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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三十七章 谁是替罪羊(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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强撑的底气一旦卸去,便如溃堤,再也聚拢不起。

赵王彻底慌了。

此刻的他,连一头困兽都不如。

兽犹有獠牙与拼死一搏的血性,而他,只剩下一具被恐惧掏空的壳。

他嘶吼,他挣扎,他想从满地狼藉中捡拾最后一丝天家威仪。

这是他有生以来,第一次如此真切地嗅到死亡的气味,近在鼻尖。

他甚至没来得及挥出一刀。

他那些蓄养多年的死士精锐,在神机营的铳口下,如同秋田里的麦秸,被轻易收割。

那几声爆鸣,将他残存的勇气震得粉碎。

硝烟弥漫,尸骸遍地。

此刻驱使他的,只剩最原始的、颤栗的求生本能。

温恕这个叛主的权臣,是最现成的替罪羊。

若非这条老狗临阵倒戈,他此刻早已黄袍加身,又何至于像条野狗般瘫在雪地里摇尾乞怜!

赵王在风雪中嘶吼,将全部罪孽与不堪都推了出去:“是温恕!一切都是那条老狗的阴谋!”

“是他谎称父皇有密诏传位于我,骗我说老四要弑君夺位,我才带着府兵前来‘护驾’!”

“我是一时糊涂,受奸人蒙蔽啊!”

“他诓骗了本王,转头就去向老四诬告我要谋逆!八王叔,您明察!您要为侄儿做主啊!!”

最后几句,已带上了哭腔,声音被风雪撕扯得支离破碎。

傅鸣专注聆听,身子微微前倾,若有所思地反问:“哦?是吗。”

赵王拼命点头:“自然!本王乃是皇子,何必行此大逆之事?!”

他似是痛心疾首:“温恕那条老狗一直包藏祸心!太子是怎么死的?就是他在背后推波助澜!他对太子如此,对本王亦如此,如今不过是故技重施,假意讨好老四!这反复无常的小人,老四可不能信他啊!”

傅鸣与梁王只是沉默,如看一场早已写好结局的戏。

赵王浑身发冷,更加声嘶力竭,疯狂编织他的“真相”:“去告诉老四!温恕就是条养不熟的毒蛇!他早就与老四不死不休了!”

“‘摇光’那件事,就是他逼本王吐出来,又散播流言,活活逼死了她!他想借老四的手除掉本王,再让老四背上弑君弑父、戕害兄弟的万世骂名!”

他似是连自己都说服了:“还有!那些言官御史对皇子与罪臣之女风闻的弹劾,也是他在背后撺掇!他想用清议逼死老四!”

“西山大营的赵德明,更是他一手提拔的心腹!那赵德明私调兵马,乔装潜入京师,这不是谋逆是什么?!”

“要谋逆的是他温恕!他是怕老四登基后,会把他这条老狗烹了!他是在为自己铺后路啊!”

他几乎是在哭喊:

“你们听到了吗?!是温恕!冤有头债有主,你们去找他!我什么都没做,我连宫门都没进去啊!”

“你们不能不能把这谋逆的罪名扣在我头上!我是皇子!我是当朝亲王!我是赵王!我是高庙子孙!!”

一声声仓促、怯懦的辩解,在朱红宫门前回荡。

风雪卷走他的声音,也卷走他最后一丝天潢贵胄的尊严。

这位曾经野心勃勃的皇子,此刻像个最蹩脚的丑角,在满地的血污与硝烟中,独自念着徒劳滑稽的独白。

“三哥。”

一声熟悉的呼唤,刺破赵王不成调的哭喊。

赵王浑身剧震,脖颈僵硬地转向声音来处。

东华门幽深如巨兽咽喉的门洞内,一道身影披着风雪,缓缓步出。

玄色常服,玉冠束发,面色在宫灯与雪光映照下,平静无波。

正是裕王。

“四弟!四弟!!”赵王如同见到久别重逢的亲人,哭腔中混着狂喜,涕泪横流地向前爬了半步。

“你信三哥!你定要信三哥!三哥绝无弑君之心,三哥是来救驾的!是温恕——”

“三哥,”裕王温和地打断他,侧身目光投向阴影处,“这个人,你可认得?”

