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至的雪是踩着月光来的。后半夜时,妮妮被窗棂上的轻响唤醒,拉开窗帘一看,天地间已漫成一片素白,老槐树的枝桠裹着雪,像被谁簪满了银花,连空气里都浮着细碎的光,冷冽中透着清润的甜。
清晨推开画室门,积雪没到脚踝,踩上去发出“咯吱”的轻响,像谁在耳边说悄悄话。阿哲正往炉子里添炭,火光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忽明忽暗,像幅流动的剪影画。陶壶里的梅茶“咕嘟”冒着泡,去年的梅干在沸水里舒展,把茶汤染成琥珀色,甜香混着炭火的暖,漫得满室都是。
“看这雪,”妮妮拂去落在画案上的雪粒,指尖沾着点凉意,“比去年早了三天,正好应了‘冬至雪,来年丰’的老话。”她铺开宣纸,想画幅《初雪槐影图》,笔尖刚蘸了淡墨,院门口忽然传来“笃笃”的叩门声,裹着风雪的清,在寂静的清晨格外分明。
阿哲披了件厚棉袄去开门,冷风卷着雪沫涌进来,带着股熟悉的蓝布气息——邮差老李跺着脚上的雪,怀里紧紧抱着个包裹,蓝布外面缠着三道麻绳,风雪把布角浸得微湿,却依旧能看清上面绣的槐叶纹,和沈书言当年包裹画稿的布料如出一辙。
“这包裹可算送到了!”老李搓着冻红的手,哈出的白气在眼前散开,“前几天在库房翻到的,邮戳是三年前的,地址写得含糊,只说‘冬至雪落时,交予小镇妮妮’。要不是今早扫雪时瞥见这蓝布,差点就错过了。”他指着包裹上贴的泛黄纸条,“你看这字,是不是沈先生的笔迹?”
妮妮接过包裹时,指尖触到布面的温度,竟带着点不似冰雪的暖。纸条上的字迹确实是沈书言的,清瘦有力,只是笔锋比晚年日记里的更稳些,写着“若雪至,烦请交予妮妮”,末尾画了个小小的槐花苞,像怕人看不清似的,描了三道轮廓。
“三年前……”阿哲望着邮戳上的日期,忽然想起沈书言正是那年冬天走的,“他走之前就备好了这包裹,算着雪落的日子,算着我们能收到。”
回到画室,炉火的暖烘得人发困。妮妮解开麻绳,蓝布展开时,露出里面的旧瓷罐——罐身是月白色的,上面手绘着缠枝槐花纹,釉色在火光里泛着温润的光,罐口封着层暗红的蜡,显然是精心保存过的。阿哲找来小刀,轻轻挑开蜡封,一股清冽的槐香忽然漫出来,混着梅茶的甜,像把人拉回了槐花盛开的春天。
罐里装着细腻的槐花粉,白得像落雪,捏一点在指尖,能感受到细碎的颗粒,带着阳光晒过的暖。罐底压着张折叠的字条,宣纸边缘已经泛黄,却依旧平整,显然被人反复摩挲过。妮妮展开字条,沈书言的字迹落在上面,带着种临终前少见的轻快:
“妮妮吾侄:
当你收到这罐槐花粉时,该是又一个冬至了。
这粉是当年与你母亲一起采的——那年槐花谢得晚,我们蹲在画院的老槐树下,她捋花瓣,我筛花芯,说要做些槐花糕,等你出生时当喜糕。后来世事辗转,糕没做成,粉倒被我收了许多年,藏在樟木箱里,混着你的胎发和她的画稿,倒也不算孤单。
知道你爱吃王婶做的槐花糕,便托这罐粉赴个旧约。若雪落时收到,就和阿哲一起蒸糕吧,放些梅干,像你母亲当年说的‘甜里带点酸,才像日子’。
不必念我,我与你母亲的槐花,都在这粉里了。
书言 寄”
字条的边缘有几处浅浅的折痕,像被人反复揣在怀里过。妮妮捏着字条的手微微发颤,槐花粉从指缝漏下来,落在梅茶里,漾开细小的涟漪。她忽然想起母亲画册里的一页——画院的槐树下,年轻的母亲穿着月白旗袍,裙摆沾着槐花瓣,沈书言蹲在旁边,手里捧着个筛子,正把槐花倒进去,阳光透过叶隙落在他们身上,像镀了层金。
“他日记里写过‘与林师妹采槐记’。”阿哲从书架上翻出那本牛皮日记,翻到泛黄的一页,“说‘婉师妹筛花粉时总打喷嚏,说槐花太香,熏得人醉’,还说‘要把最细的粉留着,等将来有了小侄女,做她最爱吃的糕’。”
妮妮舀起一勺槐花粉,撒进沸腾的梅茶里。粉粒遇水后渐渐融化,茶汤泛起淡淡的乳白,槐香忽然变得浓郁,像槐花在水里重新绽放。她抿了一口,清甜里裹着点不易察觉的涩,像沈书言没说出口的惦念,像母亲画里没画完的笑。
“咱们明天做槐花糕吧。”她望着窗外的雪,槐枝上的雪被风一吹,簌簌落下,像在应和,“叫上沈书琴阿姨和苏晚,就着这初雪,就着这槐花粉,替他们圆了当年的约。”
阿哲点头,拿起瓷罐晃了晃,槐花粉在罐里发出细碎的响,像时光在轻轻唱歌。他忽然注意到罐底的落款,用极小的字刻着“江南画院制”,旁边画了个小小的“言”字,和沈书言笔杆上的刻痕一模一样。
“这罐子是他年轻时用的。”沈书琴傍晚赶来时,捧着瓷罐红了眼眶,“当年他总说‘要找个能装下整季槐花的罐子’,原来早备好了,就等着和林师妹一起用。”她从包里掏出块油纸包,打开时露出几块干槐花,“这是书言走前让我收着的,说‘若妮妮做糕,加些干花更有嚼劲’,他连这些都算到了。”
苏晚也踩着雪来了,手里提着个竹篮,里面是江南寄来的新米和桂花蜜:“前几天梦到书言哥在槐树下筛花粉,说‘妮妮该收到我的包裹了’,醒来就觉得心里发暖,果然就接到了信。”
夜色漫上来时,雪还在下,画室的窗上结满了冰花,像谁用指尖画了满窗的槐叶。妮妮把槐花粉、干槐花、新米分门别类放好,准备明早开工。阿哲往炉子里添了块炭,火光映着瓷罐上的槐花纹,像把旧年的暖,都融在了这初雪的夜里。
窗外的老槐树静静立着,枝桠上的雪越积越厚,却压不弯那倔强的弧度。妮妮忽然觉得,这罐槐花粉哪里是三年前寄的,分明是沈书言和母亲站在槐花盛开的画院,隔着时光的雪,递来的一把春天,带着他们未说出口的温柔,带着那场迟了许多年的约定,轻轻落在了掌心。
炉火上的梅茶还在咕嘟响,槐香漫过窗棂,与风雪的清缠在一起,酿成种让人安心的味。妮妮知道,明天的槐花糕里,会有初雪的凉,有炉火的暖,有沈书言算好的雪落,有母亲藏在粉里的笑,有所有跨了岁月的温柔,在齿间慢慢散开,甜得恰到好处。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