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日之后,距离坍市本来就不远的京都郊外。
夹杂着浓厚血腥气的刺骨北风吹过一片素白的缟草地,风中一连串怒吼声打破了深冬的冷寂。“啊啊啊,一起上,杀了这个怪物!猪谷流,牙突!”
“飞太刀流,袈裟斩!”
“武藏圆明流,铁人斩”
地上一个浪人打扮的青年身首异处,连手中那一柄用玉钢精心锻造而成的武士刀都被敌人一刀斩成两段。
一群在战乱中失去了主君和领地的流浪【武士】集结成群,嘶喊着扑向对面那个外表美艳动人,看起来没有丝毫威胁的公家贵女。
贵女脚踩木屐,身穿黑色吴服,就那么波澜不惊地静静站在原地。
纤长有力的手掌按住腰间一柄看起来十分有年头的古刀,狭长的眼眸低垂,根本没有把这群人放在眼里。
直到最前面的浪人将武士刀刺到自己眼前,出身刽子手世家的山田美月才半蹲身体,骤然踏步,拔刀出鞘。
刺啦一!
一群品秩不高的流浪武士只看到眼前森白的剑光一闪。
只是一眨眼,锋锐无匹的剑风便吹过他们的身体。
透骨的凉意掠过肌肤、血管、骨骼
等浪人回过神来的时候,山田美月已经站到了他们身后,缓缓收刀归鞘。
全程都没有任何人看到这个娇滴滴的大美人到底是如何挥刀。
显而易见。
除了身为一位四品【武士】本身该有的剑术境界之外,她此时的速度、力量、爆发力都已再非凡人。那些还被蒙在鼓里的下级公家并不清楚,从那位“蜜渍人”【食脱医师】花山院玉子身上尝到甜头的,可不只是倭主正町一个。
包括他的王后普光女王,山田美月、山田吉亮等等立下大功的重臣都分润到好处,学会了羽化仙道的外丹服食法。
而且靠着食脱医师只要吃下病患血肉就能产出映射药物的特性,花山院玉子能源源不断产出足量的中品十味不死仙药。
倭主一方的人马得以解除仙瘾,飞速进步。
“嘘!不要动,被我的妖刀【七町念佛】砍中,一旦走出七步就会当场暴毙哦。”
山田美月眼中属于正常人类的人性,不知何时早已经消散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猎食者玩弄猎物般的冷血恶趣味。
没有怜悯,没有憎恶,只有小孩子拿热水烫死一窝蚂蚁时的天真无邪,似乎本来就应该如此。为了证明这位方士所言不虚,她腰间的宝刀微微亮起红光,在她身后显化出一个慈眉善目,却将满腹肚肠拖在地上的老和尚。
“不好!”
“这是真的妖刀【七町念佛】!”
那些发现自己除了衣服被切出裂口外,身体并没有受伤的浪人,本来还想继续负隅顽抗,一听此言很多人都下意识后退一步。
但也有不知深浅的年轻浪人根本没有听说过什么【七町念佛】的名头,也绝不会听从一个女人的摆布。“女人,你在胡说八道先什么?本大爷才不会相信什么七步、八步的鬼话,你给我等着。”一个大概只有十五六岁,满脸不服的少年浪人自知不是山田美月的对手,丢下武器扭头就跑。“桃山丸,不要跑,快回来!”
有经验老道的正式【武士】连忙提醒,但一切都已经太晚了。
就在那个叫作桃山丸的少年踏出第七步的时候,就象切腹一样,肚腹被无形的利刃横切,肚肠当场流了一地。
模仿切腹却没有负责砍头的介错人,少年浪人在地上凄厉惨叫了好久才终于咽气。
传说这一柄妖刀锻造完成之时,第一代主人拿它在街上用活人试刀,恰好来了一位手拿钵碗的云游高僧见到那些被他砍死的无辜平民,僧人心生怜悯,便为他们念经超度。
那个武士来了兴致,便承诺:只要僧人以身受他一刀,再走出七步,便不再滥杀。
僧人欣然答应。
当那武士一刀斩下后,那僧人竞毫发无伤,口中继续念着超度经文,一直走出七步之外,方才血肠流出,暴毙而亡。
此后,这口刀的每一代主人都会遭受妖刀诅咒,最终死在自家佩刀的刀刃之下。
它的用户也换了一代又一代,最终流落到倭国王室手中,无人敢用,最终束之高阁。
直到山田美月归来,不再是原来那个只要失血过多就会死掉的脆弱凡人,才被倭主赐予了这柄宝刀。“嘶!”
