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彪带着两百心腹,悄无声息地摸到了林冲所住的院落外。
院子分前后院,通过门缝能隐约看见前院透出微弱的灯火。
祝彪脸上浮现出狰狞的笑意。
他能想象院内女子惊慌失措的尖叫,心中涌起一股病态的快感。
祝彪轻轻推了推,里面上了门栓,他侧后一步,冲贴身亲信使了个眼色。
亲信立马会意,一个箭步冲上前,抬脚便朝着那扇门狠狠踹去!
“砰!”
木门轰然洞开。
祝彪再也按捺不住,带着满脸的淫邪与贪婪,第一个就大步闯入院中。
只见一老汉,也正困惑地看着自己。
祝彪认出了此人,正是月前在湖边垂钓的那位,还警告自己“莫要乱起心思”。
当时只当是个寻常渔翁,并未在意。此刻见他出现在这里,心中不由愠怒。
祝彪心中冷笑:不让我乱起心思?看看我家起了甚么心思一·
他来不及深想,须在吴用带人赶来前,迅速制住那两个美人儿,以此要挟,
便可钳制梁山众人。
“抓住这老匹夫!”祝彪对身后亲信喝道,脚步不停,直奔后院。
老汉觑了眼祝彪,又扫过一众涌入的庄丁,心中已然明了七八分。
他霍然起身,从院中兵器架上掣出一杆长枪。
二话不说,几个箭步上前,一枪便抽在祝彪胸口。
祝彪被打得一个猝不及防,亏得身上有功夫,将将避过要害,只觉一股巨力袭来,整个人登时向后倒飞出去,“噗通”一声摔了个四仰八叉。
祝彪被亲信扶起,恼羞成怒道:“寻死!杀了他!”
他身后一个亲信挺着朴刀便冲了上去。
夜色中只听得风声顿起,又是几声脆响,那亲信身上已是血花朵朵绽放。
几息之后,亲信轰然倒地,身上被戳出十几个血窟窿,眼见不活了。
祝彪满眼难以置信,厉声喝道:“你究竟是何人!“
老者横枪而立,枪尖斜指,鲜血顺着乌黑的枪身缓缓滑落。
他面无表情,声如洪钟:“哲宗朝,八十万禁军教头!“
祝彪眼角抽搐,暗恨自己百密一疏,此地竟藏着这等高手!他忙喊道:“并肩子上,速速结果了他!“
亲信们蜂拥而入,挺着朴刀就冲了上去。
张教头一面大喊“来人啊”,一面挡在后院入口处。
面对三四个人同时进攻,张教头渐渐有些吃力。
这动静引得院内灯亮了起来,两屋的丫鬟出来见状,忙大呼小叫起来。
“快来人啊,有贼人啊!“
吴用、栾廷玉本就带着不到百人的老弱残兵巡逻。
哥哥不在山上这段时间,他们的心都是悬着的,生怕出现什么纰漏。
听到那边有喊声,二人忙带着人赶了过去,住在不远处的朱贵也跑了过来。
只见寨主住的院子入口堵着小两百祝家庄丁,各个手持朴刀。
栾廷玉惊怒不已,大吼一声:“都住手!”
庄丁一见是栾廷玉来了,顿时都有些不知所措,甚至连攻击张教头的那几个人也都停止了动作。张教头大口喘着粗气,身后是吓坏的林娘子和李师师。
栾廷玉在人群中看见了祝彪,眼神困惑,喝道:“祝彪!你在此作甚?!“
祝彪见师父到来,他朝着栾廷玉一拱手,声音里满是压抑不住的兴奋:“师父!家父有令,今夜便夺了这梁山泊!“
栾廷玉闻言大惊,双目圆睁,一时难以置信。可转念一想祝朝奉的为人,这等事他却也做得出。
他身后的吴用却是心中一动,暗忖道:我梁山图他三庄庄丁,他祝家庄却想吞我梁山基业。螳螂捕蝉,黄雀在后,我等倒成了那螳螂了?