傅鸣略一摆手,身后两名青衣人推搡着一个瑟瑟发抖、几乎瘫软的内侍上前。

赵王瞳孔骤缩,这不是他留在府里,给舅舅传信的心腹吗?!

他怎么会落在老四手里?!

裕王笑着往前踱了两步,靴底咯吱碾过积雪,“他说,是三哥你,令他以焰火为号,通知西苑的内应提前引爆父皇的暖阁。”

“也是三哥你,令他通知定远侯,调动西山大营的兵马,入城后与你合兵一处,清了弟弟我这个障碍。”

风雪尖啸刮过,赵王脸色瞬间惨白。

内侍早已吓得魂飞魄散,扑通跪倒,仓皇喊道:“殿下,侯爷他不是——”

“住口!!”

赵王目眦欲裂,用肘狠撑,单腿在血泥中猛蹬,泥猴般连滚带爬挣了起来,右手哆嗦着摸向靴筒,掣出短匕,合身便朝内侍咽喉抹去!

“铛!”

一声脆响,火星四溅。

傅鸣举刀精准格开,震得赵王手腕酸麻,匕首脱手飞入雪中。

“殿下,”傅鸣收刀,“如此着急,难不成是要灭口?”

赵王捧着剧痛的手腕,呼哧喘着粗气,眼球上血丝密布:“此等构陷主子、挑拨天家的狗东西,本王岂能留他?!”

他转向裕王,语气已近哀求:“四弟,一个奴才的疯话,你万不能信!你得信三哥我啊!”

裕王含笑不语,只与傅鸣交换了个眼神。

傅鸣将话题稳稳牵回正轨,“殿下,您方才指控温阁老乃今夜谋逆主谋。此言,可是当真?”

“千真万确!”赵王嘶声吼道,“本王愿与他当面对质!本王手中,有他无法抵赖的铁证!”

“好。”傅鸣颔首,随即连击两掌,侧身向宫门阴影处朗声道:“阁老,请吧。”

所有人的目光,骤然投向幽深的门洞。

长庚反剪着温恕的双臂,将他从暗处推搡而出。

温恕身上那身象征极位的一品仙鹤绯袍依旧庄重,但发冠微斜,步履间不见了往日龙行虎步的从容,在数步外勉强站稳。

“老狗!!!”赵王目眦尽裂,纵身要扑,却被左右军士死死按住。

温恕冷冷睨了赵王一眼。

这个蠢货!到底知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

他缓缓调匀呼吸,平静纠正赵王的失言:“殿下,您今日忧惧过度,言辞失了分寸。您今夜是大婚冲喜的孝子,见西苑火起,忧惧君父安危,这才仓促带府兵赶来救驾——”

他略微一顿,目光沉沉压向赵王:“是不是?”

赵王被这突如其来的指点砸懵了,暴怒僵在脸上。

这老狗不是已经投靠老四了吗?

裕王没有给他理清思绪的时间。

“三哥,”裕王话锋直指核心,“你方才不是奇怪,九门戒严,无令不可调动一兵一卒。那这支神机营究竟是从何处冒出来的?”

赵王尚未回过神来,此前被恐惧压下的疑窦,此刻被这句话挑到了明处。

他呆呆望着裕王,哑口无言。

裕王笑意更深,目光转向温恕,语带赞赏:“说起来,今夜能请动神机营在此‘恭候’三哥,首功当记于温阁老。”

赵王霍然转头,果然是老狗卖他!

温恕心中巨震,面上却浮起被侮辱的愠怒,下颌一扬,冷笑出声:“裕王殿下!老臣无权无令,如何调兵?殿下此言,是想将这滔天的干系,硬扣在老臣头上吗?!”

他比任何人都更想知道,这支绝无可能出现在此地的兵马,究竟是从哪个地缝里钻出来的!

裕王微微倾身,抛出了一个名字:“温阁老,还记得钟诚吗?”

