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余后,北疆已彻底入了冬。
旷野上朔风卷着雪沫,扑打在营帐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一队车马冲破灰蒙蒙的天际线,驶入军营时,旌旗歪斜,人马皆疲。
皇帝派来的使臣与御医们裹着厚重的裘氅,仍冻得面色青白,嘴唇干裂,发髻上沾着未化的雪屑,真正是风尘仆仆,难掩倦容。
军师秦无咎领着几名将领出迎,他一身青灰色棉袍,外罩简易皮甲,立在寒风里,身形挺拔如松。
他上前几步,从容行礼,声音温润却带着疏离:“有劳诸位大人远道而来,王爷本欲亲迎,奈何前次遇袭,伤势反复,实在不便行动,还望海涵。”
那为首的使臣李大人,勉强挤出一丝笑容,眼底却藏着不易察觉的轻慢,几句官场客套话说得滴水不漏。
双方在辕门外虚与委蛇地寒暄了片刻,冷风飕飕地往脖子里钻,使团众人早已不耐。
秦无咎适时侧身,做出清的手势:“诸位大人请,帐内已备下薄酒,为诸位接风洗尘。”
一行人踏入略显简陋却温暖的大帐,本以为总算能摆脱寒气,好好歇歇脚,暖暖身子。
可当目光落在那长长的食案上时,满心的期待瞬间冻结,化作一片死寂的沉默。
他们看到了什么?
粗糙的木案上,摆着的并非想象中的珍馐美馔。
大块的羊肉只简单炙烤,焦黑处隐约可见,散发着浓郁的膻气。面饼硬邦,色泽暗淡。几样辨不清原貌的野菜胡乱炖煮成一锅,汤色浑浊。
唯一算得上“精致”的,或许就是那几碟腌渍的、看不出本来颜色的菜梗,酒器亦是粗糙的陶碗。
与京城官宴上的玉盘珍羞,堪称云泥之别。
他们这帮京官,即便在朝中不算顶尖权贵,也是世代簪缨之族,何曾见过这等…近乎粗鄙的伙食?
当下,以李大人为首的众人脸色便难看起来。只是碍于面子,他们不好发作。
秦无咎将众人神色尽收眼底,唇角掠过一丝极淡的冷嘲,旋即恢复如常。
他亲自提起酒壶,走到使臣李大人面前,斟满酒递给对方。
“李大人,诸位上差,”他语气平和,甚至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无奈与歉然,“边疆苦寒,物资匮乏,库银紧张,不比京城繁华富庶。
这些肉食、菜蔬,已是军中能拿出的最好之物,这酒…亦是北疆特有的烧刀子,性子烈了些,却最是驱寒。招待不周,万望体谅。”
李大人碍于情面,只得硬着头皮接过,小小抿了一口,顿觉一道火线从喉咙直烧到胃腹,呛得他差点咳出泪来。
秦无咎却已转向其他人敬酒。
使团众人不疑有他,在这“边疆苦寒”、“已是最好”的说辞下,又见军师如此“诚恳”劝酒,加之那烈酒入口虽凶,寒意确实被驱散几分,便也半推半就地一碗碗饮下。
不过小半个时辰,帐内已是东倒西歪。
烈酒的后劲彻底上来,这些养尊处优的京官们,哪受得住边塞烧刀子的醇烈,一个个醉眼迷离,瘫软在席上,有的甚至伏案鼾声大作。
秦无咎执着酒壶,看着眼前狼藉景象,轻轻撇了撇嘴角,眼中闪过一丝得逞的轻快。
他正欲转身,却听身后传来一声低笑。
“你这阴阳壶,用得倒是娴熟。”
沈千澜不知何时已倚在帐门边,他依旧是那副慵懒模样,墨色大氅随意披着,眉眼间带着些许戏谑,看向秦无咎。
秦无咎闻声,侧头看他,因计谋得逞而微微放松的神情,在灯火下显得柔和了几分。
他指尖拂过冰凉的壶身,语气里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放松:“若非此物,今日怕是要费更多唇舌。多谢。”
沈千澜难得听他一句道谢,微微一怔,心底那点被依赖的暖意还未及化作受宠若惊的涟漪漾开,“能帮到你便好。”
秦无咎闻言打量他,淡淡‘嗯’了一声,“匈奴战败,想来之后短期内不会再有战乱,护心软甲太过贵重,之后我会归还给你。”
“送你了便送你了,你若不要便丢了吧!”
沈千澜原本还挺高兴,觉得经过这段时间自己和秦无咎关系拉近,结果听到他这话,瞬间就不乐意了。
秦无咎无奈,这人怎么越来越幼稚了,“你就不怕无法和家族交代?”
他自认家中要是出了这么一位小辈,他绝对会家法伺候。
况且秦无咎先前派人调查过江南沈家。
沈家的财力在江南绝对能排到前三,沈家家主沈钱年过七旬,膝下共三子一女,沈千澜乃大房独子,未来最有可能继承沈家家主之位。
“要交代什么?”沈千澜不解道,“这护心软甲虽珍贵,但再珍贵也珍贵不过人命,尤其是你,我心甘情愿。”
这话几乎是赤裸裸的暗示。
当初在听到秦无咎差点中箭身亡时,沈千澜满脑子后怕,幸亏自己当初把护心软甲给了他,不然这会儿怕是只能对着秦无咎坟包哭了。
两人距离拉近,近得能感受到彼此呼吸间带出的微弱气流,能看清对方眼中跳动的灯火光影。
帐外是北疆呼啸的寒风,帐内是醉倒的使臣与弥漫的酒气。
在这一片混乱的映衬下,他们之间这短暂的对视,无声无息,却仿佛拉扯出无数细密缠绵的丝线,将周遭的一切喧嚣都隔绝开来。
沈千澜喉结微动,刚想说什么,秦无咎却已先一步错开视线,只留下耳边一句轻得几乎被风声盖过的话语:“随便你。”
那语调平静,却像一根羽毛,不轻不重地在沈千澜心尖上搔了一下。
他望着秦无咎走向帐外的背影,抬手摸了摸尚存一丝对方气息的空气,低低笑了。
这北疆的风,似乎也没那么冷了。
至少,此刻没有。
沈千澜哼着小曲,骑马回了王府。
他把军营招待京官的情况描述给祈瑾玉这位弟夫,随后在对方警告的眼神中,拉走了苏子欲。
苏子欲还满脸疑惑,不明白有什么事非得和他单独说,“表兄,何事?可是家里出什么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