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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4章 南下图(1 / 1)

三天时间,一晃而过。

出发这天,栖凤坡的清晨带着一股山雨欲来的凝重。不是天气,是人心。

慕容家库房这几日像是被搬空了小半。大大小小、贴着各色符箓封条的箱子、背囊,堆在祖地入口内侧的空地上,分成了几堆。王富贵拿着他那本快被翻烂的清单,最后一次核对着,嘴里念念有词,脸上是少有的严肃,连额头冒汗都顾不上擦。

慕容嫣站在一旁,手里拿着一个平板电脑,快速翻阅着最后的情报汇总和行程确认。她换上了一身便于行动的深灰色休闲装,长发利落地束在脑后,眉眼间带着一丝疲惫,但眼神锐利如常。

陈玄墨从凤鸣台方向走来,步履平稳。他今日也穿了身普通的深色衣裤,气息完全内敛,像个清瘦的旅人,只有那双过于平静清澈的眼睛,偶尔会泄露出一丝不凡。他怀中微鼓,那是贴身收好的混沌盘和三才信物。

石头的行李最简单,一个结实的战术背囊,他那柄厚背柴刀用布裹了,斜插在背囊侧面。他默默站在自己的那堆装备旁,像块沉默的石头。

赶尸派的四人已经到了。田氏三兄弟依旧穿着那身深蓝粗布衣,各自背着一个鼓鼓囊囊、散发着淡淡药草和阴冷气息的背篓。蛇婆还是拄着那根乌黑的蛇头拐杖,眯着眼,打量着忙乱的众人和堆积的物资,不知在想些什么。

慕容铮带着几位元老前来送行,没有太多寒暄,只是用力拍了拍陈玄墨的肩膀,又对慕容嫣低声嘱咐了几句,目光扫过所有人,沉声道:“诸位,保重。慕容家等你们凯旋。”

简单的告别后,众人开始将物资搬上等候在外的三辆改装越野车。为了不引人注目,他们分乘三车,陈玄墨、慕容嫣、蛇婆一车,石头、王富贵和田家老大一车,田家老二老三一车。车辆和证件都经过慕容家精心伪装,经得起一般盘查。

引擎低沉轰鸣,车轮缓缓驶出栖凤坡那无形的结界。当身后那片灵气盎然的翠绿山谷在后视镜中彻底消失时,车厢里陷入了一阵短暂的沉默。

这不是一次充满期待的探险之旅,更像是一支奔赴未知前线的孤军。

陈玄墨坐在副驾驶,望着窗外飞速倒退的熟悉山景,心中感慨万千。从广州到香港,这条路,他并非第一次走。当年跟随师父林九叔,也曾因各种缘由踏上过那片繁华之地。但那时,他是懵懂的学徒,是局外人。而这次,他将是风暴的中心。

车子上了高速,速度提了起来。窗外的风景从连绵的青山,逐渐变为起伏的丘陵,再到平坦的田野。越往南,空气中的湿气越重,天空也似乎蒙上了一层灰蒙蒙的滤镜,阳光显得有气无力。

慕容嫣专注地开着车,偶尔通过加密频道与后面两辆车简短沟通。蛇婆坐在后排,闭目养神,只有手中那根蛇头拐杖顶端,幽绿的宝石随着车辆的颠簸微微闪着光。

“这次回去,感觉会大不一样。”陈玄墨忽然开口,打破了沉默。

慕容嫣从后视镜看了他一眼:“你指香港?”

“嗯。”陈玄墨点点头,“以前去,只觉得那里繁华,拥挤,东西交汇,气运混杂。但现在……”他顿了顿,感受着怀中混沌盘那似有若无的、指向南方的微弱牵引,“现在只觉得,像一口烧得滚开、却被人强行盖住盖子的大锅。底下火越来越旺,盖子……快压不住了。”

慕容嫣神色凝重:“父亲那边传来的最新情报也显示,香港近期虽然表面平静,但地下世界的活动频率增加了三成不止。除了‘普罗米修斯之火’可能的渗透,一些南洋的降头师、暹罗的古曼童商人、甚至西欧的秘法结社成员,都像闻到血腥味的鲨鱼,出现在了港岛和九龙。国际刑警那边也提高了警戒级别。”

“都是为了那个‘窗口期’?”陈玄墨问。

“恐怕是。”慕容嫣道,“紫微星动,天地气机紊乱,对普通人可能是灾难,但对某些寻求力量突破、或者意图浑水摸鱼的人来说,却是千载难逢的机会。香港这个特殊的气运交汇点,到时候会成为各方力量的角斗场。”

“所以我们提前去,不只是为了盯住‘普罗米修斯之火’,”陈玄墨了然,“也是为了提前熟悉环境,摸清各方势力,在我们自己的‘战场’上,占据先机。”

“没错。”慕容嫣肯定道,“父亲已经动用了一些早年埋下的人脉,为我们准备了几个安全屋和伪装身份。但我们不能完全依赖这些,自己必须尽快适应,睁大眼睛。”

两人交谈间,对讲机里传来后面车辆王富贵有些没精打采的声音:“嫣儿小姐,墨哥,咱中午能找个地方吃饭不?干粮嚼得我腮帮子疼。” 平日里早该嚷嚷着要下馆子的他,这次居然忍到现在才提。

慕容嫣看了看导航和路况:“再开一个小时,前面有个服务区,我们在那里休整一下,吃点热食,换人开车。”

“好嘞!”王富贵的声音振奋了一点,但很快又低落下去,“唉,这路上,心里总感觉不踏实,七上八下的。”

石头瓮声瓮气的声音插进来:“富贵,怕就别去。”

“谁……谁怕了!”王富贵像是被踩了尾巴,“我王富贵是那种临阵退缩的人吗?我这是……这是战略上重视敌人!懂不懂!”

