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7章离南国怀感
大吴正统四十九年、大昭神武二年的新春,丁岁安是在云州过的。
年后,正月十八,昭帝禅位,监国摄政太子伊劲哉继承大统,改元兴始。
神武年号一年而终。
吴国使团顺道参加了新帝登基大典。
伊劲哉正式登基后,两国和谈迅速推进。
战俘归国、吴国赔银,皆已议定。
但两国却在名分问题上拉锯了大半个月。
南昭改王称帝已成既定事实,最终商议结果,吴昭两国由原来父子之国,改称兄弟之国。
吴国为兄,南昭为弟
论起已年过八旬的吴国皇帝,南昭称弟,真算不上吃亏。
至于赔银,首年五百万,往后每年百万。
当然,两国说法不一样,吴国称其为‘赐岁’,南昭称其为‘赔款’。
总之,耗时数月后,终于达成了一个双方都小有微词、却都能勉强接受的和约。
二月初九,春雨靡靡。
使团北归在即,新帝在皇城大庆阁设宴饯行。
陪同的有南昭重臣、青年才俊
酉时初,时近黄昏。
丁岁安一行抵达大庆阁
南昭重臣关注的重点自然是李秋时、云虚等人,丁岁安一个小卡拉米无人在意。
他倒乐意清闲,随意在大庆阁内转了转。
大庆阁建于高台之上,视野极佳,可见城外绵绵雨幕中,青山新翠、草色烟光。
转过一个转角,忽见栏杆旁,一道窈窕身影伫立。
一身大红金线绣凤纹样广袖宫装,头戴繁复华贵九翚四凤冠,凭栏远眺,更添几分高不可攀的疏离清淡。
丁岁安主动上前打招呼。
两人自打年前分别,已经一个多月没见了。
伊奕懿却并未回头,依旧望着远山,声音平直清冷,如同玉珠落盘,毫无温度,“都头,还是称公主吧。”
伊劲哉称帝,她如今确实是正儿八经的公主。
“”
春雨细密,敲打着大庆阁的飞檐,发出沙沙声响。
微风拂过,凤冠珠翠垂下细细的金流苏,在她光洁的额前微微晃动。
下颌微扬,自持清傲。
确实很有公主的威凛仪态了
“见过公主。”
丁岁安原本热络的口吻也淡了下来。
“听说,都头明日便要动身归国了?”
伊奕懿口吻不疾不徐,听不出有什么特别情绪,象是一场无关紧要的客套,丁岁安背手,随她一道眺望青山,“嗯,明日便走。”
“好,南国风物,天下秀丽。”丁岁安的回答,同样很官方。
“嗬嗬,此去千里,兴许此生再难来我大昭,都头可有心愿未了?”
“有。”
“何心愿?”
“想带走一个人”
“谁?”
“一名小娘。”
“小娘?”
她问的依旧轻描淡写,但若细听,能察觉那尾音里一丝极细微的凝滞。
“对,当初和我一同翻山跋涉的小娘。”
“”
凝霜眸子中终于有了点变化,伊奕懿沉默许久,终于肯微微侧过头,与他浅浅对视着,以一种极轻、仿佛叹息般的语调道:“那都头,为何不能为那名小娘留下呢?”
“天中,有挂牵。”
伊奕懿闻言,霜眸中泛起的那丝涟漪渐渐平静,重新转回头看向迷蒙山水,“都头有牵挂。想必,那名小娘在云州亦有挂牵”
“是啊。”
丁岁安声音不觉间也轻了下来,“各有牵挂,身不由己。”
象是一句总结,也象是一句告别。
伊奕懿睫毛轻轻颤动了一下,旋即恢复平静。她努力扬起唇角,营造出一个符合公主身份的、得体而略显淡漠的微笑,“那便祝都头,一路顺风。”
话音刚落,却听一阵杂遝脚步声,由远及近。
“刚才我看到他了!往这边来了!”
“同窗们,这回说啥不能再让他逃了!”
“对!虽然睿王谋逆,但当初那吴人在石料厂当众羞辱兑古,便是羞辱我南昭万万男儿,他们武人不敢找回场子,自然由我士子来!”
“”
约莫七八名书生打扮的年轻人拨开廊下帷布,齐齐一怔。
他们要找的丁岁安果然‘藏’在此处,但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是大昭高岭之花、陛下唯一血脉、素来低调的昭宁公主竟与此贼并肩栏前。
为首的谢无暇、孙蕴心中登时生出一股极为强烈的酸涩挫败感。
外间有传闻,昭宁和吴国都头丁岁安有私他们原本是不信的,但上回去大胜县,亲眼见他在公主卧房内捉老鼠。
这回,又是两人躲在此处并肩欣赏风景。
吴贼!
不但伤我大昭武士,还果真要采我大昭之花么!
和你拼了!
