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2章 波斯尼亚(1 / 1)

包德发站在莫斯塔尔古桥修复纪念碑前,内雷特瓦河在脚下奔流,流过石灰岩峡谷,流过战争与和平的记忆。这座十六世纪的奥斯曼石桥曾在1993年战争中被毁,2004年重建,如今是波黑和解的象征。

丽莎拿着震动的卫星电话快步走来,屏幕显示着波黑国内的区号,但信号来源却在乡村。

“是波斯尼亚和黑塞哥维那农业复兴基金会转接的线路。对方说情况紧急,已经联系欧洲各大动物福利组织无果。”

视频接通时,信号断断续续。画面中是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站在似乎是农场仓库的背景前,但背景墙上隐约可见弹孔修补的痕迹。

画面稳定下来,哈里斯身后的景象令人震撼:现代化养殖设施与战争遗留的伤痕共存。金属笼子后方的墙上,有一块用不同颜色水泥修补的墙面,显然是火箭弹留下的痕迹。

“我的农场就在曾经的交战线上,”哈里斯的声音低沉,“塞尔维亚族、克罗地亚族、波斯尼亚克族,我们的人曾经在这里互相射击。2002年,在欧盟资助下,我们三个不同族裔的家庭共同建立了这个农场—火鸡不需要知道你是哪个民族,它们只需要食物和水。”

突然,哈里斯把镜头转向窗外,展示着一片混乱景象:“昨晚,不明身份者切断了围栏电源,放走了三百只即将出栏的火鸡。这些火鸡跑到雷区警告标志附近,已有两只触发残留地雷孩子们上学路上看到了残骸。”

包德发凝视着画面—现代化的养殖笼外,是挂着警示牌的田野,远处山脊上还能看到废弃的碉堡。“当食物生产发生在未愈合的伤痕上,”他轻声说,“喂养就变成了复杂的修复。”

包德发抵达维索科时,十一月的巴尔干寒风正从狄纳里克阿尔卑斯山脉席卷而下。农场位于萨拉热窝西北四十公里处,坐落在曾经的交战线上—一边是波斯尼亚克族村庄,另一边是塞尔维亚族社区。

主养殖厂房由欧盟战后重建基金建造,但建材明显混合:新的钢梁与从废墟中回收的木材共存。哈桑诺维奇—一位戴着头巾的波斯尼亚克族女性—正蹲在水泥地上检查一只腿部畸形的小火鸡。

“这是‘波斯尼亚青铜’,我们战前就有的传统品种,”阿米拉的声音里有一种疲惫的坚韧,“战争期间几乎灭绝,我们通过基因库恢复了小部分种群。但市场需求是‘大胸白’,所以我们主要养殖工业品种。”

厂房内的空气潮湿,混合着饲料和消毒水气味。墙上挂着一张褪色的照片:1995年,这片土地上不是养殖笼,而是联合国难民署的临时帐篷。

米洛什从钱包里取出一张泛黄的全家福,背景是同一片土地上的老式农场:“这是我祖父,1967年。那时我们养火鸡、种李子、酿rakija(水果白兰地),塞尔维亚人、克罗地亚人、穆斯林都来参加感恩节前的市集。

农场档案室里,历史以痛苦的方式分层。哈里斯翻开一本被烟熏过的记录本:“这是我父亲1992年的记录——‘9月15日,最后三只火鸡,给伤员补身体’。后面空白了三年。1996年的第一笔记录是‘4月8日,欧盟送来第一批雏鸡,二十只’。”

哈里斯的手指抚过这些字迹:“我父亲记得战前农场里每只火鸡的名字,我给它们编号,因为数量太多,也因为记住名字意味着可能再次失去。”

那天下午,冲突以意想不到的方式爆发。不是动物保护者,而是当地民族主义政党的支持者,举着“不要混合经济”的标语在农场外抗议。他们声称多民族合作农场是“人为的兄弟情谊”,违背“自然社区秩序”。

抗议者中有一位老人,他突然走向前,用颤抖的声音说:“我儿子死在这片地里。现在你们在这里养火鸡赚钱?”

