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澄跟着领路的太监一路飞奔，来到奉天殿后面的华盖殿，得到允许后匆匆进门。
本来就负责护卫皇帝的陆云尘早已身处殿中，王澄的眼神与之略一交汇，便朝着大殿深处拜倒：“臣王富贵，恭请圣躬万安！殿下千岁！”
“平身吧。”
起身后，除了看到站在一边对他含笑点头的韩载屋之外，也终于在光线暗淡的大殿深处，亲眼看到了那位绍治皇帝的真身。
此时的他看起来身量极高，已经远远超出了正常人的范畴。
身穿玄衣??裳，头戴十二旒冕冠，旒珠在他面前微微晃动，遮住了淡漠的天颜，只留下一个在宫灯灯火明灭交织中无比高大，也无比模糊的威严轮廓。
皇城中充斥的汉始皇帝王神烈在流经他身边时陡然活了过来，时不时化作灵鹤、仙芝、瑶草、金龙玄妙非常。
而作为丹法二祖之一和第一位陆地神仙，王澄可以清淅感受绍治靠着人间第一流的丹道境界和位格，已然将内丹法练入了门径。
看起来跟朱尧斋的【玄黄造化丹法】如出一辙，只在细节上略有不同，而且更加霸道！暴戾！冷酷！绍治皇帝不怒自威的声音从大殿深处传来：
“王爱卿，抬起头来。
其实就算没有前日太子遇刺尔等护驾之事，朕本来也要嘉奖你的“无心插柳’。
当初你在给朕献上不死仙药【童男童女果】时，又额外呈给了朕一本《西游释厄传》，朕觉得，这书比药更妙！
开创内丹九天虚无派的吴承恩确有大才，你也有心了。
若非这门内丹法，朕仓促之间未必能创出一门前无古人的【玄黄造化丹法】，找到消弭仙药隐患，成就【太上大罗天仙万寿帝君】的终南捷径。”
王澄连忙自谦：
“陛下本就是天人化生，得天道三官眷顾的真龙天子。纵使天书妙有也合该归陛下所得，臣不敢居功。”
说着听令把头抬了起来。
以他当世第一陆地神仙超凡脱俗的“天人合一”境界，瞬间捕捉到了阴影中，绍治皇帝被十二旒珠遮挡的一丝真容。
“嘶！”
心里当场倒抽一口凉气。
踏入性命双修的正途之后，这位道君皇帝已然真的将自己练得身形似鹤形。
可通体却并无半点道人的清瘥之气，反而威严更重，龙袍之下仿佛藏着一头洪荒猛兽，境界越高越能体会到他的可怕。
最关键的问题是，皇帝也正在长出龙鳞！
裸露在外的手背，脸颊都生有细小的金色龙鳞，在明灭的宫灯下闪铄微光。
但不同于王澄自己身上神光湛湛的铜钱纹龙鳞，绍治皇帝的鳞片颜色十分暗沉，泛着一股日薄西山，暮气沉沉的灰败。
脖颈后面似乎还有好七八个大大小小的凸起鼓包，也不知道里面是不是要找出龙头。
“他就好象是”
王澄想给绍治皇帝找一个最贴切的形容词，心中一动：
“好象是好象是借【玄黄造化丹法】“夺舍’了头顶那一条垂垂老矣，令出多头的帝国气运龙气！实现了这一门丹法的内核要旨一一朕即是国家！”
心里大不敬，嘴上却在看到龙鳞的瞬间便恭喜道：
“恭喜陛下，贺喜陛下，修行有成，真龙天子名副其实。
依微臣之见，若论境界之高，道法之妙，就算是微臣在仙界亲眼见过的那十几位羽化仙也远不如陛下万一啊！”
这倒也不全是恭维。
虽然夺舍了气运金龙，导致自身“与国同休”，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却靠着两京二十四治的亿万百姓扛住了仙药中的隐患。
调和阴阳，降服仙瘾，抵御住了【六气衍天阵】下那一、二、三层，层层被吃的恐怖真实。将来说不定还能以至高无上的天子之尊、社稷主之荣，反过来跟一品之上的六天故气掰扯两下。“哈哈哈”
绍治皇帝的大笑声传遍了华盖殿。
要是换成别人赞美自己，他或许不以为意，御极四十年他听的马屁多了去。
但王富贵不一样，这位南洋总督可是身处山海咒禁第一线，亲眼见到过众多真仙的。
说话的分量自然非同一般。
事实上，绍治皇帝早就给自己算过，在吃下仙药之前，他大概还有四年的阳寿。
但死亡的代价他根本承受不起。
【社稷主】这一无上法位与国家高度绑定，需要举国上下供养。
如果韩家王朝在他之后复灭，除非子孙后代能象阳间的大汉子孙一样，在历史上一次又一次创建政权延续宗庙。
否则本朝历代社稷主必定会受到王朝灭亡时的债业反噬，很快就会慢慢衰弱，陷入永眠。
再说他绍治皇帝实在算不上什么明君，他要是死了，纵有一品之境，境况比起咒禁长城上的水班墙砖也强不了太多。
八成被湮灭在王朝复灭的债业反噬里。
如今他成功抓住了一线生机，跟随王澄和吴承恩开辟出的新路炼成了【玄黄造化丹法】。
当然，这门丹法或许极端强大，能完美融合神道的集众和仙道的伟力归于自身，却也不可避免地带来了副作用。
那就是受到因果牵扯，龙气纠葛，他这位“万寿帝君”也在随着这个曾经强盛一时的帝国一起腐朽。除非他能成功二造大昭，创建起一座地上仙朝！
