常外出的便服。
布料贴合着肌肤,没有束缚,没有管道接口,只有属于衣物最普通的触感。
她下意识地动了动手指,动作流畅,她不是躺在维生舱里。
她的双脚实实在在地踩在了地面上。
她低下头,看到的不再是维生舱内壁的金属反光,而是其他的材质铺就的地面。
她抬起头,环顾四周。
冰冷狭窄的医疗室消失了,映入眼帘的是匹诺康尼那标志性的建筑。
这里,毫无疑问,就是梦想之地。
流萤站在原地,有些恍惚地抬起手,轻轻触碰自己的脸颊。
她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双手,一种轻松感,如同暖流般包裹了她。
她真的……入梦了。
尽管她知道这一切建立在银狼的技术上。
但这真实的触感,对她而言,还是很新奇的。
她深吸了一口梦境中甜美的空气,将那份悸动用力压下。
现在,不是沉溺于虚幻安慰的时候。
“在想什么呢?还发呆?感觉怎么样?”
银狼的投影在一旁看着流萤发呆了许久。
见她一直都没有回过神来的样子,实在是忍不住开口提醒她道。
“啊!没什么,第一次做梦,还有些不习惯。感觉这里和现实没什么不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