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虫子刚抬起头,簪子还在掌心发烫,她眼角一跳。
下一瞬,脚下的焦土没了。
不是塌陷,不是扭曲,是整片空间像被谁掀了桌布,哗啦一下换成了金红交错的厅堂。头顶悬着七盏青铜灯,灯油不是油,是流动的血,火苗烧得不旺,却把影子拉得老长,贴在墙上扭动,像一群等开席的饿鬼。
她还坐在地上,火剑屏障没撤,三寸火焰绕着身子转。可这火到了新地界,噼啪响了一声,忽然矮了半截,像是被什么东西压住了气势。
十二张长桌,对称排开,每张桌上都摆着一模一样的一套餐具:黑瓷碗,铁筷,碗里盛着半凝的血羹,冒着丝丝寒气。桌后坐着人。
全是她。
从七八岁的小丫头,到十七八的少女,再到二十出头、眉眼冷厉的版本,甚至还有一个披着残破皇袍、浑身焦黑的“她”,坐在最末一桌,头垂着,像是已经死透了。
主位空着。
不,不是空。
一张没有五官的脸,浮在主位上方,像一团被揉乱的雾,却穿着龙纹长袍,袖口绣着断裂的剑纹。它抬起手,端起一杯血酒,声音不是从嘴里出来的,是直接在她骨头里响起:
“葬礼开始。”
话音落,十二个“叶焚歌”同时抬手。
掌心朝上。
每只手上,都浮现出一道剑形虚影,金光微闪,和她掌心那道碎裂的剑印同频震颤。刹那间,空气凝住,她体内的火御诀像是被冻住的河,经脉一寸寸发僵,连指尖的火苗都开始颤抖。
她没动。
舌尖那股血味还在。
她咬着,不是为了醒神,是习惯了。疼了就咬,慌了也咬,从小到大,梦里练功练到经脉炸裂,也是靠这一口血撑过来的。
现在也一样。
她缓缓吐出一口气,火苗在掌心缩成一点,没灭。
“谁给的名头办我葬礼?”她冷笑,“我还没死呢,就急着分遗产?”
那无面者没答。
但十二个分身动了。
最小的那个,七八岁,穿着破布裙,脸上脏兮兮的,突然抬手抹了把脸,眼泪混着泥往下掉。她嘴唇哆嗦着,声音细得像针:
“姐姐……杀了我吧,就能走了……”
话音未落,其余十一个“她”齐齐转头,盯住那小孩。
然后笑了。
冷笑,讥笑,不屑的笑,疯狂的笑。
她们掌心的剑印虚影突然拉长,化作金光锁链,从四面八方缠向她的手腕、脚踝、脖颈。锁链一碰皮肤,她经脉就是一抽,火御诀差点散掉。
她没挣。
反而盯着那小孩。
那孩子哭得厉害,可护住心口的手,却不是护自己,而是朝着主位的方向,像是在挡什么。
她眯起眼。
右眼金瞳猛地一缩。
视野瞬间穿透幻象,扫过那孩子的眉心——一道极淡的绯红气息,藏在皮下,几乎看不见。
是红袖的味道。
和簪子上残留的那丝气息,一模一样。
她懂了。
这些“她”不是凭空造的,是她一路走来,被虫群啃掉的记忆碎片,被无面者捡起来,捏成了人形,再灌进一点红袖的执念,专门用来乱她心神。
最小的那个,是她最怕的自己——弱小,无助,只会哭着求别人了结。
可偏偏,也是最真实的。
她突然抬手,火剑屏障一收,火焰全压进右掌。
下一秒,她猛地挥剑,直劈主位!
剑未到,火先炸。
金红火浪撞上无面者,轰地爆开,可那团雾脸只是晃了晃,连形都没变。反倒是她这一击,引动了十二分身的共鸣。
锁链收紧,她膝盖一弯,差点跪下。
但她嘴角咧开了。
“老子打的是你?”她啐了口血沫,“我是烧地!”
话音落,剑势一转,火浪不往前,反而往下——整道火焰顺着剑身倒灌,狠狠砸进地面!
轰!
焦土炸开,符文乱闪。她记得清楚,刚才夺簪子时,那阵法有“死点”,火控血团的地方,能量不流通,是阵眼的盲区。
现在这厅堂,看着金碧辉煌,但地面那些花纹,和诛邪剑阵的符文,根本是一个路子!
她不信这地方没死角。
火浪一炸,整个宴会厅猛地一震。吊灯晃,血油洒,墙上影子全乱了。
十二分身齐齐一晃。
唯有那个最小的孩子,没乱。
她不仅没乱,还在锁链收紧的瞬间,猛地抬手,不是护自己,而是扑向旁边一个冷笑着的“她”,像是要替她挡住什么。
叶焚歌眼睛亮了。
“果然是你最懂老子。”她低笑。
火势未收,她反手将火御诀提到极限,经脉烫得像要裂开,可她不管。火焰在掌心压缩,凝成一根火线,像针,像刺,像梦里皇极殿那把“焚心针”的意象。
她没刺人。
她刺自己。
一寸寸,把火线往经脉里压,烧断那些金光锁链的感应。每烧一寸,骨头就像被凿一下,可她咬着牙,一声没吭。
“你说轮回?”她抬头,盯着那无面者,“你说我每一世都死于不信自己?”
她突然大笑。
“可老子这辈子,最不信的就是‘自己’!”
话音落,她猛地抽出毒荆花簪,簪尖朝下,毫不犹豫,插进自己影子的心脏位置!
噗。
没有血。
可空间像是被扎漏了气。
整个厅堂剧烈震颤,吊灯炸裂,血油泼了她一头一脸。十二分身同时发出一声闷哼,身形晃动。
最末那桌,那个披着焦皇袍的“她”,在火光中“啪”地碎了,像玻璃炸裂,露出背后一道暗纹——“千金血脉”四个字,血红刺目。
其余分身没消,但锁链松了。
她单膝跪地,手还插在影子里,簪子没拔。影子被刺穿的地方,正缓缓渗出黑气,像是有什么东西,正从她“影子里的命格”被逼出来。
无面者第一次动了。
那团雾脸缓缓转向她,声音不再平静,带了丝裂痕:
“你……不该伤自己。”
“伤自己?”她喘着,抬头,金瞳烧得通红,“我天天在梦里被‘自己’骂饭都不会做,这点痛算啥?”
她猛地拔出簪子。
影子“伤口”猛地合拢,黑气炸开,化作一阵腥风。
她站起身,火重新在掌心燃起,比之前更猛。
“你要办葬礼?”她抬手,火剑重新凝成,指着那无面者,“行啊。”
“但祭品——”
她咧嘴,血从嘴角流下,笑得像个疯子。
“从来都是你这种吃人不吐骨头的玩意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