哈里斯走出农场大门,在众人注视下平静回应:“我父亲也死在这里。但他说过,如果我们的孩子只能在这片土地上学会仇恨,那我们就白白死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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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农场的三位创始人—塞尔维亚族的米洛什、克罗地亚族的卢卡、波斯尼亚克族的哈里斯—坐在办公室里,面前放着一瓶未开封的rakija。墙上挂着他们2002年建厂时的合影,背后写着三种语言的“和平从餐桌上开始”。

农场边缘有一座半毁的石屋,屋顶塌了一半,墙上弹孔密布。这是哈里斯家族战前的住宅,1993年被炮火击中后废弃。包德发选择这里作为“和解静修所”。卢卡起初反对:“那里有太多痛苦的回忆,甚至可能有未爆炸的弹药。”

但包德发坚持。工人们用三天时间清理了石屋,小心保留了战争的痕迹—弹孔用透明树脂填充而非遮盖,烧焦的房梁保留在原位。他们发现墙体内封存的旧物:一只儿童鞋、一本被烧掉一半的《古兰经》、一个东正教圣像碎片。

第一个夜晚,米洛什带着一盏煤油灯悄悄前来。这位在战前是无神论者、战后重归东正教的塞尔维亚人,进门后犹豫片刻,最终对着那个发现的圣像碎片画了十字。

“我妻子说,我们在这里工作是对死者的不敬,”米洛什的声音在石屋的废墟中回荡,“但我想,也许养火鸡比种仇恨好。只是当我操作生产线时,我在想,我们只是在把一种暴力(战争)换成另一种暴力(工业化养殖)吗?”

包德发没有立即回答。他从附近山上采集了野生鼠尾草和百里香,混合着从三个不同族裔家庭花园里取来的土壤—分别来自波斯尼亚克族家庭的庭院、塞尔维亚族家庭的后院、克罗地亚族家庭的菜园。点燃后,石屋里弥漫起一种复杂的香气:土地的、记忆的、创伤与希望交织的气息。

“听听风穿过弹孔的声音,”良久,包德发说,“这些墙壁记得战前的婚礼、战争时的避难、战后的沉默。现在,它们将见证新的选择:是重复暴力的循环,还是创造尊重的循环?”

第三晚,阿米拉兽医带着一份研究报告前来。“我联系了萨拉热窝大学农学院,”她的眼睛闪烁着学者的光芒,“研究发现,我们当地的‘波斯尼亚青铜’火鸡,虽然生长慢,但对本地气候和疾病的抵抗力比工业品种高60。更重要的是,它们有记忆—能记住放养区的地形,甚至能辨认不同的饲养员。”

她翻开研究报告,里面附有老人们的口述记录:“战前,这种火鸡会在秋天自行飞到果园吃掉落水果,肉里有李子和苹果的香味。这是一种与土地共生的火鸡,不是工厂产品。”

消息开始在农场工人中悄然传播。这些来自三个不同民族、有些人的家人曾互相厮杀的工人们,开始观察火鸡的行为。他们注意到,当火鸡紧张时,所有品种都会发出相似的警示声;当它们舒适时,会发出相似的咕噜声。

“你看,火鸡不知道民族,”一位克罗地亚族工人对塞尔维亚族同事说,“它们只分安全与危险。”

但转型的压力迅速显现。农场经理—一位来自德国的欧盟派驻专家—冲进石屋:“你们在搞民族和解工作坊吗?看看这些数据!转型为传统品种养殖,头两年我们会亏损至少50!欧盟的资助是基于经济效益,不是社会实验!”

包德发从石屋的弹孔望向外面的养殖场和远处的墓地。“施密特先生,”他平静地说,“您知道波黑战后重建的总投入吗?超过150亿欧元。而您知道波黑目前仍是欧洲最贫穷的地区之一吗?也许,真正的重建不是修复建筑,而是修复关系—人与土地的关系,人与食物的关系,人与人之间的关系。”

感恩节前六周,风暴以波黑特有的复杂方式袭来。

先是萨拉热窝报纸《解放报》刊登了调查报道《和平火鸡还是战争利润?》,质疑多民族合作农场是否只是“表演性的和解”。文章引用了一位民族主义政治家的话:“共同养火鸡不能让死者复生,只会让生者忘记。”

接着,一个意想不到的组合出现了:塞尔维亚族极端组织“圣乔治骑士”和波斯尼亚克族保守团体“纯洁卫士”罕见地联合抗议,理由不同但目标一致—前者认为农场“玷污了塞尔维亚烈士的土地”,后者认为“工业化养殖违背伊斯兰对动物的仁慈教导”。

经济打击接踵而至:克罗地亚的连锁超市以“避免民族关系敏感”为由暂停订单;塞尔维亚的批发商要求“提供农场员工民族比例证明”;欧盟驻波黑办事处发来质询函,要求解释“社会目标与经济效率的平衡”。

