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界初成,林间,一头身形如山岳的巨兽正踞坐磐石,啃食着一头夔牛的骸骨。
兽身覆着乌金鳞甲,一双竖瞳猩红如血,此兽正是——犼。他听闻昊天执掌三界权柄,口中的碎骨“咔嚓”咬碎,啐在地上,浑浊的眼瞳里骤然燃起贪婪的火光。
“好个昊天!”犼猛地站起身,山岳般的身躯震得周遭古木簌簌作响,落叶纷飞,“你我皆是盘古一脉,凭什么你能高居九天,受万灵朝拜?这天地间的权柄,这三界的尊荣,也该有我一份!”
咆哮声震彻山林,惊得百兽奔逃。话音未落,犼周身煞气翻涌,化作一道遮天蔽日的黑风,裹挟着腥风,直奔南天门而去。
南天门下,守门将神见黑风袭来,煞气滔天,当即横戟拦路。“来者止步!此乃天庭重地,擅闯者……”
他的话还未说完,黑风之中探出一只巨爪,乌金利爪闪烁着寒光,只一下便将神将震飞出去,戟杆寸寸断裂。
犼的身影自黑风中显现,大步踏入南天门,所过之处,仙兵仙将纷纷避让,无人敢撄其锋芒。
凌霄宝殿内,祥云缭绕,仙气氤氲。昊天端坐宝座,眸光平静地看着闯进来的犼,神色未变。文武仙卿却哗然变色,怒斥之声四起。
“放肆!此乃凌霄宝殿,岂容你这孽畜撒野!”昊天下方一名老官厉声喝道。
犼仰头狂笑,笑声桀骜,震得殿内梁柱嗡嗡作响。他目光死死盯着宝座上的昊天,猩红的瞳仁里满是挑衅:“昊天,少装模作样!我今日来,不为别的,只要你分一半三界权柄与我!否则,我便掀了你这凌霄宝殿,踏平你这九天!”
殿内仙卿勃然大怒,摩拳擦掌,便要上前擒杀这狂悖之徒。昊天却抬手止住众人,声音不怒自威,响彻大殿:“犼,三界初定,众生疲敝,正盼安宁。你生性嗜杀,暴虐成性,若掌了权柄,三界生灵必遭涂炭。这权柄,不能给你。”
“不能给?”犼怒极反笑,周身煞气更盛,乌金鳞甲铮铮作响,“你不过是怕我抢了你的宝座!不敢与我一战,便拿这些冠冕堂皇的话来搪塞!”
昊天缓缓起身,帝袍拂过宝座扶手,眸光深邃。之前四人相处过一段岁月,他岂会不知犼的性子?犼天生蛮力,战力滔天,真要动手,凌霄宝殿必会损毁,三界亦会动荡。
昊天沉吟片刻,抬手对着殿外虚空一招。只见一道金光自天外而来,划破云层,落在他掌心。
那是一截枯槁的树枝,看似毫不起眼,却隐隐透着混沌初开的气息,枝干上纹路纵横,竟是盘古身陨后,遗落在洪荒的灵木枝桠。
“你要的好处,权柄我不能给你。”昊天声音平淡,将树枝掷向犼,“此乃盘古灵枝,内藏无尽生机。你带回去好生参悟,或能另辟蹊径,修成无上大道,好过在天庭争这虚无的权柄。”
犼一把接住树枝,入手温润,一股暖流顺着掌心涌入体内,让他浑身的戾气都平复了几分。
他掂量着树枝,眸中闪过一丝迟疑,随即又被贪婪与不甘填满。他知道,昊天所言非虚,真要动手,自己未必能占上风。
犼狠狠瞪了昊天一眼,冷哼一声:“昊天,算你识相!今日暂且作罢!若日后你亏待于我,我定再闯凌霄,掀了你这宝殿,夺了你这权柄!”
