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还没当上这个市长呢，就敢这样做。”
“他要是当上吕州市市长了，那我这个书记，是不是还得听他的了？”
高育良眼中怒火中烧。
一把手的尊严不容挑衅！
主管干部权力被侵蚀、权威被挑战，这就是本能的愤怒。
“我也当过吕州市市长。”
“我也是一路副职、正职这样一步步干上来的。”
“可他李达康呢？”
“真当这吕州，已经是他姓李的天下了？！”
“无组织无纪律！”
“无规矩无人格！”
……
祁同伟安静地听着，脸上没有任何波澜，心中却已在电光火石般快速盘算着。
直到自家老师高育良发泄的控诉稍歇，觉得时机已到的祁同伟。
这才很有眼色地，适时递上一杯刚续上的热茶，给老师润喉消气。
祁同伟一开口，那就是沉稳如定海神针。
“老师息怒。”
“李达康的那点儿野心和那些手段，我们早有预料。”
“而且他越是如此，就越证明我们的判断没错。”
“也越证明我们提前下的那步棋，是何等关键。”
提到“那步棋”，高育良眼中怒火稍敛。
但很快又被一丝复杂难言的情绪取代。
他接过茶杯，指尖感受到热茶的热度，烦躁的心绪似乎也稍缓了一些。
“你是说…易学习？”
“正是。”
祁同伟点头，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没有易学习在财政局这块铁闸，死死把住钱袋子。”
“我想李达康的步子，恐怕早就不是现在这样‘小打小闹’了。”
“毕竟，他那些所谓‘宏大的规划’、都是需要实打实的天量资金，去支撑的。”
“想要复刻他之前的所谓‘金山速度’？”
“没钱，那就是镜花水月、空中楼阁！”
高育良闻言，嘴角终于扯出一丝快意。
“是啊！”
“易学习同志，那是好同志啊。”
“知道李达康私下怎么和身边的人评价易学习吗？”
“他说，易学习真是一块又臭又硬的石头！”
“油盐不进，水火不侵！”
“他是绝口不提当年在金山县，他是怎么坑了易学习和王大陆。”
“更不提易学习是怎么替他顶雷背锅的。”
“我相信，如果不是我力排众议，把易学习调到吕州市任市财政局局长。”
“他李达康，估计这辈子都不想去见他那位老搭档、老班长！”
“哼哼！”
“他巴不得易学习这辈子都烂在郊县区呢。”
“只要易学习一直烂在下面的穷乡僻壤，他李达康当年的政治污点，就没有人会提起。”
“不过…谁让易学习同志，已经是堂堂市财政局局长了呢？”
“就这段时间，李达康为了经济开发区那追加一笔八个亿的补充配套资金。”
“连他本人在内，加上一帮市政府的领导班子，都快把财政局的门槛给踏破了！”
“上蹿下跳，鸡飞狗跳。”
“又是亲自签字批条子，又是四处开会协调，又是暗示‘特事特办’。”
“可你猜易学习同志怎么说？”
说着，高育良模仿着易学习那耿直，甚至带着点木讷的语气道：“哎呀。”
“李常务，这不合规啊。”
“年度预算里，本来没这笔钱呢。”
“你要追加预算，那要走程序报到市人大财经委初审。”
“然后再上市长办公会，办公会半数以上通过之后，再报市委常委会审议。”
“等市委常委会审议通过，市委高育良书记签了字，这钱我才能给你划拨啊。”
“现在，你这材料不齐，手续更不全，连最基本的专家论证意见…我也没看到。”
“这字儿，我易学习可——签不了！。”
“我签不了，国库支付中心那边，自然也拨不出钱啊。”
“哈哈哈哈！”
高育良说完，忍不住冷笑出声，仿佛看到了李达康吃瘪的样子。
“同伟啊，你是没看到，更不清楚，那李达康当时的脸色啊！”
“据说嘿嘿——铁青铁青的！”
“后来都涨成猪肝色了。”
“听说后来回到办公室以后，当着他秘书的面，把他最喜欢的一个紫砂壶都给摔了！”
“那个紫砂壶，好像还是他当年从省委下到金山县挂职锻炼出任县长的时候，发给他们那一批干部的纪念品！”
“这事儿啊，还没完。”
“听说事后，李达康还指桑骂槐地骂了半个小时什么：‘榆木脑袋’、‘不懂变通’…等等之类的！”
“可骂归骂，钱，他就是一分没都拿到！”
“而该有的程序，也一步都不能少！”
“易学习同志这认‘死理’，这次真是立了大功啊！”
然而，高育良脸上的快意并未持续多久，很快又被一层更深的阴霾覆盖。
他放下茶杯，踱步到窗边，显得有几分孤峭。
明明窗外阳光明媚，却似乎怎么也照不亮他眼底的沉重。
“可是…易学习能顶住一时，却顶不住一世啊，同伟。”
高育良的声音低沉了下来，带着前所未有的凝重。
“真正的压力，不在这个层面，更不在下面，而在…”
说着高育良伸出手指，向上虚空一指
“——上面。”
“赵立春书记…亲自给我打电话了！”
“过去一年之内，连续十二次！”
“几乎成固定动作了，每一月次。”
“而且每次，都打着关心吕州发展、关心班子团结和队伍建设的旗号！”
高育良的声音里，带着一种被强权威压后的压抑与嘲讽：“哼哼。”
“一朝天子，一朝臣。”
“远近亲疏，各不同。”
“之前的几次，我就不说了，毕竟那时候大家面子上都过得去。”
“就着重说说李达康当上市委常委、常务副市长之后的这几次吧。”
“第一次，是在李达康刚进常委不久。”
“没过一个星期，赵书记就打来了电话。”
“‘语重心长’地对我说：‘育良同志啊。”
“达康同志，工作有闯劲，是个想干事、能干事的好干部。”
“你是班长，要多给他压担子嘛，该放手，就尽管放手让他去干！”
“年轻干部嘛，有点棱角很正常。”
“你是老大哥，又是前辈，要有容人之量啊！’”
“你是书记一把手，又是班长，更要着重为我们汉东培养优秀干部同志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