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夏的风是被槐花泡软的,带着清甜的香,漫过小镇的石板路时,连墙角的青苔都染上了蜜色。老槐树的树冠像把撑开的巨伞,缀满了雪似的槐花,风一吹,花瓣便簌簌落下,铺在地上成了层香雪,踩上去软绵绵的,连脚步声都变得轻缓。
树下早挂满了各色物件,像被春风吹开的百宝箱。绣着槐花纹的手帕从枝桠间垂下来,粉白、浅绿、月蓝,针脚细密得能数出槐花的瓣数——那是王婶带着城里来的姑娘们绣的,指尖沾着槐花蜜,绣出的花瓣边缘总带着点晶莹的光。刻着“平安”的木牌挤在一块儿,有的被摩挲得发亮,有的刚刻好,木屑还新鲜,字里行间透着生涩的认真,是孩子们踮着脚挂上去的,木牌上还留着他们鼻尖蹭到的槐花粉。还有画着荷塘的小画,被透明的丝线系着,风过时晃出细碎的影,画里的荷叶刚舒展开,托着颗颗水珠,像把清晨的阳光都锁在了纸上。
妮妮和阿哲站在《槐下共暖记》的展示架前,架子是阿哲用老槐树修剪下来的枝桠搭的,带着天然的弧度,上面摆满了新印的小册子。封面印着老槐树的剪影,树下站着几个模糊的身影,是奶奶、沈书琴,还有苏晚——那是阿哲照着去年的照片画的,线条温柔得像被槐花水浸过。
“这页是苏晚寄来的画院春景。”妮妮翻开册子,指着其中一页给游客看,“你看这株梅树,是去年咱们寄的梅苗长的,苏晚说它开了第一朵花时,整个画院的人都来拍照,说带着北方的暖意呢。”
游客是对年轻夫妇,妻子捧着册子轻声惊叹:“画里的槐花和这里的一样香呢!”丈夫则盯着另一页——那是奶奶教孩子们绣槐花的照片,老人的手和孩子的手叠在一块儿,银线在素绢上游走,像两条相依的鱼。“这手艺太绝了,”他感慨道,“比城里的机器绣品有温度多了。”
阿哲闻言笑了,从架子底下抽出个木盒,里面是些槐木小摆件:“喜欢的话带个回去吧,这是用去年的槐枝刻的,每片叶子的纹路都不一样。”他刻的时候特意留了点毛刺,说是“让槐花的魂能钻进去”。
不远处,张爷爷正坐在马扎上,膝头摊着本翻旧的《槐下共暖记》,一群孩子围在他身边,眼睛亮晶晶的。“……那时沈先生带回来的梅苗,根须上还裹着北方的土,他说要让南方的院子里,也长着咱们这儿的暖……”老人的声音带着岁月磨出的沙哑,却像块温玉,把故事里的字都焐得发烫。孩子们的呼吸轻轻的,生怕打断这声音,槐花瓣落在他们的发间、肩上,没人舍得拂去,像给这场倾听缀上了香雪的标点。
王婶的槐花糕摊子前早排起了队。青石灶上的铁锅冒着白汽,混着槐花的香漫开来,把半个院子都熏得甜丝丝的。她手里的木铲翻飞,将揉好的面团按进模子里,印出槐花的纹样,动作熟练得像在跳舞。“来尝尝咱这地道的槐花糕!”她笑着招呼,“用的是今早刚摘的花,拌了新磨的米粉,甜而不腻,带着点清苦,那是槐花最本真的味!”