说罢,犼攥紧盘古灵枝,化作一道黑风,头也不回地冲出南天门,消失在天际。
看着他离去的背影,昊天微微蹙眉,对身旁的老官道:“此獠野性难驯,这截灵枝或能牵制于他,也算是一桩功德。”
老官捻须颔首:“陛下仁慈,只是此兽凶性根深蒂固,恐难教化啊。”
昊天轻叹一声,目光望向洪荒大地,眸光沉沉。他终究还是低估了犼的暴戾。
得了盘古灵枝的犼,并未如昊天所望那般潜心参悟。灵枝内的生机非但没能磨去他的凶性,反倒滋养得他的肉身愈发强悍,煞气愈发浓烈。他非但没有收敛,反而变本加厉,在洪荒大地上肆意横行。
他不再满足于凶兽血肉,转而以人为食。所过之处,村落尽毁,生灵涂炭,赤地千里,哀嚎之声直冲云霄。百姓流离失所,尸骨遍野,人间俨然化作了炼狱。
这般滔天罪孽,终究惊动了女娲与伏羲。
女娲二人见人间遭此浩劫,心下震怒,联袂寻至犼的盘踞之地。
彼时,犼正立于一座残破的城郭之巅,啃食着百姓的尸骨,盘古灵枝在他手中化作一柄黝黑长枪,散发着不祥的黑气。
“放肆!”伏羲手持河图洛书,声如洪钟,震得天地震颤,“犼,你得盘古灵枝,本该潜心修行,造福苍生,为何反而涂炭人间,残害生灵?”
女娲亦素手轻扬,沉声劝道:“犼,就此罢手,看在往日的情分上,我们便不追究你的过往行径。”
犼闻言,缓缓抬起头,猩红的瞳仁里满是不屑。他将口中的骸骨啐在地上,桀桀怪笑:“女娲,伏羲,这世间众生,生来便是吾的食粮!尔等也配来管我?”
言罢,犼纵身跃起,盘古灵枝所化的长枪裹挟着毁天灭地的煞气,直刺伏羲面门。
伏羲眸光一凛,河图洛书展开,漫天星斗之力倾泻而下,结成一道璀璨光幕,女娲则催动补天石环,五色霞光交织成网,兜向犼的周身。
二人联手,其力通天,可犼仗着盘古灵枝的庇佑,竟硬生生在光幕与霞光中撕开一道口子,三番五次突围而出。
一场大战,打了九九八十一日,从昆仑墟打到东溟之滨,从九天之上打到黄泉之下。
天地变色,日月无光,山河崩裂,江海倒灌。犼虽悍勇,却终究难敌二人合力,身上的乌金鳞甲被霞光灼烧得焦黑脱落,盘古灵枝的光芒也黯淡了几分。
眼见不敌,犼心下暗惊,不敢再恋战,趁女娲与伏羲调息的间隙,化作一道黑风,遁入了凡间的万仞深山之中,敛了气息,沉沉睡去。
女娲与伏羲寻遍四海八荒,始终不见犼的踪迹,只得将此事告知昊天。
昊天端坐凌霄宝殿,听着二人的话,眉头紧锁,当即传令三界天兵天将,四下巡查,务必寻到犼的下落。
岁月流转,不知过了多少载春秋。凡间大地之上,炎黄二帝崛起,部落联盟渐成,而后九黎蚩尤率八十一部落反叛,涿鹿之野燃起漫天战火。
金戈铁马,杀声震天,血流成河,冲天的杀伐之气直冲斗牛,竟惊醒了深山中沉睡的犼。
他自沉睡中醒来,感受着凡间的血煞之力,非但没有半分收敛,反而愈发暴戾。犼冲出深山,再度肆虐人间,所过之处,村落尽成焦土,百姓沦为枯骨,比之从前,更甚百倍。
天兵天将的探子很快便将此事传回天庭。昊天听闻犼又为祸人间,却并未亲自出手,只是遣了一名仙官,将消息告知了女娲与伏羲。
二人得知消息,怒不可遏,当即循着犼的煞气赶去。
这一次,女娲与伏羲不再留手。伏羲祭出伏羲琴,琴声袅袅,引动天地正气,化作无形利刃,切割着犼的神魂。
女娲则捏诀施咒,召唤出万千上古藤蔓,死死缠住犼的四肢,又将补天石环祭至半空,五色霞光如万千利剑,刺向犼的七寸要害。
犼被藤蔓缚住,动弹不得,身上接连被霞光洞穿,乌金鲜血喷涌而出,盘古灵枝的光芒也越来越弱。他感受到了死亡的威胁,那双猩红的竖瞳中,涌起滔天的恨意与疯狂。
“哈哈哈……女娲!伏羲!”犼凄厉地狂笑起来,笑声中满是绝望与怨毒,“尔等逼吾太甚!既然吾活不成,那这天地,这三界,便随吾一同毁灭吧!”