听着对讲机里的斗嘴,陈玄墨和慕容嫣相视一笑,车厢里凝重的气氛稍微缓和了些。

一小时后,车队驶入一个规模不小的服务区。众人分批下车,活动筋骨,上厕所,补充饮水。吃饭时,他们选了个人少的角落,快速解决了午餐。蛇婆只要了一碗白粥,就着自带的咸菜,吃得很慢。田氏三兄弟则闷头吃饭,几乎不抬头。

陈玄墨注意到,服务区里往来的车辆和行人,神色间似乎也带着一种隐隐的焦虑和匆忙。广播里播放着寻常的音乐和路况信息,但总感觉少了点往日的轻松氛围。

“连这种地方,都能感觉到不一样了。”陈玄墨低声道。

慕容嫣默默点头,目光扫过停车场几辆挂着外地牌照、但车型和配置明显不一般的越野车,眼神微凝。

休整完毕,换由石头开车,慕容嫣得以休息。车队再次上路,朝着南方边境疾驰。

旅途漫长而沉闷。大部分时间,车内只有引擎声和风噪。陈玄墨闭目养神,心神却沉入体内,继续温养和熟悉着那股新生的混沌之力,以及与三才信物之间更加圆融的联系。他偶尔会“看”一眼怀中血玉算盘里那点微弱的翠绿真灵,心中便多一分坚定。

慕容嫣小憩了一会儿,便又开始处理情报。她的平板电脑连接着加密网络,不断接收着从慕容家情报网和香港那边传来的最新信息碎片,需要她快速筛选、分析、判断。

王富贵起初还试图看风景,后来实在无聊,又不敢打扰陈玄墨和慕容嫣,便从包里掏出那本《粤语速成》,磕磕绊绊地学起来,嘴里发出各种古怪的音调,倒是把后排假寐的蛇婆逗得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

石头开车极稳,如同他的性格。

田氏兄弟那辆车则始终沉默,如同三块会移动的冰。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根据计划,他们将在入夜后抵达深圳,在慕容家安排的一处隐秘据点过夜,第二天再通过特殊渠道进入香港。

越是接近目的地,陈玄墨心中那股莫名的感应就越是清晰。不是危险的预警,而是一种……山雨欲来前的沉闷,是巨大能量在远处隐约汇聚、摩擦带来的“低气压”。连他怀中混沌盘的旋转,都似乎比平时慢了一丝,像是在积蓄力量,又像是在警惕地“聆听”着什么。

终于,晚上八点多,车队驶下高速,进入了深圳市区。高楼大厦的霓虹灯光映照着车窗,繁华喧嚣扑面而来,但在这繁华之下,陈玄墨却感觉到一种更深的、钢筋水泥森林特有的冰冷和疏离感。

按照导航,他们穿过几条主干道,拐入了一片相对老旧的城区,最后停在了一栋不起眼的、带有独立小院的六层楼下。这里表面看起来像是个普通的单位宿舍楼,实际上却是慕容家多年前布下的一处安全屋,外表其貌不扬,内部却经过改造,设施齐全,防御周密。

众人迅速下车,将必要物资搬进楼内。慕容嫣熟门熟路地打开其中一套位于三层的单元门。

房子不小,四室两厅,装修简单但干净,生活用品一应俱全。最里面还有一个加了隔音和防护符文的静室。

“今晚大家就在这里休息。”慕容嫣分配了房间,“明天一早,会有‘线人’来接我们,走海路过去。大家检查一下自己的装备和证件,确保万无一失。今晚……都警醒点。”

虽然这里很安全,但非常时期,小心无大错。

众人各自安顿。王富贵和石头住一间,田氏三兄弟一间,蛇婆单独一间,陈玄墨和慕容嫣则分别住在带静室的主卧和另一间次卧。

简单吃了点带来的食物作为晚餐,洗漱过后,夜色已深。

陈玄墨没有立刻睡下。他站在客厅的窗前,撩开一丝窗帘缝隙,望着外面深圳的夜景。远处市中心灯火辉煌,近处老街昏暗静谧,仿佛两个世界。

香港,就在一水之隔的对岸。那片璀璨的“东方之珠”,此刻在他“眼中”,却仿佛被一层无形的、灰黑色的薄纱笼罩着,星光和霓虹都透着一股不真实的虚幻感。

混沌盘在怀中微微发热,指针坚定地指向东南方向——维多利亚港。

他能感觉到,在那片璀璨的灯火和熙攘的人潮之下,一些看不见的东西正在滋生、蔓延、等待。

“感觉怎么样?”慕容嫣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她也还没睡,换了身居家的棉质衣物,头发披散下来,少了几分白日的干练,多了些柔和。