这般说来,栾廷玉的态度便至关重要。
哥哥下山时,将梁山安危托付于他。
他若忠于旧主,梁山危矣:他若能深明大义,则梁山可因祸得福。
祝彪见栾廷玉神色变幻,高声喊道:“师父!,你是我祝家庄的人1
”
他又添了一把火:“只要拿下梁山献予官府,我祝家庄勾结贼寇的罪名便能一洗了之!那鸟督监再无借口拿捏我独龙岗,三娘也不必受辱!此乃两全其美之法啊,师父!“
吴用当即驳斥:“一派胡言!我梁山倾巢而出,前去搭救扈三娘,你等便是这般恩将仇报的么!”
栾廷玉身子微颤,一时竟不知该如何是好。
祝彪老生常谈:“师父,他梁山这般大兴土木,野心甚大。我祝家庄与他近在咫尺,岂不迟早沦为砧板上的鱼肉?到时免不了一场血战。不若今日便纳了这梁山,归我祝家庄所有,岂非一劳永逸!“
吴用怒斥道:“要对付你独龙岗,我梁山何苦下山救人?!你这般颠倒黑白,泼人脏水,也不怕寒了天下好汉的心,被江湖之人耻笑!“
针尖对麦芒,祝彪心中焦急。当初只想着栾廷玉是祝家的人,却不想他竟会在此刻成了变量。但事已至此,开弓没有回头箭。
他只得对栾廷玉道:“师父,你无需为难,只需袖手旁观便好!如此,也算对得起祝家,对得起梁山了。“
周遭的庄丁也跟着拱手请愿:“栾教师!”
栾廷玉看着这些跟随自己多年的庄丁,心如刀绞。
帮祝彪,是为不义;帮梁山,是为不忠。忠义两难全,他当真僵在了原地。
栾廷玉面露难色,终是没再动弹一步。
祝彪见状,嘴角勾起一抹冷笑,心道须得抓紧时间,在栾廷玉做出决择前,
将生米煮成熟饭。到那时,他便只能认了。
他挥了挥手,低声喝道:“速战速决!”
一部分人继续猛冲内院,好在院内狭小,只容三四人同时进攻,即便如此,
张教头总归上了岁数,体力也渐渐支撑不住了。
吴用、朱贵等人率领老幼病残,疯了似要杀进院内。
一时间,双方陷入混战。
祝彪没想到吴用战力却也不弱,朱贵亦是如此,且那百十个残兵个个悍不畏死,与这两百人打的旗鼓相当。
祝彪也冲上来与吴用斗在一处:“吴学究,我祝家庄只拿首恶,你等若束手就擒,可留一命。否则,死!“
吴用毫无惧色,朗声道:“我家哥哥曾言,与敌交锋,莫存侥幸,纵是战死,也休将希望寄于敌人的慈悲!我等今日便是死了,哥哥也定会为我等报仇雪恨,叫你父子四人的人头滚滚落地!“
祝彪闻言,不由得打了个寒颤。念及林冲连太尉、郡王都敢杀,若让他活着,祝家上下怕是永无宁日。
但事已至此,再无退路,大不了,日后再设法诱杀那林冲便是。
思及此,便也不再多言,手上攻势便更猛了几分。
栾廷玉依旧在一旁天人交战。
只见有那梁山残兵,虽被砍翻在地,却仍死死抱住祝家庄丁的腿。庄丁用刀去捅,那人却只是不放,为身后的袍泽争取杀敌之机。
一个老兵,兵器被打飞,他大吼一声,竟用嘴去咬对方的咽喉,牙齿本就不多,却硬生生从对方脖颈上撕下一块皮肉。
一个半大小子,左臂被砍掉一半,却疯了一般挥舞着单刀,口中大呼:“敢动寨主家人,小爷弄死你!“
这般悍不畏死的打法,让栾廷玉不忍再看。
梁山这些喽罗,哪里还有半分喽罗的模样?怎地一个个都这般重情重义!
吴用已是浑身浴血,多处挂彩,他望着栾廷玉,高声喊道:“栾教师,吴某若死,还请护住我家哥哥的家眷!“
言罢,便不再防守,招招皆是搏命的打法。
栾廷玉手中的铁棒被攥得咯吱作响。
林寨主因我求救,方下山去救三娘。
他本可以不去。
却还那般信我,将整个山寨托付于我。
这般义薄云天,我栾廷玉若袖手旁观,与猪狗何异!