许多上了年纪的武士即使听说过【七町念佛】的大名,亲眼见到实物却还是第一次,吓得连连后退,却又想起“七步”的限制,陡然止住脚步。
像木雕一样,即使满头冷汗也一动都不敢动,意识到自己踢到了铁板,争先恐后向山田美月求饶:“贵人饶命,饶命啊。”
“我们再也不敢了。”
后者端庄优雅地踩着小碎步走到他们面前,冷冰冰地开口宣判:
“有谁愿意添加正町陛下创建的新军“地狱番犬’就原地下跪,不愿意的可以自己走了。”这一次狭路相逢,其实并不是浪人强盗截住了这一位公家贵女,而是山田美月主动截住了他们。作为倭主正町手中少有的得力干将,她这段时间经常外出截杀富商、独行的神道职官为王室和公家筹措复国经费。
当初要不是毛利元就资助,正町连举行登基仪式的钱都拿不出来,可见他们的财政状况已经恶化到了一种什么样的地步。
最需要一笔“倭国王室复国债券”救急的人是王室和公家才对。
山田美月筹措经费的时候,如果遇到了穷凶极恶的浪人集团也会出手收服,用来扩充己方的实力,为捕捉【逐鹿】、争夺天下做准备。
在这个战国时代,大批失地的流浪武士组成了随处可见的浪人集团,跟大海上讨生活的倭寇没有本质区别,一茬又一茬,堪称完美的收编对象。
“我愿意!”
“我也愿意!”
山田美月的话音刚落,所有浪人就“哗啦啦”跪了一地。
“很好。”
这位公家贵女点点头,取出一颗明显加过料的【芙蓉升仙散】,驱动福、禄、寿三火点燃,用力一吹。呼!
那些浪人立刻在烟尘环绕中飘飘欲仙,瞳孔变成血红色,牙齿和指甲突出。
本来十分矮小的身高也象充气一样迅速膨胀,转眼就变成了个个一米六的彪形大汉。
连被妖刀砍伤的肚腹也迅速愈合,只是伤口位置却都浮现出一张双目紧闭的冷漠人脸,跟那位“蜜渍人”花山院玉子有着七成相似。
这就是倭主麾下的新军一一庙军鬼卒“地狱番犬”!
堪称打不死的怪物。
公家原本对倭主正町拿回原本的权柄没有多少信心。
可自从山田美月亲手带回了花山院玉子,公家又纷纷尝过她身上的甜头后,从上到下都充斥着狂热的战争热情。
她身上的“产出”也被大规模应用,“地狱番犬”和改良版的“芙蓉升仙散”只是其中之一。为了药性适配,公家还专门从某些跟外界有交流的港口城市找婆罗多商人取经。
只因在婆罗多那片神奇的土地上,牛尿、牛粪被广泛用于药物、燃料、肥料、建筑材料、神道科仪及众多创新领域。
用婆罗多人自己的话来说就是:““体现了它们深厚的文化价值和实用功能!”
倭国最擅长的就是抄作业。
抄大昭是抄,抄婆罗多也是抄,可以最大限度利用“蜜渍人”的办法就是好办法。
随后在检查战利品的时候,山田美月意外从那个被斩杀的桃山丸怀里,找到了几份债券认购合同。“今川复兴债?!这是什么东西?”
有浪人连忙恭声回答道:
“贵人,这是我们昨天刚抢到的,据说堤市那边”
一五一十将堤市证券屋的消息告诉了山田美月。
他们这些旧时代的【武士】一直靠吃俸禄过活,失去主君只能抢劫为生,完全不能理解新时代的金融产品到底是什么东西。
“这么说来只要持有这些债券,相应的债务人大名就要源源不断地给我们送钱?