“很压抑。”陈玄墨没有回头,依旧望着窗外,“像暴风雨前的闷热。这里的‘气’,比上次来时,浑浊了太多。”

慕容嫣走到他身边,也望向窗外,轻声道:“情报显示,最近一个月,香港非正常死亡和失踪案件数量,比去年同期上升了百分之十五。大多是底层和边缘人,没引起太大关注。但有几起涉及小有资产的商人或过气明星的离奇事件,被压了下去。风水圈和地下术法市场,各种传言满天飞,人心浮动。”

她顿了顿:“而且,我们慕容家在港岛的几处产业,近期也受到了一些不明势力的商业狙击和骚扰,虽然手段隐蔽,但针对性很强。像是在试探,又像是在……清场。”

陈玄墨收回目光,看向慕容嫣:“看来,我们的‘老朋友’们,已经迫不及待地开始布置舞台了。”

慕容嫣点头,眼中闪过一丝冷光:“所以,我们更得尽快过去,把舞台下面的东西,先看清楚。”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各自想着心事。

“早点休息吧。”最终,慕容嫣说道,“明天,才是真正的开始。”

陈玄墨点点头。

回到房间,他躺在床上,却毫无睡意。脑海中,这几年的经历如同走马灯般闪过。从广州到香港,从懵懂到肩负重任,这条路曲折惊险,但他从未后悔。

只是,越接近终点,那份沉重的责任感和对未知的警惕,就越发清晰。

他侧过身,看着床头柜上,慕容嫣刚才悄悄放在那里的一枚新的“同心戒”。这枚戒指似乎做了升级,样式更普通,但感应范围更远,保密性更强。

……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众人就醒了。

没什么人睡得好。陈玄墨几乎整夜都在半梦半醒之间,脑海里反复闪过这些年经历的画面——从广州三元里那间古董店开始,到鬼市沉船,到六榕寺花塔下的玉衣,再到江城双峰大厦顶层的生死搏杀。每一次都像是在刀尖上跳舞,而这一次,舞台换成了香港。

慕容嫣起得最早,已经在客厅里对着平板电脑处理消息。她换了一身深灰色的运动装,长发扎成利落的马尾,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只有眼底淡淡的青黑泄露了昨晚也没怎么休息的事实。

“醒了?”她头也不抬,“十五分钟后出发。线人已经到了。”

陈玄墨点点头,去卫生间用冷水洗了把脸。冰凉的水泼在脸上,让他清醒了不少。镜子里的自己,眼神比几年前沉稳得多,也疲惫得多。他摸了摸胸口——混沌盘安静地贴着皮肤,温润中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脉动,像是活物的心跳。

王富贵顶着一头乱发从房间里出来,一边打哈欠一边揉眼睛:“嫣儿小姐,咱们早饭吃什么?干粮我实在啃不动了……”

“车上吃。”慕容嫣言简意赅,“安全屋里有准备好的三明治和豆浆,自己拿。”

“得嘞!”王富贵瞬间精神了,屁颠屁颠跑去厨房。

石头也出来了,他已经收拾好背囊,柴刀重新裹好插在侧面。这个湘西汉子话不多,只是对陈玄墨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

赶尸派的四人起得更早。田氏三兄弟已经检查完各自的背篓,此刻正盘坐在客厅角落的地板上,闭目养神。蛇婆坐在沙发上,手里摩挲着那根蛇头拐杖,眼睛望着窗外渐亮的天色,不知在想些什么。

十五分钟后,所有人都在楼下集合。

来接应的“线人”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男人,穿着普通的衬衫西裤,戴着眼镜,看起来像个寻常的上班族。他开来的也不是什么豪车,而是两辆半旧的丰田面包车。

“叫我阿昌就行。”男人说话带着明显的港式口音,但很清晰,“慕容小姐,陈先生,东西都放上车吧。咱们走西线,过福田口岸。”

没有多余的寒暄,众人迅速将必要的行李搬上车。为了避免引人注目,他们分成两车——陈玄墨、慕容嫣、蛇婆和王富贵坐第一辆,石头和田氏三兄弟坐第二辆。阿昌亲自开第一辆车,他的一个助手开第二辆。

车子驶出小区,汇入深圳清晨的车流中。

王富贵扒着车窗往外看,这座城市正在苏醒。街边早点摊冒着热气,上班族们行色匆匆,公交车挤得满满当当——一切都和内地任何一座大城市没什么两样,普通得让人几乎忘了,一河之隔的对岸,就是即将成为风暴中心的香港。

“阿昌哥,”王富贵凑到前排,“咱们怎么过去?游过去?”

