拥抱持续了很久,久到沈清弦几乎能感觉到顾琛激烈的心跳逐渐平复,紧绷的身体慢慢放松,但那紧箍的双臂却始终没有松开的意思,仿佛一松手,怀里的人就会消失。
沈清弦没有催促,只是安静地任由他抱着,感受着彼此真实的体温和心跳。劫后余生的庆幸,失而复得的珍重,以及灵魂深处那难以言喻的、仿佛被彻底洗涤重塑后的疲惫与轻盈,交织在一起。
他内视自身,灵魂不再有破碎的裂痕,也没有了之前那种冰冷的数据化核心或危险的混合结构。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澄澈而坚韧的“整体感”。灵魂的本源似乎更加精纯,既保留了混沌的深邃与韧性,又多了几分源自“初始之泉”的、温和而坚定的秩序韵律。如同历经劫火淬炼、杂质尽去、返璞归真的美玉。
更奇妙的是,他能隐隐感觉到与身下这“源之心核”、乃至这片地下绿洲之间,存在着一种微弱却真实的联系。仿佛他新生的灵魂中,烙印下了一丝“源”的祝福与印记。
“顾琛,”沈清弦轻声开口,声音依旧沙哑,却多了几分力气,“我没事了。真的。”
顾琛的身体僵硬了一瞬,这才缓缓松开了手臂,但双手仍紧紧抓着沈清弦的肩膀,金色的眼眸一瞬不瞬地凝视着他,里面翻涌着太多情绪——后怕、狂喜、审视,还有一丝挥之不去的担忧。
“你的眼睛……”顾琛的指尖抚上沈清弦的眼角,那里清澈湛蓝,不再有任何异色流光,“还有,感觉怎么样?有没有哪里不舒服?灵魂还痛吗?”
一连串的问题,带着不加掩饰的关切。
沈清弦微微摇头,握住他的一只手,放到自己心口:“眼睛好了。灵魂……好像被彻底‘刷新’了一遍,很稳定,也很……干净。”他想了想,补充道,“比以前任何时候都要好。”
这是实话。虽然力量远未恢复(甚至可以说几乎从头开始),但灵魂的状态却达到了一个前所未有的、完美平衡的“初始点”。
顾琛仔细感知着沈清弦的灵魂波动,那纯净、平稳、透着勃勃生机的气息,终于让他心中的巨石缓缓落地。狂喜之后,是更深沉的心疼和后怕。
“你知不知道……”顾琛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压抑的颤音,“你当时……气息全无,灵魂沉寂……我以为……”
“我知道。”沈清弦打断他,目光温柔而坚定,“对不起,让你担心了。但那是唯一的机会。”他顿了顿,看向周围黯淡了许多但依旧守护着他们的“源”,“也多亏了‘源’的最后馈赠,和我灵魂里那些被‘净化’过的信息残留……阴差阳错,才有了这次……新生。”
他简略解释了自己最后的计划,以及灵魂在彻底沉寂后,被“源”的本源之力与自身净化后的特质结合,重塑的过程。
顾琛听完,沉默良久,才涩声道:“以后……不准再这样。不准再用自己当赌注,不准再……离开我的视线。”
沈清弦看着他眼中深切的恐惧,心中微软,郑重地点了点头:“嗯。我保证。”
两人又静静相拥了片刻,直到沈清弦的肚子发出了一声轻微的咕噜声。
顾琛一愣,随即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里带着劫后余生的释然和一点点调侃:“看来‘新生’也是要吃饭的。”
沈清弦耳根微红,瞪了他一眼,却没多少威力。
现实的问题摆在了眼前。他们虽然活了下来,但状态都极差。沈清弦力量几乎归零,身体虚弱。顾琛虽然恢复了秩序本源,但之前的重伤和强行催动灵魂密钥也消耗巨大,远未到全盛时期。阿哲沉寂,“源”进入深度休眠,这片地下绿洲虽然安全,但资源有限,且与外界隔绝。
他们需要食物,需要安全的休养环境,需要了解外界的状况,更需要……回家。
“先想办法恢复一些体力,然后……找到出路,回神殿。”沈清弦看向四周,“阿哲的机体似乎还有点反应,或许能提供一些信息。”
