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露的晨光像一层薄纱,轻轻覆在窗棂上,将案几上的青瓷砚台染成了淡金色。妮妮正用细布擦拭母亲留下的紫毫笔,忽然听见院外传来邮差的吆喝声,带着清晨的露水气息:“妮妮姑娘,南方来的信!”
她踩着木屐跑出去,指尖触到信封的刹那,便闻到一缕清冽的梅香——不是北方干梅的沉郁,是南方湿梅的幽润,混着宣纸特有的草木气,像把江南的晨雾都裹进了这方寸之间。信封上贴着枚小小的梅枝邮票,朱砂色的梅瓣上还沾着点银粉,在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右下角压着片干梅瓣,薄如蝉翼,想来是苏晚特意夹进去的,要让这南方的香,陪着信走千里路,到北方的秋里来。
回到画室时,奶奶正坐在绣架前,银丝般的线在绢面上游走,绣的是《秋槐图》里的枝桠。槐叶已染上三分秋黄,叶脉间藏着几颗圆滚滚的槐果,用珊瑚红的线勾了边,像谁把晚霞揉碎了,撒在叶隙里。阿哲则在案边研墨,松烟墨在青石板上慢慢化开,墨香与灶上飘来的槐花茶气缠在一起,酿出种安稳的暖。
“是苏晚的信。”妮妮把信封放在案上,指尖轻轻抚过那片干梅瓣,“你看这邮票,像不像去年我们在江南看的那株朱砂梅?”
阿哲探头过来,砚台里的墨汁刚好研得浓淡相宜:“像极了,尤其是这花瓣的弧度,苏晚定是照着那株画的。”他取过一张玉扣纸,铺在案上,“快拆开看看,南方画院的‘暖情墙’,该又添了不少故事。”
奶奶停下绣针,银丝在她膝头打了个轻巧的结:“慢些拆,别弄坏了梅瓣。”她的目光落在信封上,像在看一件稀世的珍宝,“苏晚这孩子,心细得像绣线,连封信都带着念想。”
妮妮依言,用指甲轻轻挑开信封的封口,梅香忽然浓了几分,像有阵江南的风从里面钻出来,吹得案上的宣纸边角微微颤动。信纸是特制的“水纹笺”,浅碧色的底纹上泛着细如发丝的银线,苏晚的字迹在上面游走,娟秀中带着点洒脱,像她画里的荷梗,柔韧而舒展:
“妮妮亲启:
见字如面。
南方的秋来得晚,画院的荷塘里,还有几朵迟开的荷花,粉白的瓣上沾着露水,像你去年临走时折的那支,总也舍不得谢。你的《槐雪荷风图》还挂在正厅,每天都有好多人围着看,有个梳双丫髻的小姑娘,总趴在画前的长凳上,用蜡笔涂画槐树下的你,说要把画送给她在北方当兵的爹爹,让他知道,远方也有这样暖的景。
画旁的‘暖情墙’已添了半面墙的故事。有位白发婆婆用蓝布包着本旧相册,里面是她和老伴年轻时在槐树下的合影,说要贴在墙上,让这暖也沾沾画里的福气;有个穿校服的少年,每天来写一句话,从‘今天妈妈煮了槐花茶’到‘爸爸说周末带我们去看荷塘’,字里行间,都是日子的甜。
前日整理你寄来的荷塘照片,发现有张最妙——阿哲站在荷塘边摘莲蓬,裤脚沾着泥,你举着画稿站在槐树下笑,阳光落在你发梢,像镀了层金。我把它贴在墙中央,旁边题了句‘槐荷同暖,岁月共安’,好多人说,看了这张照片,想家的念头都淡了些,倒觉得这里也是半个家了。
李老师说,要把这些故事编成小册子,就叫《暖情记》,扉页用你画的槐荷图,末页留着空白,等更多人来添上新的笔墨。他还说,北方的槐该落黄了,让我寄些南方的桂花糖给你们,用蜜浸了的,配槐花茶正好……”
妮妮读信的声音渐渐轻了,像怕惊扰了字里行间的暖。阳光透过窗棂,落在信纸上,把“水纹笺”的银线照得发亮,苏晚的字迹仿佛活了过来,在光里轻轻晃动,像她站在画院的荷塘边,笑着把这些故事说给他们听。