绍治皇帝脸上并无阴郁之色。
他将太子推上前台，自己跟这个帝国进一步切割，便是自救手段之一，既是顾忌外敌，也是丹法修行的需要。
而且没人知道，他的野心要比所有人想象中的都要大！
大笑过后，嘴角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
“这华盖殿中都是忠臣，朕心甚慰。
将来朕的仙朝中都有你们的一席之地。”
随后他便金口玉言，当场封王澄为太子少保、封陆云尘为太子少傅。
然后衣袖一拂，案上放着的一口宝剑发出龙吟自行飞落到王澄手中。
“王爱卿，你既已突破再世鬼神之境，那这口剑便暂借于你。”
王澄谢恩后，才低头端详这柄唐制宝剑，剑鞘上写着一首杀气腾腾的诗词：
“待到秋来九月八，我花开后百花杀。
冲天香阵透长安，满城尽带黄金甲。”
这正是一国之宝【黄巢均平剑】！
黄巢自号：“冲天太保均平大将军”。
“冲天”就是要用武力冲垮大唐统治的天下；“均平”就是要劫富富济贫，打破固化的阶级制度。黄巢和唐末的惨烈大屠杀，再加之釜底抽薪的科举制度，才分别从“肉体”和“制度”上终结了千年门阀的统治。
京兆杜氏、范阳卢氏、荥阳郑氏、太原王氏、陇西李氏、博陵崔氏和清河崔氏等等主脉都是被黄巢给一一销户。
这柄剑和它的主人对神州历史进程产生了翻天复地的影响力。
呼吸之间，王澄的灵应【均平天地，财可通神】便与这件就象是专门为他而生的宝物产生共鸣。神识在剑身中畅通无阻，瞬间就得知了它的使用方法，以及唯一的能力：一剑两断。
这时皇帝的声音适时响起：
“王爱卿，这是世间最简单也最复杂的攻击型符应镇物之一。
普通人拿到它只是一柄无物不断的神剑，砍中第一层事物一一这个物质世界。
只有本身道行高绝或受到它承认的神道职官，才能挥剑砍中第二层一一无形的概念。
你好好体会，以此利器当保太子无虞。”
“咦？两层？这不是有三层吗？”
王澄的神识延伸，惊喜地发现自己能砍中的东西，并不是绍治皇帝所说的两层而是三层。
第一层：物理与表象。
能削铁如泥，斩断世间任何的盔甲、盾牌、刀剑，就算是坚硬的钻石在它面前也跟纸片没有两样。或者将敌人的“攻击”一分为二，切断一切形式的物理、术法攻击。
第二层：抽象与概念。
这也是王澄得知此剑存在后，心心念念期待已久的能力。
比物质世界更近一层，能象绍治当初斩断《罪己诏》对皇帝的克杀一样，砍断各种无形之物和概念。可惜，它做不了太精细的活，不能将一个三十六岁的花信少妇变成两个18岁的美少女。
只能将她剩馀的寿元砍掉一半。
也就说只能促使其分裂、混乱、衰亡，而不能返老还童，可以做“熵增”不能做“熵减”。在这一层，最实用的用法就是像绍治皇帝当初一样，将致命伤分割成两个轻伤；将一次“死劫”分割成两次重伤危机；
将对手的“人格”砍成两半，制造势均力敌的强大“心魔”，每一个都是本体
这已经是一品社稷主可以一剑两断的极限。
然而，王澄却还可以隐约触摸到均平剑的第三层境界。
第三层：哲学与悖论。
到了这一层已经触及到概念神的领域。
它可以直接分割自己的“一剑两断”本身，跳出一剑两断的藩篱，无限分割特定事物和概念并将它们重新拼接。
比如切断“距离”的概念，再拼接两端，瞬间天涯变咫尺；
切断“步伐”，让对手只能以特定整数步走路，像跳帧一样，永远抵达不了自己的身边；
将某种商品的“价值”或货币的“面值”无限细分，让人无论付出多大努力都买不到想要的东西；把“报酬”切掉百分之九九，只剩百分之一给付对方，对方还根本意识不到问题
“【均平剑】的能力虽然简单，但只要脑洞够大，就能产生种种不可思议的效果，要是能找人在线征集优质脑洞就好了，在线等挺急
算了，可能暂时也不急。”
王澄随即便发现，自己虽然能模糊感应到第三层，但目前还用不出来。
必须要完成黄巢当年的夙愿，彻底解决掉压在他们头上的土地士绅阶层，才能借着这片土地上被压迫了无数年的“小民愿力”让这一口宝剑再次质变。
在一次次的王朝周期律中，土地士绅都是农业封建王朝的支柱，想要做到这一点几乎是一个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就算是王澄手握雷火革命，也只是将之当做远期目标。
好在，只用到第二层也足够厉害了。
眼看时辰不早，绍治皇帝却没有起身的意思，只是对韩载屋沉声道：
“太子，朕赐你代朕祭天之权，这次正旦大朝贺由你主持，汉始皇帝王神悉任由朕的好圣孙取用。去吧，不要让朕失望。”
既然拿了好处，韩载屋就不会赖账，深吸一口气躬身应命：
“是，父皇！”
在王澄和陆云尘护卫下昂首走出华盖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