最沉重的打击来自内部。卢卡—克罗地亚族创始人—接到老家村里的电话:“他们说你是在和杀害我们亲人的凶手合作赚钱。”他的妻子收拾行李带着孩子暂时回了娘家。

感恩节前四周,农场理事会召开紧急会议。三位创始人—哈里斯、米洛什、卢卡—面对面坐着,这是几个月来第一次。他们之间不仅放着财务报表,还放着各自社区的压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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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许我们太天真了,”卢卡打破沉默,“也许在这片土地上,一起赚钱比一起流血容易不了多少。”

那天晚上,在包德发的陪同下,哈里斯做了一个决定。他没有屈服于任何一方的压力,而是在农场入口处用三种语言竖起了告示牌:

“维索科火鸡农场公开对话日

11月10日

面对过去,喂养未来

所有声音都被欢迎—包括批评者”

媒体从各地涌来:萨拉热窝的、贝尔格莱德的、萨格勒布的,甚至维也纳和布鲁塞尔的记者。

开放日当天,哈里斯做了三件令人震撼的事:

第一,他公开了父亲战前、战时、战后的三本记录,并列展示。

第二,他带领所有人—记者、抗议者、村民——参观整个农场,包括弹孔石屋,不回避任何问题。

第三,在直播镜头前,他用三种语言说出了同样的话:“在这片流过太多鲜血的土地上,我们选择养育生命而不是夺取生命。如果这被称为天真,那么我们选择天真。”

当晚,意想不到的转折发生了。

一位塞尔维亚族抗议者中的老人—正是早些时候说“我儿子死在这里”的那位—请求私下见面。他带来了一张泛黄的照片:1978年,年轻的他和哈里斯的父亲在同一个农场合影,中间是一只巨大的火鸡。

“你父亲救过我弟弟的命,”老人声音颤抖,“1993年,把他藏在地窖里。我从来没有感谢过,因为因为仇恨更容易。”

附近的清真寺、东正教堂、天主教堂的神职人员罕见地共同发表声明:“所有亚伯拉罕宗教都教导对动物的仁慈。如果火鸡能在这片土地上和平生活,人类也能。”

而最让哈里斯落泪的,是卢卡妻子从娘家打来的电话:“卢卡,我父亲说他说你岳母战前做的火鸡填料配方,他想分享给阿米拉兽医,如果她还愿意做波斯尼亚传统食物的话。”

转型的复杂性反映了这个国家本身的复杂性。

哈里斯首先面临的是欧盟基金的重新评估—如果转型导致短期利润下降,资助可能被削减。同时,三个民族的银行对贷款持不同态度:波斯尼亚克族银行愿意提供“社会企业贷款”,塞尔维亚族银行要求“民族平衡担保”,克罗地亚族银行则干脆拒绝。

但支持以意想不到的方式涌现。一个由战争幸存者子女发起的网络倡议“和平盘子”在巴尔干地区传播,鼓励人们购买“和解火鸡”作为感恩节礼物。留言令人心碎:

“我的父亲是塞尔维亚人,母亲是波斯尼亚克族人,他们在战前就是这样一起过感恩节的”

“我哥哥1994年死在这里,但他说过,他希望我有一天能在这里安心吃饭”

“来自一个厌倦了仇恨的年轻波黑人”

技术转型由阿米拉主导,但她面临特殊挑战:传统“波斯尼亚青铜”火鸡的基因库不足,许多血统在战争中消失。她联系了贝尔格莱德大学(塞尔维亚)、萨格勒布大学(克罗地亚)和萨拉热窝大学(波黑),发现三个国家战前共享的禽类基因研究资料,战后被分别保存。

“我们需要做一件战后从未做过的事,”阿米拉在视频会议上对三所大学的教授说,“共享基因数据和传统知识。这些火鸡不知道国界,为什么我们要让知识有国界?”

经过艰难谈判,三所大学同意合作恢复“巴尔干传统火鸡项目”,这是1992年以来的首次正式学术合作。

空间改造既实用又象征。米洛什带领工人们—包括塞尔维亚族返乡者、波斯尼亚克族难民子女、克罗地亚族失业青年—共同改造养殖区。他们不仅拆除部分密集笼养设备,还设计了一个“三个花园”放养区:一片种着塞尔维亚传统李子树,一片种着波斯尼亚传统香料植物,一片种着克罗地亚传统蔬菜。火鸡自由漫步其间。

“它们吃掉的果实和蔬菜,会成为它们风味的一部分,”米洛什解释,“而它们的粪便,会肥沃这三个花园。”