阿昌从后视镜看了他一眼,笑了笑:“走正规口岸。你们的证件都准备好了,商务考察的名义。不过……”他顿了顿,“过去之后,可能会有‘例行检查’,别紧张,按我说的做就行。”

“检查?”陈玄墨眉头微皱。

“最近半年,两边关口都查得严。”阿昌的声音压低了些,“尤其是像你们这样——年轻,三五成群,带着不少行李的。不过放心,证件都是真的,经得起查。就是可能要耽误点时间。”

慕容嫣点点头:“我们明白。安全第一。”

车子开上滨河大道,朝着福田口岸的方向驶去。随着距离口岸越来越近,车流明显密集起来,大多是挂着两地牌照的私家车和货车。阿昌熟练地在车流中穿行,时不时看一眼后视镜,确认第二辆车跟上了。

大约半小时后,福田口岸那标志性的建筑出现在视线里。

排队过关的车龙已经排了老长。阿昌不急不躁,慢慢跟着前车挪动。车窗开着一条缝,能听到外面嘈杂的人声、车声,还有远处关口广播里传来的提示音。

陈玄墨闭上眼睛,将心神沉入怀中混沌盘。

一瞬间,感官被放大了无数倍。

他“看”到了前方关口处盘旋的官气——那是国家机器的威严象征,中正、肃穆,带着不容侵犯的凛然。他也“看”到了周围车流中混杂的各种气息:商人的财气、旅客的奔波气、普通人的烟火气……而在更远处,河对岸的香港方向,一股截然不同的“气”正隐隐传来。

那是一种……混杂到极致的乱流。

璀璨的财气与阴郁的煞气交织,蓬勃的生机与衰败的死气并存,东方传统的风水地脉之力与西方现代的建筑能量场相互冲撞。就像一锅煮沸的杂烩汤,什么都有,什么都混在一起,表面上看热气腾腾繁华无比,底下却是各种食材在高温中激烈反应,随时可能溢出锅沿。

更让他心悸的是,在那片混乱的气场深处,有几股格外阴冷、邪异的力量,如同潜伏在深海中的巨兽,虽然还没有完全浮出水面,但已经能感觉到它们游弋时搅动的暗流。

“感觉到了?”慕容嫣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陈玄墨睁开眼,点了点头:“很乱。比我想象的还要乱。”

“这才只是开始。”慕容嫣看向窗外,口岸的闸口越来越近,“等真正踏上那片土地,你会感觉更明显。”

车子终于挪到了闸口前。穿制服的工作人员走过来,阿昌降下车窗,递上一叠证件。工作人员接过,仔细核对,又探头看了看车里的几个人。

“商务考察?”工作人员问。

“对,建筑设计公司的。”阿昌笑得很自然,“带内地同行过来看看咱们香港的几个地标项目。”

工作人员的目光在陈玄墨几人脸上扫过。陈玄墨尽量让自己看起来像个普通的年轻设计师,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对香港之旅充满期待的笑容。慕容嫣则低下头,假装在看手机。王富贵最紧张,手都不知道该往哪儿放,被旁边的蛇婆用拐杖轻轻捅了一下,才勉强镇定下来。

“行李打开看看。”工作人员说。

阿昌下车,打开后备箱。工作人员上前检查。行李都是精心准备过的——几套换洗衣物,一些设计图纸和资料,几台笔记本电脑,还有一些普通的摄影器材。所有不该出现的东西,比如法器、符箓、特制武器,都用了特殊的隐匿手段,或者根本就没放在明面上。

检查持续了大约五分钟。工作人员又问了几个问题,阿昌对答如流。最后,工作人员挥了挥手:“行了,过去吧。”

闸杆抬起。

阿昌回到车上,发动引擎。面包车缓缓驶过那条不算长的通道,轮胎碾过地面时发出轻微的震动。

当车子完全驶出通道,进入香港一侧时,陈玄墨清晰地感觉到,周围的气场变了。

如果说深圳那边的气是“厚重”、“踏实”的,那么香港这边的气就是“锐利”、“浮动”的。像是从一片沉稳的湖泊,突然进入了一片暗流汹涌的海域。空气似乎都变得不一样了——更潮湿,更闷热,还夹杂着海腥味、汽车尾气味、以及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属于超级都市的独特气息。

“过关了。”阿昌说,“欢迎来到香港。”

王富贵长长舒了口气,整个人瘫在座椅上:“我的妈呀,刚才紧张得我手心全是汗……”

“这才哪到哪。”慕容嫣收起手机,“真正紧张的还在后头。”

车子驶上香港的街道。路标、招牌、广告牌上的文字变成了繁体,行人走路的速度似乎更快,楼更高,街更窄,车更多。一切都透着一股逼仄的、高速运转的紧迫感。

阿昌一边开车一边介绍:“咱们现在在新界,去港岛还要过海。安全屋在湾仔,老区,不起眼,但交通方便,四通八达。”

陈玄墨看着窗外飞掠而过的街景。高楼大厦鳞次栉比,玻璃幕墙反射着上午的阳光,晃得人眼花。但在他眼中,这些光鲜亮丽的建筑背后,隐约缠绕着一丝丝灰黑色的“气”——那是“天斩煞”的残留,是高楼之间形成的风刃长期切割地脉留下的伤痕。虽然不如江城那般严重,但也像一道道的暗疤,遍布在这座城市的肌理之中。

更让他注意的是,在一些特定的位置——比如某些十字路口、某些老楼转角、甚至某些地铁站出口——他能看到一些极其隐晦的、不属于正常风水格局的能量节点。那些节点有的散发着阴冷的鬼气,有的缠绕着邪异的咒力,还有的干脆就是空荡荡的、仿佛被什么东西“吃”掉了一块的虚无感。