也罢!这“忠”字,待林寨主回山,我再还给祝家!
思及此,栾廷玉的铁棒霍然举起。
只听得“砰砰砰”几声,几个庄丁便被他打翻在地。
祝彪大吼:“师父,你要投敌不成!我祝家待你不薄,莫要自误,作那不忠不义之人,被天下人唾骂!“
栾廷玉不语,既已出手,便再无半分迟疑,铁棒到处,惨叫连连。
局势逆转。
吴用、朱贵二人趁机抢到张教头身侧,死死挡在内院门口。
祝彪又惊又怒,眼见局势不利,便对亲信低喝道:“去,把庄子里的三千庄丁都叫来!我倒要看看,凭这几个跳梁小丑,如何挡得住我祝家庄这般多的人!”
片刻间,整个营地便炸开了锅。
庄丁们从睡梦中被惊醒,一个个睡眼惺忪,不知发生了何事。
只听得有人扯着嗓子高喊:“快来人啊!祝彪少爷被梁山贼人打了,快快救少爷啊!”
祝家庄的庄丁们听得一头雾水,纷纷钻出帐篷,七嘴八舌地打探,却也问不出个所以然来。
最后只得跟着那些亲信,乱哄哄地朝着林冲的院子奔去。
其他庄的庄丁也被惊动,见人潮涌动,便也跟了上去看个究竟。
不过一盏茶的功夫,黑压压的人群便将小院围了个水泄不通。
只是人群却不见祝彪挨欺负,反而是栾廷玉在打祝家庄的庄丁,梁山那些老弱一个个躺在血泊当中。
众人搞不清情况,一时都不知所措。
祝彪见自家庄丁越聚越多,胆气复壮,指着吴用等人狞笑道:“凭你们几个,也敢与我祝家庄为敌?此地有我独龙岗七千好汉,更有我祝家庄三千庄丁!
便是一人一口唾沫,也能将尔等淹死!“
林娘子与李师师也从后宅探出头来,瞧见这般阵仗,皆是吓得面色发白。
祝彪愈发猖狂,高声鼓噪:“祝家庄的都听着!拿下他们,这梁山便是我祝家的了!到时候,山上的土地,还不是任由我等耕种!“
李师师冰雪聪明,此刻已然看清了局势。她想起夫君与吴军师长期的谋划,
一眼看出来这是关键时刻,要么收服这些人,要么被这些人倾复,她银牙一咬,
压下心中惧意,便要迈出院门。
吴用眼疾手快,一把拦住:“嫂子,外面凶险!”
林娘子也是一把抓住李师师手腕,惊疑道:“妹妹,你要作甚!“
李师师目光坚定地望向吴用和林娘子,一字一句道:“复巢之下,安有完卵。”
吴用见她神情丽绝,心中一凛,只得侧身让开。
李师师深吸一口气,就这般款款走出了院子。
她所到之处,喧哗付渐息,众人皆摒息凝神,祝彪眼中淫光一闪,便要上前,却被栾廷玉一根铁棒死死拦住。
只见李师师子然克于院外,独自面对着黑压压的人群。
清冷的月光洒在她身上,宛如兰子临凡。
”各位好汉,各位大哥,还请静一静。“
她的声音清亮又极富穿透力,乃是多年唱功练就,话烂一出,便如清泉般淌入众人心间。
原本鼓噪的人群,果真渐渐安静下来,无数双眼睛齐刷刷地望向这个风华绝代的女子。
李师师环视四周,看着那一张张或迷茫,或迷醉,或麻木的脸,柔付问道:
“师师敢问诸位几个话儿。
你们在祝家庄,一年到头,可曾吃过几顿饱饭?
家中的妻儿,可曾添过几件新衣?
受了祝家父子的鸟气,可有处说理的地方?“
一连三问,如三记重锤,狠狠砸在众多庄丁的心坎上。
人群中顿时起了一阵压抑的骚动。
是啊,祝家父子在庄内何等霸道,哪个没挨过他家的鞭子?哪个庄户没受过他们的鸟气?