温恕的眼珠倏然凝住,死死钉在裕王脸上。

傅鸣顺势解惑:“钟诚能从奇楠香木案中脱身,想必是阁老的手笔。城门守备森严,他却能人间蒸发。也多亏他逃得蹊跷,倒让我查出了,通惠河畔,一段早已废弃、舆图未载的前朝水关。”

“那条密道,想必是你们,为自己留的最后一道生门吧?”

温恕牙关死咬,下颌绷出青筋。

裕王笑意从容:“那段水关,一头连着通惠河,一头直抵城墙暗渠。神机营只需五十精锐,轻装简行,半个时辰便可悄无声息入城。”

“说来,真得感谢阁老。若非钟诚‘恰好’带路,这神机营,我们还真不知该如何‘潜入京’呢。”

温恕强撑着冷笑,切齿道:“裕王殿下,钟诚背主行窃,老臣御下不严,自当向陛下请罪。至于什么密道,老臣闻所未闻!”

裕王微微颔首,“早料到阁老会如此作答。”

傅鸣低笑一声:“长庚。”

长庚应声而动,如鹞鹰扑兔,一把拧住温恕手臂反剪身后!

温恕痛呼一声,袖中那卷明黄诏书应声而落,“啪”地砸进雪泥。

不待他挣扎,傅鸣已俯身抄起,递给裕王。

裕王展卷阅览,嘴角那抹笑意愈发深沉。

他缓步走到瘫软的赵王面前,将诏书轻轻掷到他脚下:“三哥,看仔细了。”

“‘内外章奏、诏令用宝及一应国事,皆决于首辅一人’。阁老捧五弟继位,是想这万里江山,从此由他一人乾坤独断。”

“先杀父皇,弑君是清盘。三哥便可以‘救驾’由头带兵入宫,是第一步。”

“待你我相见,三哥与赵德明埋伏在宫外的五百锐卒里应外合,将我格杀当场,是第二步。”

“最后,赵德明再以‘平定谋逆’之名,将三哥与你的府兵一并剿灭。”

“至此,阁老便可凭此诏,以顾命元臣、总摄朝政之名,扶年幼的五弟登基。这煌煌国器,便成了他一人的棋局。”

“这一局,环环相扣,阁老坐收渔利,稳操胜券。”

裕王轻笑一声:“三哥,你我,还有五弟,都不过是他通往摄政大位的垫脚石罢了。”

赵王颤抖着手,抓起脚边那卷沾满泥雪的黄帛。

——立皇五子、首辅摄政、总揽大权

每一个字烫得他双目赤红。

他猛地扭头,朝温恕的方向狠狠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

“老狗!你这算盘打得真是精啊!!”

风雪卷过宫门前的血迹,将温恕的绯袍下摆吹得猎猎作响。

他蹙眉,刚要开口,裕王已抬手截断,指尖虚点向赵王手中颤动的诏书:

“阁老,此事若成,这黄帛便是你的从龙密诏。”

“若有不测,它便是你截获奸佞、匡扶社稷的铁证。进退之路,阁老早在落笔时便已铺好,当真算无遗策。”

雪光与宫灯交织的明暗之间,只有裕王嘴角那抹笑意,明灭不定。

温恕伸手拂去绯袍上的雪片,朗声笑道:“殿下,谋逆矫诏,乃是诛九族的大罪。定罪,需铁证如山。”

裕王转眸看向赵王,“三哥,仔细看看这字迹。你可眼熟?”

赵王被提醒,猛然想起手里的铁证,“当然眼熟!”

他踉跄着抢前一步,从贴身衣襟内扯出一卷明黄卷轴,将两卷黄帛并排举在风雪中,嘶声咆哮:

“这两封密诏,字迹一模一样!”

“这就是温恕谋逆、诓骗本王的铁证!这是他亲笔伪造的父皇传位密诏!”

“你们只需将他往日奏本、票拟拿来一对便知!这笔迹便是铁证,他温恕就是挫骨扬灰也抵赖不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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