“那些是什么?”他指着窗外一处十字路口。在常人看来,那里就是普通的街口,车来车往。但在他眼中,路口中央的地面下,隐约透出一圈暗红色的、如同血管般搏动的纹路。

阿昌顺着他的手指看了一眼,脸色微变:“陈先生好眼力。那里……半年前出过一场车祸,死了三个人。之后就有传言说半夜会看到三只鬼在路口徘徊。我们的人去看过,确实有阴气残留,但不算太凶,所以只是做了简单处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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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简单处理?”陈玄墨追问。

“撒了把香灰,贴了张符。”阿昌苦笑,“香港这种地方,灵异事件多得是,只要不闹大,没人会花大力气去管。大家都忙着赚钱,没空理这些。”

陈玄墨沉默了。

他能理解。一座快节奏的国际都市,人们的时间精力和注意力都被现实生活占据,对于那些“看不见”的东西,只要不影响到自己,大多会选择视而不见。但这恰恰给了那些阴暗力量滋生的空间——就像阴暗角落里的霉菌,没人清理,就会越蔓延越多。

车子经过青马大桥,驶向港岛。维多利亚港在右侧展开,海面在阳光下泛着粼粼波光,对岸中环的高楼群如同森林般矗立,壮观至极。

但陈玄墨的目光却落在海面上空。

常人眼中清澈的天空,在他眼中却蒙着一层极淡的、灰蒙蒙的“纱”。那“纱”并非实体,而是一种能量的淤积,是各种杂乱气场长期混杂、冲撞后形成的“浊气”。它并不浓重,却无处不在,像一层透明的薄膜,笼罩着整片维港。

而在那层“纱”的深处,他能感觉到几处明显的“漩涡”。那些漩涡正在缓慢地、持续地吸收着周围的能量——地脉之气、人气、甚至是从海上飘来的水灵之气。每一个漩涡的中心,都隐约透出一丝让混沌盘微微震颤的邪异波动。

“普罗米修斯之火”的据点……不止一个。

他看向慕容嫣。慕容嫣显然也感觉到了,对他微微点头,嘴唇无声地动了动:七个。

至少七个能量异常点,分布在中环、金钟、湾仔、尖沙咀……几乎涵盖了维港两岸的核心区域。

车子下了桥,进入港岛。街道变得更窄,楼更高,人更多。阿昌熟练地在车流中穿梭,拐进一条单行线,又转了几个弯,最后停在了一栋看起来有些年头的唐楼前。

“到了。”阿昌熄火,“这栋楼六层,咱们在四楼。整层都租下来了,左右邻居要么是空房,要么是自己人,安全。”

众人下车。唐楼外观老旧,墙皮有些脱落,门口挂着几个招牌,都是些小公司或者补习班。看起来再普通不过。

阿昌带着他们上楼。楼梯很窄,光线昏暗,空气中飘着一股老房子特有的霉味和线香混合的气味。上到四楼,阿昌掏出钥匙,打开其中一扇铁闸门。

门后是一个宽敞的单元,大约一百多平米,被改造成了三室两厅的格局。装修简单但干净,家具电器一应俱全。最里面还有一个加了隔音棉和防护符文的房间,显然是专门准备的静室。

“条件简陋,但该有的都有。”阿昌说,“厨房有冰箱,里面备了三天量的食物和水。网络是加密的,通讯设备在茶几下面的暗格里。应急通道在阳台,有绳梯可以直接下到后巷。另外……”他走到客厅的电视墙前,在墙上某处按了一下,整面墙无声地向一侧滑开,露出后面一个隐藏的空间。

空间不大,也就四五平米,但里面摆满了东西——贴着各色符箓封条的木箱、金属保险柜、还有几个特制的武器架,上面整齐排列着经过改造的冷兵器和几把手枪。

“装备库。”阿昌说,“慕容家在香港的部分储备。需要什么自己取,用完了记得补上记录。”

王富贵眼睛都直了,凑过去东摸摸西看看:“好家伙……这可比我们之前在江城用的家伙事齐全多了。这弩箭……带电的?这匕首……刻了破邪符?这枪……能打符咒子弹?”

“都是特制的。”慕容嫣走过来,“对付普通人用不上,对付某些‘东西’,比普通武器管用。”

陈玄墨没有去看装备,而是走到客厅的窗前,撩开窗帘一角往外看。

窗外是典型的香港旧区街景——密密麻麻的招牌,狭窄的街道,来来往往的行人和车辆。对面是一栋更高的商住楼,窗户大多拉着百叶帘,看不清里面。斜对面有一家茶餐厅,正是饭点,里面坐满了人,热闹得很。

一切看起来都那么正常,那么有生活气息。

但当他将一丝心神沉入混沌盘,眼前的景象就变了。

街对面那栋商住楼的三楼某扇窗户后,隐约透出一缕极其隐晦的、带着窥探意味的能量波动——有人在监视这边。不是普通人,是修行者,或者至少是身怀异术的人。对方很小心,波动微弱到几乎察觉不到,但逃不过混沌盘的感应。

茶餐厅里,靠窗的某个座位上,一个正在看报纸的中年男人,头顶的气息与常人不同——不是修行者,但身上带着某种“标记”,像是被下了咒或者被某种力量浸染过。他假装在看报,实则眼角余光不时瞟向这栋唐楼的入口。