话音未落,犼的身躯骤然膨胀起来,周身的煞气疯狂翻涌,一股恐怖至极的力量,自他的神魂深处爆发而出——他竟要自爆神魂!
神魂自爆,乃是洪荒古神最惨烈的同归于尽之法,威力足以撼动三界本源。
变故陡生,快得让人猝不及防。
伏羲脸色剧变,他来不及多想,猛地将女娲推至身后,周身爆发出万丈金光,河图洛书与伏羲琴齐齐护在身前,拼尽毕生修为,硬生生抗下了神魂自爆的绝大部分威力。
“女娲妹妹,快走!”一声嘶吼,震碎了女娲的心神。
“不要,哥……”女娲只看到伏羲的身躯在金光中寸寸碎裂,神魂化作点点星光,消散于天地之间。
而那股余波袭来,她只觉额头一阵剧痛,眼前一黑,便失去了所有记忆,身躯被爆炸的气浪裹挟着,飞出了蓝星,坠入了茫茫宇宙,陷入了永恒的沉睡。
“犼!你居然想毁灭这世间!”
昊天的喝声骤然响起,他终究还是出手了。可太迟了,犼自爆的威力已然席卷四方,蓝星之上,山川崩塌,江河倒流,日月隐没,曾经生机勃勃的大地,瞬间化为一片混沌,万物寂灭。
凌霄宝殿之上,昊天看着下方死寂的混沌,又看着消散于天地间的伏羲,再想到不知所踪的女娲,这位执掌三界的天帝,终于爆发出压抑许久的怒火。
“可恶!犼!你胆敢如此!”
他的怒吼回荡在混沌之中,却无人应答。
犼的神魂已然散尽,可昊天的心中,却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悲凉。他耗费心血,定三界秩序,护洪荒安宁,本想造一个和谐无争的永恒世界,可到头来,却是这般结局——伏羲陨落,女娲失踪,蓝星化为混沌,三界毁于一旦。
“为什么……”昊天喃喃自语,声音中满是疲惫与茫然,“为什么就不能没有战争、没有杀戮?”
他望着眼前的混沌,良久,终于发出一声长叹。
“罢了,毁灭了,便重新来过。”
一念及此,昊天的目光变得决绝。他想起了那本掌控着天地法则的天书,那是天道的本源。若能融合天书,掌控天道,他便能重塑乾坤,创造出一个真正永恒的、没有纷争的世界。
从此,昊天便开始了漫长的融合天书之路。
一次又一次的尝试,一次又一次的失败。天书的力量狂暴而霸道,一次次将他的神魂撕裂,可他从未放弃。
岁月不知几何,沧海化作桑田,又从桑田变回沧海。不知过了多少个纪元,当最后一缕神魂融入天书的刹那,昊天的意识彻底消散了。
再醒来时,他已忘却了前尘往事,忘却了伏羲与女娲,忘却了那场惨烈的大战。
他的心中,只剩下一个执念——他就是命运,是执掌一切的命运,他要主宰这个世界,创造出属于自己的永恒国度。
于是,混沌之中,他抬手便是生,覆手便是灭。创世,毁灭,再创世,再毁灭……一次次的轮回,一次次的重演,他在沉睡与苏醒之间徘徊,成了混沌中最孤独的执掌者。
而在此之前,犼的神魂虽已自爆,却并未彻底消亡。三缕残魂,裹挟着滔天的戾气,侥幸逃脱。
这三缕残魂循着气息,钻入了三具身体之中,残魂与他们融合。
而犼的本体,那具被盘古灵枝护住的残骸,也并未湮灭。在灵枝源源不断的生机滋养下,残骸渐渐孕育出了新的意识,最终成了将臣。
混沌依旧笼罩着蓝星,昊天在轮回中创世灭世,四大僵尸始祖沉眠于黑暗之中,而那坠入宇宙的女娲,依旧在星河深处沉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