城里来的姑娘学着她的样子揉面,面粉沾了满脸,引得周围人发笑。王婶不恼,拿着湿布给她擦脸:“别急,做这糕得有耐心,像等花开似的,急不得。”姑娘的脸红扑扑的,手里的面团却渐渐揉出了韧劲,槐花的香从指缝里钻出来,和她身上的香水味混在一块儿,竟意外地和谐。
傍晚的霞光把天空染成了蜜色,老槐树下的灯笼被一个个点亮。是孩子们亲手糊的纸灯笼,有的画着荷塘月色,有的剪了槐花的纹样,烛火在里面轻轻晃,把影子投在地上,像一群跳动的小精灵。灯笼的光映在每个人的脸上,老人的皱纹里盛着暖,年轻人的笑眼里闪着光,连刚会走路的娃娃都举着小灯笼,跌跌撞撞地跑,灯笼穗子扫过地面的香雪,留下串细碎的响。
荷塘的水面也被灯笼照得暖黄,刚长出的圆叶浮在水上,像铺了层碎玉,叶尖的水珠反射着光,随着水波轻轻晃。妮妮望着这满院的暖,忽然握住了阿哲的手。他的手掌带着刻木头留下的薄茧,却很暖,像握着块晒过太阳的槐木。
“明年,”她轻声说,声音被风里的槐香泡得软软的,“咱们把荷塘边的小路修得再宽些吧,铺上青石板,让轮椅也能走。再种上更多的花,迎春、月季、木槿……从春天开到秋天。”她转头看向阿哲,眼里的光比灯笼还亮,“还要搭个小亭子,就用老槐树的枝桠当梁,让来的人都能坐在亭子里,看着槐花开,看着荷绽放,下雨时就听雨声打在亭顶,多好。”
阿哲的指尖在她手心里轻轻划了下,像在刻一道温柔的痕。他从口袋里拿出块木牌,递到妮妮面前——木牌是新刻的,边缘还泛着浅黄的木屑,上面刻着“岁岁相伴,共暖余生”八个字,字的间隙里,刻着细小的槐芽和梅蕊,槐芽是刚冒头的嫩绿,梅蕊带着点羞赧的粉,缠缠绕绕地依偎在一块儿。
“我早想到了。”他笑着,眼里的光比霞光还暖,“这是特意为今天刻的。等亭子搭好了,咱们就把它挂在亭心的横梁上,让它看着每年的槐花会,看着荷塘里的荷长了又谢,谢了又长。”
妮妮接过木牌,指尖抚过那些细小的花纹,槐芽的纹路里还留着阿哲刻时的温度。她忽然踮起脚,把木牌挂在了老槐树最粗的枝桠上——那里能被灯笼照得最亮,也能被明年的槐花盖得最厚。
不远处,奶奶和沈书琴、苏晚正坐在石桌旁说话。奶奶的头发被晚霞染成了金红色,手里捧着杯槐花茶,雾气模糊了她眼角的皱纹。“真好啊,”她轻声说,目光落在妮妮和阿哲挂木牌的身影上,“咱们的故事还在继续,暖也在继续。书言和你妈妈要是知道,肯定会很高兴。”
沈书琴给她续了点热水,笑着点头:“是啊,去年整理书言的画稿时,发现他在最后一页画了棵小槐树,旁边写着‘愿岁岁有暖’。现在看来,他的愿,都实现了。”
苏晚握着奶奶的手,掌心的温度透过布料传过来,带着南方的湿润:“以后每年槐花会,我都来。带着南方的梅枝,带着画院的新故事,和你们一起,把暖的日子过下去。”她从包里拿出个小小的陶罐,“这是南方新采的龙井,明年泡茶时用,槐花香混着茶香,肯定更妙。”
灯笼的光越来越亮,把老槐树的影子拉得很长,像个温柔的拥抱。槐花瓣还在簌簌落下,沾在苏晚带来的梅枝上,沾在孩子们的灯笼上,沾在妮妮和阿哲相握的手上。荷塘里的荷苗已经长出了水面,圆圆的叶子托着灯笼的光,像把星星撒在了水里。
妮妮靠在阿哲肩头,闻着他身上淡淡的槐木香气,心里满是安稳。她知道,《槐下共暖记》的故事还会继续写下去——会写春天的槐花如何落满石板路,写夏天的荷塘如何映着灯笼影,写秋天的木牌如何被风吹得轻响,写冬天的梅枝如何在雪地里抽出新芽。
而这棵老槐树,会一直站在这里。它会记得每个挂木牌的清晨,每个做槐花糕的午后,每个灯笼亮起的傍晚;会记得老人的絮叨、年轻人的笑、孩子们的奔跑;会把所有的暖与甜都藏进年轮里,一圈圈生长,一年年守护。
夜色渐深,槐花会的笑声还在继续。有姑娘在教大家唱改编的槐花谣,歌声混着槐香飘向远方;有老人在给孩子们讲更老的故事,说这棵槐树年轻时,也曾见证过别的相遇与相守;有年轻夫妇在荷塘边合影,背景里的灯笼和槐花,像镶在照片上的糖霜。
妮妮抬头看向阿哲,他正望着挂在枝桠上的木牌,眼里的光比星光还亮。她忽然想起册子最后一页的话,是奶奶写的:“所谓圆满,不是故事停在最甜的地方,而是能带着过往的暖,把每个平常的日子,都过出糖的味。”
风又起,槐花瓣落了满身,像一场温柔的雪。妮妮轻轻闭上眼睛,听着身边的笑声、歌声、风声,心里忽然变得格外踏实。
往后的岁岁年年,大抵都是这样吧。有槐花可赏,有暖可依,有彼此相伴。
这样的日子,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