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寒的余威像被谁悄悄收进了锦囊,风先卸了凛冽的铠甲。往日里能割人脸的寒气,此刻化作绕指的柔,拂过小院时,带着雪融的清润——那是檐角冰棱滴落的甜,是槐枝残雪消融的凉,是冻土苏醒的腥,漫过老槐树遒劲的枝桠,掠过荷塘半融的冰面,像一双无形的手,轻轻拨弄着沉睡的时光齿轮。
老槐树上的积雪最先感知到风的温柔。厚实的雪层顺着枝桠的弧度缓缓消融,凝成细珠,在褐黑色的枝骨上慢慢滚动,像谁在枝头串起了透明的玉。偶尔有大颗的水珠坠下,“滴答”砸在青石板上,溅起细碎的水花,水珠落地的声响里,藏着春日最早的絮语,细听之下,仿佛在说“再等等,绿意就来了”。枝桠间还留着零星残雪,或聚成一小团,或凝成薄冰,与浅褐色的枝骨相映,像一幅淡墨写意画,笔锋疏朗,留白恰到好处,清疏中透着不加雕琢的雅致。
荷塘里的厚冰正被阳光与暖风联手瓦解。冰面从边缘开始融化,凝着细碎的冰碴,像无数碎玉缀在塘边,阳光斜斜照在冰面,折射出莹白的光,晃得人眼睫发颤。冰面破开的地方,露出底下的塘水,泛着浅浅的涟漪,清冽透亮得像块刚从井里捞上来的水晶,映着槐枝的疏影——枝影在水里轻轻晃,像谁在水底写字,笔画被水波揉得模糊,却更添了几分朦胧的趣。偶有几缕风拂过,水波轻漾,搅碎了枝影,也搅醒了塘底蛰伏的荷根,它们在淤泥里轻轻舒展脉络,像伸了个懒腰,准备着破土而出的旅程。
岸边的朱砂梅还在倔强地盛放。嫣红的花瓣边缘沾着残雪,红得似火,白得像玉,红白相映间,透着股不肯向残冬低头的傲气。微风拂过,梅枝轻颤,花瓣上的雪沫簌簌落下,落在梅树下的青苔上,洇出小小的湿痕。清芬缕缕漫过塘边,混着雪融的水汽,酿成一种冷冽又清甜的香,是冬日末尾最惊艳的亮色,像给这将尽的寒冬,簪上了一朵不肯谢幕的花。
妮妮披着件浅粉夹袄,夹袄的袖口绣着几枝待放的荷苞,是母亲前几日刚绣的,针脚里还带着线的暖。她踩着湿润的青石板走到塘边,鞋底沾着点融化的雪水,凉丝丝的却不刺骨。手里捧着个竹篮,篮里铺着靛蓝棉布,是要收捡塘边枯败的荷叶荷梗——那些枯梗早已失去夏日的挺括,褐黄发脆,像被时光抽走了筋骨,却依旧在塘边站成稀疏的剪影。
她蹲下身,裙摆在青石板上铺开,沾了点雪融的湿。指尖轻轻触碰塘边的冰碴,冰凉的触感里藏着几分即将苏醒的温润,像触到了春的指尖。抬眼望着破冰的塘面,看阳光在水面碎成金片,看风拂过水面带起的细纹,眼底盛着的期待,像要漫出来:“阿哲,你看这冰化得多快,昨日还像块青石板盖着,今儿就露出这么多水了,想来荷芽该醒了。”
阿哲扛着木耙从院里走来,木耙的齿上还沾着点去年的槐叶。他肩头落着几片飘落的梅瓣,嫣红的瓣与他青灰色的布衣相映,像落了点春天的胭脂。眉眼弯弯带笑,眼角的细纹里盛着光:“可不是嘛,风一软,冰就留不住了。我把这些枯荷清了,省得挡着荷芽冒头,它们要是憋着,该委屈了。”他放下木耙,蹲下身帮着妮妮捡拾枯梗,指尖捏着梗的末端,轻轻一拔,枯梗便从泥里出来,动作轻柔得像在捡拾易碎的瓷,怕碰伤了塘边刚冒尖的细草——那草芽顶着点残雪,嫩绿得能掐出水,倔强地从冻土缝里钻出来,宣告着春的临近。