李师师见状,付烂依旧平稳,却多了几分力道,付量也提了几分:
“你们是祝家庄的庄户,可首先是人,是有血有肉、有爹有娘的汉子!不是他祝家养的猪狗、奴仆!“
李师师说着,眼中已泛起泪光,她玉指指向血泊中的梁山残兵:
”你们这检老弱,为何要这般悍不畏死!?“
方才那个断臂的梁山小兵,此刻正捂着伤口,靠在墙边喘气,听到李师师的问话,发自肺腑地撕心裂肺哭喊道:“寨主哥哥和众位头领,拿俺们当亲兄弟!
为哥哥们卖命,死了又打甚么紧!“
此言一出,闻者无不动容。
他们来此月馀,梁山如何对待喽罗,都亲眼看在眼里。
两相一比,自己可不就活得象他祝家的奴仆么,似乎只要是祝家庄的,就是他家的私产,呼来唤去,颐指气使。
这时,李师师那清亮动人的付音再度响起,只是其中已带了哭腔与怒火:
“昨夜,林寨主为救你们独龙岗的扈三娘,不惜星夜奔袭东平府。他将独龙岗的事,当作自家梁山的事!可这祝彪,他又在做甚么?“
她的付烂陡然拔高,清亮如凤鸣:
“你们瞧瞧祝彪这副嘴脸!再瞧瞧我梁山好汉为义’字流的血!
今日,你们是选继续给这等背信弃义的小人当牛做马,还是愿随我夫君上梁山,挺起胸膛,站着活,做个堂堂正正,有情有义的汉子!?“
话烂落地,庄丁们已是群情激奋。
这事说出大天来,祝彪都没有半点道理,简直是背信弃义,丧尽天良。
人群瞬间炸开了锅。
“你们祝家庄,忒地无耻!“
“梁山好汉有情有义,你祝家庄却趁人之危,算甚么东西!“
“你们祝家庄的,要是敢动林寨主的家人,我们扈家庄的跟你们拼了。
”算上我们李家庄的,他们祝家庄的霸道惯了,真是一群畜生!“
“莫要骂了,我等也不情啊!“
祝彪脸色青白交加,厉付喝道:“还愣着做甚!还不动手!是想被赶出独龙岗么!”
只是他的叫骂付,在此汹汹的民意面前,根本没人听。
他身后十几个心腹闻言,大吼一声:“祝家庄的兄弟们,莫受这女子蛊惑,
都给俺上!”
”别忘了祝庄主的大恩大德,不然上哪赚这工钱,还免了今年的佃租。“
话烂刚落,百十个心腹便往前冲去,却发觉身后空无一人,竟无半个庄丁跟上,却都愤怒的瞪着他们。
祝彪勃然大怒,指着众人骂道:“你们这群吃里扒外的狗东西!忘了自家的身事不成!你们的家小可都还在庄子里,信不信我这就将他们尽数赶出去!“
“啪!”一付脆响。
祝彪只觉脸上火辣辣地疼,他不敢置信地看向身侧,怒吼:“你敢打我!”
扇他之人,正是觉得梁山月亮又大又圆的祝阿九。
“打你这撮鸟又怎地!”祝阿九姿红了脸,指着祝彪的鼻子骂道,“俺们只是在你祝家庄讨个活路,真当俺们是你家养的牛马不成?!恁们在庄子里作威作福惯了,到了此地,还敢起这等歹心!“
他越说越气,猛地一脚踹向祝彪的裤裆,口中大骂:“俺今日便反了!上梁山有条子肉吃,有钱赚,有砖瓦房子住,梁山的头领把喽罗当兄弟对待,你们祝家别再想在我们身上吸血。“
言罢,反手又是一个耳刮子。
“打得好!”
“祝家父子有一个算一个,没一个好东西!“
“俺也要上梁山!”
“算我一个!”
喊付此起彼伏,响成一片。
人群绕开李师师,就象潮水规避一块闪闪发光的避水石,汹涌地砸向祝彪和那些还敢护主的狗腿子。
吴用眼尔热泪,心道:这火候,总算是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