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焰在指尖跳了一下,像是饿急了的狗闻到肉香。她没管,手按得更深,裂痕里的火顺着掌纹往外爬,地面那道刻得歪歪扭扭的符文终于“嗤”地燃了起来,灰蓝色的火苗贴着地缝游走,像条认主的蛇。
通道开了。
不是门,也不是洞,就是眼前凭空裂开一道缝,黑得能吞光。风没了,灰也没了,连痛感都像被抽走了一截。她知道这玩意儿不讲道理——开一秒还是开十分钟,全看它心情。她抬腿就往里跳,落地时脚底一滑,像是踩在某种活物的黏膜上。
通道里没路,只有不断扭曲的残影。
她看见自己七岁那年站在冰棺前,手里攥着半块冷馒头;看见皇极殿的梁柱塌下来,压住一个穿龙袍的背影;看见楚红袖在火里笑,手里举着一朵枯死的毒荆花。画面一帧帧闪,快得像有人拿刀在她脑子里翻页。
然后她看见一本册子,泛黄的纸页被风卷着飞,封皮上三个字:命格书。
“叶焚歌”三个字从第一页开始,一页一页被撕下来,烧成灰。
她太阳穴突突跳,喉咙发干。这不是梦里的皇宫,梦里烧得再狠,也没人敢动她的名字。
“想改户口本?”她冷笑,一巴掌拍在手臂上,剑印烫得冒烟,“问过我这火同不同意?”
黑焰“轰”地炸开,烧得那些残影吱哇乱叫,像是烫熟的蚊子。她往前冲,通道尽头飘着一层灰雾,厚得像棉絮,伸手不见五指。
她一头撞进去。
外面不是天,也不是地,是一片死海般的虚空。脚下没东西,可她也没掉下去,像是被什么看不见的线吊着。远处有座山影,模模糊糊,像是地图上那个叉。
昆仑墟。
她刚松半口气,背后“咔”地一声。
像是铁链被扯断。
她猛地回头。
一艘船从雾里钻出来,通体漆黑,船身缠着锈迹斑斑的锁魂链,每一节链子上都挂着一张脸,闭着眼,嘴微张,像是睡着了,又像是被抽干了魂。
船首站着一个人。
白发,青袍,额心一道赤纹——南宫烈。
可她记得清楚,南宫烈的尸体挂在药王谷外的旗杆上,脑袋歪着,脖子断了一半。这人没实体,影子似的,半透明,风一吹就晃。
“你死了。”她直接说,“我看过你烂脖子。”
影子没回答,只是抬手,五指一张。
整艘船“嗡”地一震,船身浮现出密密麻麻的符文,金底黑纹,像是从骨头里刻出来的。她一眼认出——这是初代人皇的咒印,梦里那个穿龙袍的“自己”批奏折时,常用这字体盖章。
“所以你是替身,还是复读机?”她甩了甩手腕,掌心血光一闪,血剑之力在皮下游走,“你们药王谷现在搞外包?死人也能接活?”
影子嘴角扯了一下,像是笑,又像是抽筋。
“把魂魄交出来。”声音不是从嘴里出的,像是直接在她脑子里炸开,“容器不该有火。”
她一愣。
“魂魄?哪个?梦里那个爱写纸条的?还是你们塞进我脑子里的?”
影子不答,手一挥。
船头裂开,探出十几只鬼爪,不是骨,不是肉,是无数细小的命格残片拼成的,每一片都写着名字,有她认识的,也有不认识的。爪子抓来时带风,风里全是低语:“归位……归位……”
她抬手就是一掌。
血剑之力轰出去,红芒如刀,斩在鬼爪上,却像砍进棉花,光被吞了,一点声响没有。
“吸功?”她皱眉,正要再出一招,手腕突然一紧。
低头一看,皮肤底下钻出几道黑线,像藤蔓,顺着经脉往上爬,眨眼缠到小臂。她想甩,甩不掉,那东西贴着骨头走,冰凉刺骨。
她一咬牙,黑焰从掌心喷出,烧向那黑线。
“滋啦”一声,黑线缩了一下,但没断,反而分出更多细丝,往她心口钻。
“操。”她骂了一声,“定制款陷阱?专克变量?”
影子终于开口:“你本无名,因命格而存。火非你所有,魂非你所掌。交出人皇之魄,可留残魂转世。”
她听得想笑。
“你们这些人,怎么一张嘴就跟背台词似的?‘你本无名’‘归位’‘容器’……能不能换点新词?抖音上抄的吧?”
影子眼珠转了一下,像是卡了顿。
她趁机往后退,脚底踩空,差点栽进虚空。她稳住身子,发现那艘船在动,不是划,是“爬”,船底伸出无数根触须般的锁链,扎进虚空里,一寸一寸往前挪。
追来了。
她低头看手腕,黑线已经爬到肘部,皮肤发乌,像是中毒。黑焰在经脉里撞来撞去,像困在笼子里的野兽,想烧又不敢烧太狠——万一连她自己一块儿点了呢?
“火种不对,别信金的。”她忽然想起梦里灶台下的纸条。
金火是人皇的,血火是楚红袖的。
这黑焰……是她自己烧出来的。
从北境醒来那天,从被人追着砍到反手剁人那天,从梦里摔枕头被“前世自己”骂“饭都不会做”那天……一点一点,烧出来的。
她猛地抬头,盯着那艘幽冥船。
“你说我带着人皇魂魄?”她咧嘴一笑,牙上还沾着血,“那你告诉我——我烧的这把火,是他给的吗?”
话音落,她一拳砸向自己心口。
不是为了自残,是为了把那股火“震”出来。
黑焰从七窍喷出,像一场内爆,她整个人瞬间被裹住,火舌舔过手腕,那黑线“嗤”地冒烟,开始萎缩。
船上的影子猛地抬手,整艘船的符文全亮,像是启动了什么阵法。
她不管,火势不减,反而往掌心收。
“你要魂魄?”她抬手,五指张开,黑焰在掌心凝成一把短刃,刀刃扭曲,像是由无数个“不”字烧成的,“来拿啊。”
短刃一挥,斩向最近的鬼爪。
这次没被吸收。
“咔”地一声,鬼爪断了,残片在空中飘了几秒,化成灰。
影子终于变了脸色。
“不可能……变量之身不该有自主之火……”
“变量?”她冷笑,往前踏一步,“我连命格都能烧裂,你还指望我按剧本走?”
她又挥一刀,黑焰划出弧线,直奔船首。
影子抬手结印,船身浮起一层金光,硬接一击。
“轰”地一声,虚空震颤,雾气被炸开一圈,远处山影晃了晃。
她没停,连斩三刀,每一刀都带着经脉撕裂的痛,黑焰越来越不稳定,像是随时会炸。
第四刀刚起手,手腕一紧。
黑线没断,反而顺着黑焰反向爬,直扑她掌心。
她猛地收手,黑焰缩回体内,火光一灭,整个人踉跄后退。
影子站在船首,缓缓抬手。
“此火逆天,当诛。”
船身符文旋转,凝聚成一道金光,直指她心口。
她站着没动,喘着粗气,掌心的裂痕在跳,黑焰在皮下缩成一团,像是怕了。
金光逼近,三丈、两丈、一丈——
她忽然咧嘴一笑。
“怕了?”
她抬起另一只手,沾了点掌心渗出的血,在虚空划了个符号。
不是命格符,不是药王谷印,是梦里灶台下纸条背面画的那个——歪歪扭扭,像蚯蚓爬。
金光离她心口只剩半尺。
她手指一勾,轻声说:
“灶王爷,借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