更远些的街角,一个卖报纸的摊贩,一个扫地的清洁工,甚至一个坐在路边长椅上看手机的青年……至少五个人,在混沌盘的感应下,都显出不同程度的异常。

“我们被盯上了。”陈玄墨放下窗帘,转过身。

慕容嫣并不意外:“意料之中。从我们过关开始,行踪就不可能完全保密。‘普罗米修斯之火’在香港经营多年,眼线遍布。不过……”她顿了顿,“他们现在只是监视,不敢轻易动手。一来摸不清我们的底细,二来香港毕竟是法制社会,闹大了对他们没好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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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咱们就这么被他们看着?”王富贵有点慌。

“让他们看。”慕容嫣语气平静,“我们该做什么做什么。他们不动,我们也不动。他们敢动……”她看了一眼装备库,“那就试试谁的准备更充分。”

阿昌补充道:“这栋楼周围我们也布置了反监视和预警阵法。只要不是大规模强攻,一般的小动作都进不来。各位可以稍微放松,休息一下。长途奔波,都累了。”

确实累了。从栖凤坡到深圳,再到香港,一路精神紧绷,舟车劳顿,铁打的人也扛不住。

众人简单分配了房间。陈玄墨住了带静室的主卧,慕容嫣住次卧,王富贵和石头一间,田氏三兄弟一间,蛇婆单独一间。阿昌没有留下,交代完注意事项就离开了,他还有别的事情要处理。

简单洗漱后,王富贵自告奋勇去厨房弄吃的。冰箱里食材齐全,他捣鼓了半小时,端出来几大碗热气腾腾的面条,上面铺着午餐肉、煎蛋和青菜。

“凑合吃,等安顿好了,咱们再去吃正宗的港式茶餐厅!”王富贵招呼大家。

面条味道不错,热汤下肚,驱散了不少疲惫。众人围坐在餐桌旁,默默吃着。气氛有些沉重,没人说话,只有吸溜面条的声音。

吃完饭后,慕容嫣拿出平板电脑,连接上加密网络,开始接收和整理最新的情报。石头和田氏三兄弟检查装备,补充随身携带的符箓和法器。蛇婆坐在客厅的沙发上,闭目养神,手里的蛇头拐杖搁在腿边,拐杖顶端的幽绿宝石偶尔闪过一丝微光。

陈玄墨回到自己的房间,关上门。

静室不大,约莫十平米,墙壁和天花板都贴了隔音棉,地面上用朱砂画了一个简易的聚灵阵。他盘膝坐在阵眼位置,将混沌盘取出,置于身前。

灰蒙蒙的玉盘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温润的光泽,盘身缓缓自转,中央的太极虚影若隐若现。他能感觉到盘内四象之力的流转——水象圆满清冽,风象灵动迅捷,土象厚重沉稳,火象(幽冥圣火)幽深炽烈。四种力量在混沌盘的调和下,形成一个稳定的内循环,生生不息。

但还不够。

按照慕容清元老的星象推演,距离最终的“窗口期”还有一年多一点的时间。而他要做的,是在那之前,完成三才信物的初步融合,并将四象之力真正“归真”,达到能够布设“七星逆命阵”、逆天改命的程度。

时间紧迫,强敌环伺。

他深吸一口气,双手结印,心神沉入混沌盘。

首先要做的,是尝试将“后土印”、“龙骨镜胚”、“浩然简”三件信物的力量,在混沌盘的调和下,进行初步的共鸣与融合。

这不是简单的能量叠加,而是本质上的协调与统一。“后土印”代表大地承载,“龙骨镜胚”接引星光象征天道,“浩然简”蕴含人道精神——天、地、人三才,各自独立又相互依存。要让它们在混沌盘中达到平衡,需要极其精微的掌控力和对三种力量本质的深刻理解。

陈玄墨闭上眼,意识进入一种空明的状态。

他“看”到了怀中的三才信物:“后土印”在左胸位置,散发着暗黄色的厚重光晕;“龙骨镜胚”在右胸,银白色的星光流转不息;“浩然简”在丹田处,淡金色的意蕴温润平和。三股力量各自为政,虽然都在他体内,却像三条平行线,几乎没有交集。

他引导出一丝心神,如同最灵巧的手指,轻轻触碰“后土印”。

暗黄色的光晕荡漾开来,一股沉稳、厚重、承载万物的气息弥漫开。他仿佛置身于广袤的大地之上,脚下是坚实的土壤,无穷无尽的地脉之气在深处奔流。

稳住这丝感应后,他又分出一缕心神,触碰“龙骨镜胚”。

银白色的星光瞬间点亮,清冷、浩渺、仿佛能连接九天星辰。他眼前浮现出无垠的星空,银河横贯,星子闪烁,宇宙的浩瀚与神秘扑面而来。

最后,他引导第三缕心神,沉入“浩然简”。

淡金色的意蕴温柔地包裹住他,那是一种中正、平和、却又坚韧不拔的精神力量。他听到了读书声,看到了灯火,感受到了人类文明传承中那股薪火相传、生生不息的意志。

三股力量,三种截然不同的体验。

现在,他要做的,是将它们“拉”到一起。

这是一个极其艰难的过程。三才之力属性迥异,强行糅合只会引起冲突。他必须找到那个微妙的平衡点,让它们相互接纳,相互补充。

混沌盘悬浮在身前,盘身旋转的速度微微加快。灰蒙蒙的混沌之气从盘中弥漫出来,如同最温和的粘合剂,缓缓渗入三股力量之间。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陈玄墨的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精神力的消耗远超预期,就像同时握着三根方向不同的缰绳,还要让它们朝着同一个方向前进。任何一丝偏差,都可能导致力量失控。