就相当于让那些实权大名重新供养王室和我们公家,我们距离拿回权柄又前进了一大步啊!”在他们直来直去的朴素想法里,公家可是掌握着大义和释经权,光明正大拿着借条找上门去,谁敢赖账不成?除非想要社会性死亡。
坏账的风险再次下降。
“发财的机会近在眼前,绝对不能错过,我们公家也要去买!”
等到带着战利品回到京都御所,她立刻将自己掌握的情况上报给了倭主正町。
“陛下,臣有了意外发现如此如此这般这般”
这位倭国国主比起当初送他们去寻药的时候已然模样大变。
瘦弱的身材明显魁悟了很多,花白的头发也重新变成乌黑,从本质上蜕变为了一位修羽化仙法的方士。只是每每当他看向身边不远处那位静静端坐,高贵典雅的御用大夫【食脱医师】花山院玉子时,眼中都会闪过一丝连他自己都没有发现的恭谨。
这段时间正町做事十分顺遂,攒了一肚子踌躇满志,如今发现有赚大钱的机会,顿时霸气侧漏大手一挥道:
“告诉那家证券屋,他们手里的证券不要卖了,我们王室全都包了。”
然后就被自己的亲妹妹兼妻子普光王后,拿着一份战利品中延迟了数日的证券表格,泼了一盆冷水:“陛下,咱们似乎包不起。”
正町面色僵住,随后眼珠一转,又想到了一个天才般的理财计划。
示意山田美月关上殿门,才笑吟吟对她们道:
“昨天大昭王朝的某位士大夫派出使者拜访过朕,要朕一起出手帮忙除掉王澄和王富贵。
不需要咱们正面出手,只要在瀛洲也宣传水班大运兴起,所有水班职官中只有一人可以“成龙’就行了。
在瀛洲四岛上售卖先进军火的公司共有两家。
“四海贸易公司’的股东主要是东海国和五峰旗、外五旗成员,是靖海王王澄的自留地。
“联和果品公司’则有大量大昭贵人入股,地方上的总督、总兵、指挥使,是南洋总督王富贵的政治盟友联合体。
不管二王私人关系到底如何,他们两家公司在业务方面都已经是事实上的竞争关系!
利益之争从不以领导者的态度为转移。”
然后想到了一件好笑的事情,捋着自己的胡须笑道:
“朕给你们讲个大昭笑话。
一个将军领兵清君侧,已经带人打破了皇城,突然对手下的骄兵悍将们说大军退后三十里,他要去找皇帝要一份罪己诏。
哈哈哈那将军说出这句话之后,但凡尤豫一炷香,没有把皇后绑起来让兵将们排队享用补救,他自己就得被扒光了绑起来,重新单开一队。
你们说好不好笑?”
发现殿中的三个女人竟然都没有笑,不由尴尬地轻咳一声,继续道:
“试想一下,如今联合果品开发了新业务,得以迅速回笼资金,四海贸易公司又会如何应对?肯定也想扩大业务对不对?
所以,我们倭国王室也跟他借钱!”
迎着三个女人意外的目光,他越发飘飘然,高深莫测道:
“我们先从东海国用相对较低的利息借钱,然后去买联合果品高利息的债券,单单是差价都足够让我们赚到手抽筋。
这就叫借钱生钱!
大不了就跟靖海王抵押朕这座始建于一千年前平安时代的京都御所。
退一万步说,就算朕赖账,那靖海王还真能跑到主岛来把皇居收走不成?
刚刚建国不久的天规地钜,难道比得过我万世一系两千年的经营?
所以,先派出使者找靖海王融资,争取在现有本金基础上至少翻五倍,然后去证券屋买债券,有多少买多少!”
王澄要是听到这番话,也得摩挲着自己距离一国之宝只差一步的【靖海王之宝】由衷赞一句:“高,实在是高!起步就玩五倍杠杆,你真是个木的感情,也木的风险意识的理财大师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