营销转型则充满巴尔干智慧。新任营销总监耶莱娜—一位在萨拉热窝、贝尔格莱德、萨格勒布都工作过的混血女性—提出了“记忆的味道”概念:每只“维索科和解火鸡”都附有三个传统食谱——波斯尼亚的begova ?orba(贝伊汤)火鸡版、塞尔维亚的podvarak(酸菜烤火鸡)、克罗地亚的purica s lcia(火鸡配面饼)。

“我们不只卖肉,我们卖一个可能性,”耶莱娜说,“一个在同一只火鸡周围,三个民族的家庭可以坐在同一张桌旁的可能性。”

经济预测令人担忧:预计前两年亏损,第三年才可能持平。

但预订开始后的数据震惊了整个巴尔干:

萨拉热窝的“永恒国际”餐厅(老板是塞尔维亚人,主厨是波斯尼亚克族人,侍酒师是克罗地亚人)预订了一百只,并举办“和解感恩节晚宴”,邀请三个民族的家庭共同参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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贝尔格莱德的“桥”杂志(致力于区域和解的媒体)做了专题报道,引发塞尔维亚城市中产阶层的订购潮。

欧盟驻波黑办事处将农场列为“最佳和平建设项目”,并在布鲁塞尔总部订购了五十只作为外交活动使用。

最令人意外的是,三个民族的退伍军人协会分别订购了火鸡,虽然他们要求分开配送。

截至感恩节前一周,“维索科和解火鸡”有工业化时期的40,但收入达到75。更重要的是,农场收到了超过三千封来自前南斯拉夫各国的信件,有些信封上还写着“请转交我在另一边的亲戚”。

第二年感恩节前的农场庆典,是波黑战后罕见的场景。

三百名客人从各地赶来—萨拉热窝、巴尼亚卢卡、莫斯塔尔、甚至贝尔格莱德和萨格勒布。三个民族的传统音乐轮番演奏,开始时人群分开站立,但随着时间推移,人们开始混合交谈。

阿米拉展示了特别的数据:

但更重要的变化无法量化:米洛什手臂上的旧伤今年冬天第一次没有剧痛;哈里斯女儿在大学公开介绍了家族农场,而不是像以前那样隐瞒;卢卡的岳父寄来了他战前使用的香料研磨器。

庆典上,米洛什公开讲述了从未说过的事:“1995年,我躲在这片土地东边的树林里,饿了三天。一只野火鸡走到离我五米远的地方,看着我。我没有杀它,不是因为仁慈,而是因为枪声会暴露位置。它每天来,第三天带来了几只小火鸡。在那个想杀死或被杀死的地方,是火鸡让我记住了生命不仅仅是生存。”

卢卡接着发言,声音哽咽:“我妻子上个月回来了,带来了她母亲战前的食谱本。里面有一页,是1979年感恩节菜单,注释写着‘哈里斯太太带来了最好的李子树苗’。我妻子和我现在每天一起照料那些李子树的后代。”

最动人的时刻发生在日落时分。哈里斯邀请所有客人来到“三个花园”放养区。火鸡们在李子树下、香料丛中、蔬菜间漫步。一位塞尔维亚族老人慢慢走向波斯尼亚克族老妇,递给她一个布包:“你姐姐1991年借给我的盐罐,我一直保存着。对不起,花了三十年才归还。”

哈里斯的儿子—一个在战后出生、在三个民族学校都读过书的年轻人—走上临时讲台:“我和同学们创建了一个网站,‘巴尔干食物记忆库’。我们已经收集了二百三十七个战前食谱,来自塞尔维亚、克罗地亚、波斯尼亚、黑山、斯洛文尼亚发现它们有60的食材是相同的。也许,我们一直共享的比我们想象的多。”

离别前的早晨,农场工人们送给包德发一件沉重的礼物:一块融合了三种材料的石板——来自萨拉热窝的清真寺废墟、来自巴尼亚卢卡的教堂碎石、来自莫斯塔尔古桥的修复余料。石板上雕刻着一只火鸡,周围是三种文字的同一句话:“和平从餐桌上开始”。

石板背面刻着:“感谢您让我们明白,喂养可以是疗愈—疗愈土地,疗愈记忆,疗愈关系。”

“您让我们找到了在这片土地上继续生活的意义,”哈里斯紧握包德发的手,这个背负着战争记忆的男人现在眼中有了新的光芒,“不仅是养育火鸡,更是养育一种可能性:在这片埋葬了太多仇恨的土地上,长出新的尊重。”

包德发将石板转赠给新成立的“巴尔干农业与记忆研究所”:“愿这块石板提醒每一个看到它的人,真正的和平建设,不是消除差异,而是在差异中培养共同生命—无论是人类的生命,还是我们共同养育的生命的生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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