但他不能停。

他能感觉到,窗外的天色正在变暗。下午过去了,傍晚来临。安全屋外,那些监视的目光依旧存在,甚至可能又增加了。而维港深处,那些能量漩涡的旋转速度,似乎比白天快了一丝。

风暴正在积蓄力量。

他必须抢在前面。

咬牙坚持中,他忽然灵光一现。

为什么一定要“融合”?为什么不能让它们“共鸣”?

就像乐器的合奏,不需要将小提琴、钢琴、鼓糅合成一种声音,只需要让它们按照同一份乐谱,奏出和谐的旋律。

他改变了思路。

不再试图强行糅合三股力量,而是以混沌盘为“指挥”,引导它们各自发挥特性,却又相互呼应。

“后土印”——沉稳如大地,作为根基。

“龙骨镜胚”——灵动如星辰,作为引导。

“浩然简”——中正如人心,作为调和。

混沌盘居中调度,灰蒙的混沌之气化作无形的纽带,将三种特性连接起来。

奇迹发生了。

三股力量不再抗拒,而是开始缓慢地、试探性地“接触”。暗黄、银白、淡金三色光晕,如同三条不同颜色的溪流,在混沌之气的引导下,开始小心翼翼地靠近、交织。

没有冲突,没有爆炸。

三种光芒渐渐融合成一团柔和的、三色流转的光晕。那光晕中,既有大地的厚重,又有星空的浩渺,更有人文的温暖。它们并未失去各自的特性,却又和谐地共存于一处。

成功了!

虽然只是最初步的共鸣,距离真正的融合还有很远,但这已经是突破性的进展。陈玄墨能感觉到,当三色光晕成型的那一刻,自己与天地的联系变得更加清晰、更加紧密。仿佛一举手一投足,都能引动周遭气场的微妙变化。

他缓缓收功。

三色光晕渐渐敛入体内,重新化作三才信物各自的力量,潜伏在胸膛和丹田。但那种“共鸣”的感觉还在,像是一根无形的弦,将三者连接在一起,随时可以再次激发。

混沌盘停止旋转,落回他手中。盘身的光泽似乎更加温润内敛,中央的太极虚影也清晰了一分。

陈玄墨睁开眼,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窗外已经完全黑了。香港的夜晚灯火辉煌,霓虹的光芒透过窗帘缝隙漏进来,在静室的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他看了看时间——晚上八点。这一坐,就是五个多小时。

站起身,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四肢。精神力消耗巨大,但精神却异常清明。他能感觉到,自己对力量的掌控,又进了一步。

推开静室的门,外面客厅亮着灯。

慕容嫣还在对着平板电脑工作,眉头微锁。王富贵躺在沙发上,手里拿着一本《粤语速成》,已经睡着了,书盖在脸上。石头坐在靠墙的椅子上,抱着他的柴刀,闭目养神,但耳朵微微动着,保持着警觉。田氏三兄弟不见人影,大概在房间里。蛇婆依旧坐在她的专属沙发上,拐杖横在膝上,眼睛望着窗外夜景,不知在想什么。

听到动静,慕容嫣抬起头:“怎么样?”

“有点进展。”陈玄墨在她对面坐下,倒了杯水,“三才信物初步共鸣了。虽然还做不到真正融合,但至少是个开始。”

慕容嫣眼中闪过一丝赞许:“这么快?我以为至少要摸索几天。”

“时间不等人。”陈玄墨喝了口水,“外面情况怎么样?”

“不太妙。”慕容嫣将平板电脑转过来给他看,“这是我们的人今天拍到的。”

屏幕上是一组照片。有模糊的远距离拍摄,也有清晰的近距离特写。

第一张照片:中环某栋摩天大楼的顶层,落地窗前,一个穿着黑色西装的金发男子正在打电话。虽然只是背影,但陈玄墨一眼就认出来——威廉姆斯!那个在江城被俘的“普罗米修斯之火”亚洲区代表!

“他怎么……”陈玄墨瞳孔一缩。

“三天前,慕容家在地牢的守卫被人用调虎离山之计引开,威廉姆斯被救走了。”慕容嫣声音冰冷,“救他的人手法专业,没留下太多痕迹。我们怀疑是‘先知’亲自出手,或者至少是他直属的精锐小队。”

陈玄墨沉默。威廉姆斯的逃脱,意味着他们在江城的胜利果实被硬生生啃掉了一块。更麻烦的是,威廉姆斯对他们知根知底,知道他们的能力、战术、甚至部分弱点。

第二张照片:尖沙咀某家豪华酒店的餐厅,一个穿着狩衣的日本男子正在用餐。虽然只拍到侧脸,但陈玄墨还是认出了那个阴阳师——在香港和江城两次交手的老对手。

“他也来了。”陈玄墨说。

“不止他。”慕容嫣滑动屏幕,“还有这些人。”

