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脚底一软，不是力气耗尽，而是地面在往下沉。
焦土裂开的缝里涌出冷雾，像井水倒灌，贴着脚踝往上爬。刚才那口裂钟还在原地，但钟身已经歪得不成样子，边缘挂着的断藤化成黑灰，风一吹就散了。她没回头，也没看钟，目光死死钉在前方——
一座石塔，倒悬在虚空尽头。
塔尖朝下，插进裂隙深处，塔基朝天，像是被谁硬生生从地底拔出来又头朝下砸回去。更邪门的是，塔身刻满了画面，全是她自己：北境雪原上劈开冰棺、皇极殿前一剑焚天、藏经阁里翻飞火影……每一场她打过的架，都刻得清清楚楚。
可再细看，不对了。
每一幅“胜利”之后，都多出半截后续——她转身，剑尖刺进楚红袖心口。
血顺着剑刃往下滴，滴到画外。
她喉咙一紧，不是怕，是烦。烦这种“你注定要杀她”的老套戏码。梦里那个“自己”早说过：“编剧都一个德行，死都要死得戏剧点。”
她往前走。
一步，脚下的焦土浮现幻影——她和楚红袖背靠背杀出重围，红衣翻飞，毒荆花簪在风里晃。
两步，幻影边缘开始发黑，像被火燎过的纸边。
三步，黑雾爬上来，把楚红袖的脸啃掉一半。
她没停。
舌尖还带着上一章咬破的血腥味，咸的，有点锈气。这味道她留着，不咽也不吐，就让它在嘴里挂着，像块磨刀石，时不时刮一下脑子。痛觉在，人就在。
她盯着石塔，低声道：“你若真是饵，那我就咬钩到底。”
话落，脚下一震。
塔身突然抖了抖，像是感应到了什么。那些刻痕开始流动，像活的一样，重新排列。最顶上那幅“刺心”画面越变越清晰，连楚红袖嘴角那抹笑都分毫不差——不是痛苦，不是怨恨，是那种“我早就知道你会来”的笃定。
她眯眼。
抬手想碰塔身，手腕刚伸出去，一股力道“啪”地弹回来，震得掌心发麻。那道早已碎裂的剑印突然发烫，烫得像刚从火里捞出来，心跳也跟着乱了节奏，一下重，一下轻，跟塔底传来的震动对上了拍子。
这塔，会呼吸。
她冷笑，收回手，干脆盘膝坐下。
火御诀在体内缓缓转了一圈，没往外放，全收在识海周围，像给脑子套了层铁皮。梦里练功十年，最擅长的就是“假装眼前这破事是个功法推演”。现在这塔，不就是个大型幻境沙盘？她偏要当它是“参演任务”。
闭眼，心神沉进去。
画面重播：她出剑，刺穿楚红袖。
推演后续——
血溅出来，楚红袖倒下，她愣住，剑没拔出来。
下一秒，四周黑雾暴涨，无数血藤从地底钻出，缠住她四肢。
无面者的低语响起：“你终于，成了我的一部分。”
再换一种：她收剑，转身就走。
楚红袖在背后喊她名字，声音越来越远。
她没回头，可每走一步，体内火御诀就弱一分，到最后，整个人化成灰，随风散了。
再来：她不出剑，也不走，抱着楚红袖原地不动。
结果更离谱——两人一起被黑雾吞了，塔身刻痕一变，变成“双魂共祭，命格归一”。
她睁眼，吐出一口浊气。
全是死路？那可真是高看自己了。
梦里那个“自己”留的纸条突然在脑子里冒出来：“塔倒人不倒，心歪命才歪。”
她没问过这话说哪来的，但现在看着头顶朝下的石塔，忽然觉得有点道理。
塔可以倒着，人没必要跟着歪。
她抬手，掌心对准塔身，火御诀悄悄提至极限。火焰没喷，也没烧，就在经脉里转，像烧红的铁水在血管里流，烫得她指尖发颤。
塔底开始动了。
石缝里钻出东西——黑的，没眼没嘴，通体像凝固的墨汁，一节一节往前拱，像虫。数量不多，但爬得稳，专往地上那些残存的幻影上扑。每吞掉一帧画面，她脑子里就“咔”一下，像是被人拿刀削掉一段记忆。
她和楚红袖在药王谷偷丹药那回，没了。
两人蹲在雪地里啃冻干饼，笑得直打嗝，也没了。
还有一次，楚红袖把毒荆花簪塞她手里，说“戴着，别人不敢惹你”，也糊了。
她牙一咬，又把舌尖那层刚结的痂撕开。
血腥味“轰”地炸开，脑子瞬间清明。这招她用顺了，痛觉一来，记忆就像被泼了冷水的炭火，噼啪重新燃起。她盯着那些虫，忽然笑了。
“你让我看见她死，是想我心软退缩？还是……怕我不够狠？”
声音不高，但字字像钉子，往塔身钉。
虫群一顿，全停了。
她没停，掌心剑印越烫越厉害，几乎要烧穿皮肉。她不管，反而把火御诀催得更猛。经脉像要炸，可她就喜欢这种“差一点就完蛋”的感觉。
“可老子的命，从没按谁的剧本走。”
话落，火没出。
但气势先到了。
那股压着不放的热浪往前一冲，虫群齐齐后退半寸。塔顶那幅“刺心”画面闪了闪，像是信号不稳的投影。
她站起身，没再看塔。
转身，背对石塔，盘膝坐下。
这不是认怂，是换个打法。
你让我看，我不看。
你让我信，我不信。
你让我动手，我偏坐着不动。
塔身开始震。
刻痕疯狂扭曲，像是系统崩溃前的乱码。那些虫在原地打转，找不到新目标，开始互相撕咬，黑浆溅了一地。无面者的低语又来了，贴着耳根响：“你逃不掉……你注定要亲手终结她……”
她没理。
反而从怀里摸出半块烧焦的布角——上一章从钟缝里抠出来的，楚红袖衣襟上的毒荆花纹。已经残得不成样子，但她一直揣着，当护身符，也当靶子。
她把布角按在掌心，火御诀轻轻一引。
火苗“腾”地窜起，颜色幽蓝，像冰里烧着的火。火光照在脸上，一明一暗。
“你说她是你的养料？”她盯着虚空，声音冷得能结霜，“那我这把火，专烧你这种吃人的东西。”
火苗一晃，突然分出一缕，钻进她眉心。
下一秒，她“看”到了。
不是现实，也不是梦，是某种夹层里的画面——楚红袖站在一片黑雾里，左臂被血藤缠住，整个人悬空，嘴角有血，却冲她笑了一下。
和塔顶预言里的笑，一模一样。
可这次，她看得更清。
那笑容里没有认命，没有诀别，只有一句没说出口的话：快走。
她呼吸一滞。
火苗熄了。
布角化成灰，从指缝漏下。
她缓缓抬头，看向倒悬的石塔。
塔身还在震，虫群还在爬，预言画面还在闪。
可她已经不怕了。
她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像是刚睡醒的街边混混。
然后抬起手，冲那塔比了个中指。
“你算个球的命？”
“老子今天偏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