正在此时,却听阁内内侍尖利喊声,“陛下至~”
大庆阁内,一片齐声山呼。
酉时正。
“两国之战,于国无利,于民有伤”
伊劲哉一番高屋建瓴的讲话后,宴席开始。
丝竹声起,觥筹交错,表面一派和乐。
酒过三巡,席间气氛渐松,孙蕴等南昭才俊,目光总不由自主飘向昭宁她端坐陛下下首,仪态端庄,目不斜视,仿佛周遭一切皆与她无关,那份疏冷感反而更令人心折。
随后孙蕴等人又总忍不住看向坐在远处的丁岁安
谢无暇与孙蕴交换了一个眼神,两人虽自诩为竞争对手,但面对丁岁安这么一个外人他们极愿意联手让对方出丑。
谢无暇率先起身,手持酒盏,向御座方向躬身一礼,朗声道:“陛下,两国修好,实乃万民之福。值此佳期,恰逢吴国文院供奉丁都头在此,不若请其献词一阕,咏我大昭春景,贺两国兄弟之谊”
今日宴席采用分餐制,每人一席,丁岁安的位置几乎在最后方。
百官闻言,齐齐转头看了过来。
却见他正在自斟自饮,似乎没听清谢无暇话语的内容。
孙蕴适时起身,风度翩翩的朝众人一拱手,高声道:“莫非丁都头看不上我大昭文坛?既如此,小可便先作一词,咏物明志,抛砖引玉,请陛下及诸位品鉴。”
“准了。”
伊劲哉微微一笑,目光不自觉往下方看了昭宁一眼后者似乎对场间发生的事没什么兴趣,正抬袖遮面、端杯饮酒。
一旁,自有内侍迅速搬来几块六尺馀的木板,立在场内。
只待佳作吟哦出口,便抄写其上,让众人品评。
孙蕴清了清嗓子,走到中间,面带笑容,直直看向丁岁安方向
“卜算子。
风雨洗尘嚣,玉立青山峭。自是南国第一枝,不共闲花笑。
根固在南疆,岂向北风凋?任尔东西南北狂,贞节朝天傲!”
“好!”
“佳作!”
大庆阁内,叫好声轰然而起。
席间南昭臣工大约都听到过某些传闻,皆品出这首词作中的深意,不由抚掌轻笑。
孙蕴更是带着几分傲意,用戏谑眼神望着丁岁安。
‘玉立青山峭、南国第一枝’说的是谁根本不用猜。
只论容貌,主观性太强,不好评价;但论尊贵,如今谁能比得过昭宁公主?
‘不共闲花笑’的闲花也只能是草根的丁岁安了。
‘根固在南疆,岂向北风凋?’更直白
赤裸裸地宣告公主属于大昭,绝不会屈服于来自北方的势力。
最后的‘贞节朝天傲’既拍了昭宁的马屁,又暗指丁岁安痴心妄想。
就连伊劲哉也连连颔首知道昭宁和丁岁安的事一回事,但女儿莫明其妙失身吴国小都头,若说心里全无芥蒂自然不可能。
在得知丁岁安坚持归国后,这份芥蒂就变成了不满。
有孙蕴作词,也算帮伊劲哉出了口气。
只不过,下首的昭宁依旧没什么表示,只一杯杯饮着酒,瓷白脸蛋已泛起红晕。
那厢,李秋时见孙蕴出招,自己已悄悄移步到了丁岁安身旁。
“贤侄,能写不?能写就来一首,不能写就装醉,毕竟事关国体”
李秋时话音刚落,却见丁岁安抓起酒壶,直接往嘴里倒了起来。
“”
李秋时随即明了小丁这是要把自己灌醉,就不用当众出丑了。
但他能想到的,别人也能想到。
“哈哈哈,丁都头这是要借酒装醉么?”
“哈哈哈”
谢无暇一开口,周边顿时响起一阵配合的大笑。
却见丁岁安一口气将整壶酒灌下,打了个酒嗝,“李大人,烦请代笔~”
“啊?这样了还行?”
两人还没商议好,谢无暇、孙蕴等人已呼啦啦围了上来他们这是担心李秋时替丁岁安捉刀。
眼看到了这般地步,李秋时也只能硬着头皮让内侍送来笔墨。
丁岁安吟一句,他写一句
俄顷,他身边众多南昭士子的鼓噪、窃笑,渐渐消失越来越静,面色也越来越凝重。
上首的伊劲哉以及南昭大臣们眼瞧这诡异一幕,尚不知晓发生了何事,不由着急催促道:“怎样了?作好速速誊到字板上。”
片刻后,凑在丁岁安近前的内侍一路小跑而回。
醮墨挥毫
“蝶恋花离南国感怀。
伫倚危楼风细细。望极春愁,黯黯生天际。草色烟光残照里。无言谁会凭阑意。
拟把疏狂图一醉。对酒当歌,强乐还无味。衣带渐宽终不悔,为懿消得人憔瘁。”
“”
场间一度寂静。
越发将李秋时那克制却又嚣张的嗬嗬低笑衬托的刺耳、烦人。
虽说文无第一,但这首蝶恋花的意境,远在卜算子之上。
若强说孙蕴胜过丁岁安,就有点无耻了。
场间有名士子,反反复复看了几遍,象是忽然发现了新大陆一般,忽地叫道:“哈哈哈吴国文院供奉?就这?有错别字!就这句衣带渐宽终不悔,为懿消得人憔瘁。若是伊人的伊还说的通,丁都头却用了懿美的懿哈哈哈白字先生!”
“”
这位士子,却没等来想象中的附和之声。
转头一瞧,所有人都在看向昭宁公主
面色微红的‘南国第一枝’手持铜尊,神色矜冷依旧,并没有什么异常。
可下一刻一行清泪却毫无征兆的自眼角滚珠而下。
清泪滑过面颊,沾染了些许脂粉胭脂泪,幻作琥珀色。
伊奕懿大约直到脸上微痒,才意识到自己在大庭广众之下落了泪,她迅速抬起大红广袖遮挡。
但大家已经都看到了。
伊劲哉无声一叹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