两人互相搀扶着站起身。沈清弦的身体依旧虚软,大部分重量都靠在顾琛身上。顾琛小心地扶着他,走向不远处阿哲那残破的、与植物共生的机体。
靠近时,那点微弱的绿色指示灯又闪烁了一下。沈清弦尝试着将一丝极其温和的、带着新生灵魂气息的意念探向机体。
没有回应。但周围那些共生的发光植物,却仿佛受到了某种感召,根须和枝叶微微摆动,释放出更加柔和的绿光,笼罩住阿哲的机体。同时,一丝极其微弱的、断断续续的信息流,顺着植物网络,传递到了沈清弦的意识中。
并非阿哲的意识苏醒,而是它在彻底沉寂前,将部分核心日志和外部环境监测数据,备份并加密存储在了与其共生的植物信息网络里。这些信息,现在被沈清弦那特殊的、带着“源”之印记的灵魂波动所触发,释放了出来。
信息很庞杂,但沈清弦快速筛选着关键部分。
“神殿废墟……在我们进入地下后,能量风暴逐渐平息,但结构损毁严重,核心区域被未知能量场覆盖,状态不明。”
“宇宙层面……之前因‘投射体’接近引起的法则涟漪正在平复,未检测到大规模崩溃迹象。”
“新生文明……有十七个初级文明在之前的动荡中受到波及,损失程度不一,但未观察到‘法则覆盖’或‘污染扩散’的直接迹象。”
“幽暗星海……污染源残留活动迹象……在‘投射体’降临并自毁后,已全部消失。”
“另外……”沈清弦的目光微凝,“阿哲在最后时刻,捕捉到一段来自宇宙深空边缘的、极其微弱且快速的加密广播信号,信号内容无法破解,但编码方式……与‘净化者’文明有相似之处。”
净化者?他们也被惊动了?还是在观察?
沈清弦和顾琛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凝重。看来,虽然最大的威胁暂时解除,但宇宙并不平静。不过,那些都是后话了。眼下,他们需要先解决生存和回家的问题。
幸运的是,阿哲的日志里,还标注了这片地下绿洲几个可能通往外部或拥有可用资源的隐蔽节点坐标,其中一个,似乎连接着一条相对稳定、通往神殿废墟下层某处尚未完全坍塌的备用能源室的古老通道。
“就走这里。”沈清弦指着一个坐标,“先回到神殿范围,哪怕只是边缘。那里或许还能找到一些可用的物资,也能更好地观察情况。”
顾琛没有异议。他仔细检查了一下沈清弦的状况,又感受了一下自身恢复的一点点力量,确定足以应对通道中可能出现的普通风险后,便小心地背起了沈清弦——这一次,沈清弦没有拒绝,只是安静地伏在他宽阔而温暖的背上,手臂环住他的脖颈。
沿着阿哲信息指示的路径,他们穿过茂密而安静的发光植物丛,来到了绿洲边缘一处隐蔽的岩壁前。顾琛按照信息中的方法,以一丝秩序之力激活了岩壁上几个看似天然的符文,一道仅容一人通过的、散发着微弱白光的门户,无声无息地显现出来。
门后是一条倾斜向上的、人工开凿痕迹明显的石质通道,空气流通,两侧镶嵌着早已失去能量、黯淡无光的古老照明石。
顾琛背着沈清弦,踏入了通道。身后,那片给予他们新生与庇护的地心绿洲,连同沉寂的“源”与阿哲,缓缓隐没在关闭的门户之后。
通道漫长而寂静,只有顾琛稳定的脚步声和两人交错的呼吸声。沈清弦伏在顾琛背上,感受着他脊背传来的温度与力量,心中一片安宁。疲惫渐渐袭来,他的意识开始模糊。
就在他即将沉入睡眠时,顾琛低沉的声音轻轻响起:
“清弦。”
“嗯?”
“欢迎回来。”
“……嗯。我回来了。”
简单的对话,却仿佛蕴含着千言万语。
通道前方,微弱的光亮逐渐增强。那是来自外界的、属于他们宇宙的、或许遍布尘埃与废墟却依旧真实存在的……光。
归途,始于足下。
而在这新生宇宙的某个遥远角落,那片曾被“净化者”光芒短暂照耀过的幽暗星海深处,一点与周围死寂格格不入的、极其微弱的乳白色光粒,如同沉睡中被惊动的孢子,缓缓地、极其缓慢地……开始了旋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