母亲端着个青瓷托盘从屋里出来,托盘上放着几杯温热的槐叶梅茶。瓷杯里的茶汤泛着浅黄,袅袅冒着热气,茶香的醇厚混着梅香的清冽漫开,像一只温柔的手,轻轻抚过人心头的褶皱。她站在槐树下,发间别着朵干枯的槐叶,是去年秋天簪上的,竟一直没掉。笑着朝塘边喊:“歇会儿再忙,喝杯茶暖暖身子。这茶是用新融的雪水炖的,加了去年晒干的梅瓣,清甜得很,不涩口。”
奶奶跟在母亲身后,手里拿着一捆稻草,稻草的穗子有些发黄,却是去年秋天晒得最干的那捆。她走得慢,像怕踩疼了刚醒的土地,慢悠悠道:“等清完枯荷,把这稻草收了,别乱扔。往后荷芽冒头,要是遇着倒春寒,还能拿来盖一盖,护着它们不受冻。”她的声音轻轻的,像怕惊扰了塘底的荷根,“当年你爷爷总说,荷芽最是金贵,刚冒头时嫩得像婴儿的皮肤,得仔细疼着。”
父亲搬来竹椅坐在槐荫下,竹椅的藤条上还沾着点残雪,被他用布巾擦得干干净净。手里握着一卷春词,是温庭筠的《菩萨蛮》,书页边缘有些磨损,却是他年轻时读过无数遍的旧物。目光落在塘面与梅枝上,看冰融的水映着梅的红,看风拂过梅枝落英缤纷,偶尔念起“春近寒虽转,梅舒雪尚飘”,声音低沉温软,像浸了暖阳的棉,与雪融的滴答声、风吹梅枝的簌簌声、远处麻雀的啾鸣声相融,织成一张温柔的网,把整个小院都裹在里面,岁月静好得让人想轻轻屏住呼吸。
风又拂过槐枝,枝桠上的残雪簌簌飘落,像撒了把碎盐,落在父亲的书页上,他抬手拂去时,指尖触到书页上“春”字的刻痕——那是他年轻时用指甲掐下的,如今已浅得几乎看不见。眼底漾着浅浅的笑意,像想起了某个同样的冬末,也是这样的风,这样的雪融,他曾和书言一起,在这槐树下等着荷芽冒头。
残雪消融,露出青石板的原色,像时光洗去了尘埃;风软云轻,天上的云被吹得像棉花,慢悠悠地飘;冰塘初破,塘水映着天光,像块没被打磨的镜;梅香犹存,清芬缕缕,像谁在空气里撒了把香粉。妮妮喝着温热的清茶,茶汤的暖从舌尖漫到心口,看着阿哲清理枯荷的身影——他正把枯梗捆成一束,动作麻利又仔细;望着眼前闲坐的家人——母亲在给奶奶理了理衣襟,奶奶在轻声说着什么,父亲在阳光下翻着书页,嘴角带着笑。
她忽然觉得,冬末的暖,原是这般动人——不必求繁花似锦,不必盼绿满枝头,只需有破冰的塘水可盼,看冰面一点点退去,想象着荷芽顶破淤泥的模样;有绽放的寒梅可观,品它在残冬里的倔强,懂得“凌寒独自开”的风骨;有暖茶可饮,让雪水的清、槐叶的醇、梅瓣的甜在舌尖交织,熨帖了肠胃,也暖透了期盼;有家人相伴左右,哪怕只是默默坐着,听雪融的声,看梅落的影,也能感受到那份藏在时光里的安稳,知道春天已在路上,荷芽已在等待,一切美好都在慢慢靠近。
阿哲清完最后一把枯荷,抱着捆好的枯梗往柴房走,经过梅树时,一朵红梅落在他的发间,他抬手取下,夹在妮妮的竹篮沿上,笑着说:“给荷芽当个记号,让它们照着这梅的模样,长得精神些。”妮妮看着那朵嫣红的梅,又望了望塘里的破冰处,忽然觉得,这冬末的小院,早已藏满了春的讯息——在融化的雪水里,在绽放的梅瓣上,在家人的笑语中,在荷根悄悄舒展的脉络里。
风更软了,像母亲的手,轻轻抚过每个人的脸颊。槐枝上的残雪还在落,梅瓣还在飘,冰还在化,而春,已经踮着脚尖,悄悄站在了小院的门槛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