接下来的照片里,出现了形形色色的人物:皮肤黝黑、身上纹满符文的南洋降头师;穿着传统服饰、手持念珠的暹罗黑衣阿赞;甚至还有几个穿着中世纪风格长袍、面色苍白的西欧人。

“南洋的,暹罗的,欧洲秘法结社的……”慕容嫣一一指认,“都在这几天陆续入境香港。表面上理由各异——旅游、商务、文化交流。但实际上,他们的活动轨迹都围绕着维港两岸的几个特定区域。”

“都是为了那个‘窗口期’?”陈玄墨问。

“或者是为了‘窗口期’可能带来的机遇,或者是为了‘普罗米修斯之火’可能开出的价码。”慕容嫣关掉平板,“总之,香港现在就像一个巨大的磁铁,把全世界的牛鬼蛇神都吸过来了。”

王富贵不知什么时候醒了,拿开脸上的书,揉着眼睛坐起来:“那咱们咋办?这么多敌人,打得过来吗?”

“打不过来也得打。”陈玄墨站起身,走到窗前,撩开窗帘一角。

夜色中的香港璀璨夺目,维港两岸的灯光秀正在上演,激光、探照灯、霓虹广告牌将夜空映照得如同白昼。游轮在海上缓缓行驶,游客的欢呼声隐约可闻。

一派盛世繁华的景象。

但在陈玄墨眼中,这片繁华之下,暗流已经汹涌到几乎要冲破表面的程度。

他能看到,维港的海面之下,那些能量漩涡旋转得越来越快,如同一个个贪婪的巨口,不断吞噬着周围的一切能量。他能感觉到,城市各处,那些潜伏的邪异力量正在蠢蠢欲动,彼此试探,又彼此戒备。他甚至能“听”到,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无声的、紧绷的弦音——那是无数股力量相互挤压、摩擦发出的“噪音”。

而在这片混乱的能量场中,有一处地方,格外引人注目。

那是在维港中心偏南的一片海域。在混沌盘的感应中,那里就像一个巨大的“空洞”,所有的能量流经那里时,都会产生微妙的偏转,仿佛被什么东西吸了进去。而在那“空洞”深处,隐约透出一丝古老、浩瀚、却又无比危险的气息。

是那里了。

星图指引的最终地点——进行“七星逆命阵”的最佳位置。

也是“普罗米修斯之火”和所有势力目光的焦点。

陈玄墨放下窗帘,转过身。

客厅里,所有人都看着他。慕容嫣眼神坚定,王富贵虽然还有些紧张但挺起了胸膛,石头默默握紧了柴刀,蛇婆睁开眼睛,幽深的目光落在他身上。

“明天开始,”陈玄墨的声音平静而清晰,“我们分头行动。嫣儿,你负责情报整合和外围监控,随时掌握各方动向。富贵,你跟我出去转转,熟悉环境,顺便看看能不能从市井中打听到一些官方情报网遗漏的消息。石头,你和田家兄弟一组,负责暗中保护,同时留意有没有‘普罗米修斯之火’或者其他势力跟踪。蛇婆前辈,请您坐镇安全屋,以防万一。”

“你要亲自去探查?”慕容嫣皱眉,“太危险了。现在外面到处都是眼线。”

“正因为到处都是眼线,我们才要主动露面。”陈玄墨说,“躲在这里,永远摸不清敌人的底细。而且……”他摸了摸怀中的混沌盘,“我有这个。只要不是‘先知’那种级别的高手亲自出手,一般人留不住我。”

慕容嫣还想说什么,但看到陈玄墨的眼神,最终还是点了点头:“小心。保持通讯畅通。”

“放心吧嫣儿小姐!”王富贵拍着胸脯,“有我跟着墨哥呢!别的不说,察言观色、打探消息,我可是专业的!”

石头没说话,只是重重点了点头。

蛇婆缓缓站起身,手中的拐杖在地板上轻轻一顿。拐杖顶端的幽绿宝石亮了一下,又暗下去。

“老婆子虽然老了,”她的声音沙哑低沉,“但守个屋子,还是没问题的。你们去吧。”

陈玄墨对众人点了点头。

就在这时,客厅角落的桌子上,那把一直安静躺着的、赊刀人留下的断刀,忽然轻轻震动了一下,发出了一声微不可闻的、如同金属嗡鸣般的轻响。

声音很轻,但在安静的客厅里,每个人都听到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那把断刀。

锈迹斑斑的刀身,在灯光下泛着陈旧的光泽。刀刃处的断口参差不齐,仿佛是被某种巨大的力量生生崩断的。此刻,那断刀正以极轻微的幅度震颤着,刀尖隐隐指向——维港的方向。

“它在指路。”蛇婆眯起眼睛,“赊刀人的东西,灵性未失。它在提醒你们,该去的地方。”

陈玄墨走过去,拿起那把断刀。

入手冰凉沉重,刀柄处缠绕的麻绳已经磨损得厉害,但握上去依然稳当。他将一丝混沌之气注入刀身,断刀的震颤停止了,但刀尖依然固执地指着维港。

“看来,明天确实该出去走走了。”陈玄墨将断刀插回刀鞘,挂在腰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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