“暖情墙……”奶奶的声音带着点颤,她放下绣针,从绣架上取下刚绣好的槐果,用指尖捻起颗珊瑚红的,“这名字真好,比我年轻时绣的‘相思屏’要暖多了。”她忽然转向阿哲,眼里闪着光,“你上次刻的木牌呢?就把‘槐荷传暖,岁岁相知’寄给苏晚,让她挂在墙中央,咱们也算在南方画院,扎下了根暖的桩。”
阿哲应声起身,从案下的木盒里取出木牌。槐木的底色已被摩挲得发亮,“槐荷传暖,岁岁相知”八个字用阴刻,笔画里填着金粉,在光下泛着温润的光,边缘的莲蓬与槐果刻得极细,莲子的纹路都清晰可见,想来是刻了整整三个夜晚。
“我再添几笔。”阿哲取过刻刀,在木牌背面轻轻凿了个小小的“北”字,又在旁边刻了朵极小的梅花,“让苏晚知道,这暖是从北方来的,带着咱们的念想。”
妮妮看着他低头专注的模样,额角的碎发垂在眉前,被阳光染成了浅金色。她忽然想起苏晚信里的话,从案上取过一张素面的宣纸,研了点花青,又调了点藤黄,信手画了幅小景:北方的槐树下,奶奶坐在绣架前,银丝在绢上闪着光;阿哲蹲在荷塘边,手里举着颗刚摘的莲蓬;她自己则站在中间,手里捧着苏晚的信,梅香从信纸间飘出来,缠上了槐枝,也沾在了荷瓣上。
画罢,她在画角题了行小字:“秋来槐落黄,荷迟寄暖香。”
“把这个也寄去吧。”妮妮把画小心地卷起来,用蓝布条系好,“让南方画院的人看看,咱们北方的秋,也有这么多暖的景。”
阿哲把木牌和画放进锦盒,又从厨下取了罐新炒的槐米茶,用棉纸包了,塞进盒角:“苏晚总说北方的茶够劲,这槐米是今年新收的,炒得焦香,让她就着桂花糖喝,定是绝妙。”
奶奶则从绣篮里拿出块刚绣好的帕子,淡青色的底,上面绣着株梅枝,梅蕊用的是苏晚寄来的胭脂红丝线,娇艳得像要滴出水来:“给苏晚擦汗用,也算我老婆子,跟她问声好。”
暮色降临时,三人一起去了镇上的邮局。邮差接过锦盒,笑着说:“又是寄给南方画院的?上回那幅《槐荷图》,苏晚姑娘特意托我谢你们呢,说好多人看了都掉眼泪,说想起了自家的院子。”
妮妮望着邮差远去的背影,手里还捏着那片干梅瓣。梅香在指尖萦绕,混着槐花茶的暖,忽然觉得,这千里的路,也挡不住暖的流淌。就像北方的槐会结果,南方的荷会留籽,这些藏在信里、画里、木牌里的暖,总会找到属于它们的土壤,在陌生的地方,开出新的花。
回到家时,灶上的槐花茶刚好煮得酽了。奶奶给每人斟了杯,琥珀色的茶汤里浮着几粒槐米,香得人心里发颤。
“你说,苏晚收到木牌,会挂在什么地方?”妮妮捧着茶杯,水汽模糊了她的眉眼。
阿哲喝了口茶,眉眼舒展:“定是挂在暖情墙的最高处,让每个人抬头就能看见,北方有群人,在惦记着他们。”
奶奶笑着点头,银丝般的线又在绢上动起来,这次绣的是只衔着梅枝的燕,要让它在《秋槐图》的角落里,带着北方的暖,往南方飞:“不管挂在哪,这暖总会传开的。就像这槐花茶,初尝是苦的,慢慢品,就甜了。”
夜色渐深,画室的灯亮到很晚。案上的水纹笺还摊着,苏晚的字迹在灯光下泛着光,像片小小的星空。窗外的槐树叶沙沙作响,像是在应和着远方的风,把这北方的秋,北方的暖,轻轻吹向千里之外的江南。
而那只带着木牌与画的锦盒,正随着邮车的轱辘声,碾过月光下的路,往南方去。它知道,自己要去的地方,有面墙,墙上爬满了暖的故事,而它,将成为新的一页,把北方的槐,北方的荷,北方的人,都写进去,让那暖,岁岁相传,永不相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