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澄当然听说过大运河上那个顶顶大名的漕帮。
漕运自秦汉时期便已有萌芽,直到隋朝大运河开通后,终于迎来了真正的繁荣。
此后云蒙、大昭都城更迭,漕运便一直承担着将粮食、茶叶等物资从各地运往北方玉京城的重任。严格来说,漕帮中的大多数人在添加这个行当后,也都算是水班采水人。
只是不同于饱受打压的沿海胥民,由于内河漕运控制着京师输血大动脉,地位特殊,他们在一定程度上还受到了朝廷一贯的扶持。
百万漕工衣食所系一点也不夸张。
王澄知道的大体就是这些,对漕帮内部具体的情报并不是很清楚。
旁边,秋分连忙将漕帮的来龙去脉一一细说分明:
“大人,多年以前,由翁山、钱泽、潘云三人共同创立漕帮,在大运河沿线创建了72个码头和128个分支帮派。
此后漕帮内部供奉罗教,创建庵堂,形成了以翁庵为长房、钱庵为二房、潘庵为三房的格局。帮中,翁、钱、潘这三姓弟子都有专用的铁香炉,分别叫“双凤朝阳炉’、“刘海金蟾炉’和“金钱如意炉’,三堂弟子界限分明。
其中二祖钱泽便是一位三品巅峰的水班【行商】!
而且靠着大运河数量惊人的货运吞吐量,随时都有可能晋升二品,争夺当世最强采水人的宝座。但最需要警剔的却不是此人,而是主持罗教事务的大祖【金面佛】翁山。”
王澄默默静听下文。
“罗教何来?
这其实是当今大昭国教白莲教的一支,由莱州府即墨县漕军军户罗清于八十年前创立。
宣称“真空家乡,无生父母’,主张融合佛教与道教,倡导三教归一,认为“真空’是宇宙本体,宣扬人人皆可成佛、飞升,回归真空。”
王澄听到这里时忍不住心中吐槽:
“总听他们要回归真空家乡。
也不知道他们家先人飞升的时候,会不会喊:“不要飞升,不要飞升,太空中没有氧气!!呃,我死了!’”
秋分不知道他在想什么,继续道:
“罗教主要依托漕运水手群体沿运河传播,到翁山、钱泽、潘云三人手中时发扬光大。
我有小道消息,精修罗教佛门大法的【金面佛】翁山靠着百万漕工供养,可能已经是一位天班的二品在世鬼神。”
说完,秋分再拜:
“王大人,龟山书社将【雨水】一开始就帮您和靖海王锚定水班大运的提议,改成了所有水班职官都有可能分享大运。
其中相当一部分心思都是想让您二位和漕帮这个庞然大物争锋。
这漕帮不仅本身实力强横,就连信奉的罗教也是白莲教的教外别传,正儿八经的国教分支。理论上所有韩家宗室都是白莲教弟子,逢年过节连皇帝都得祭拜【无生老母】。
就算韩家上位后一边扶持,一边打压白莲教,严防死守其他白莲教徒造自己的反。
但这一教派私下的传播却屡禁不止,教中高手辈出,实力非同小可。
如今书社散播的消息已经传开,妄想漕帮通情达理,息事宁人是不可能的。
从他们那臭不可闻的名声就可见一斑。”
王澄不了解漕帮内部的隐秘,对他们的恶劣名声却如雷贯耳。
秋分接下来的话也印证了这一点:
“大人,这帮人利用漕运的身份,不仅免税运输紧俏物资,还在运河上肆意敲诈过往船只。故意撞船事故、设计陷害商船、甚至在大运河上“铁索连环’拦路勒索,跟海上的寇掠派海盗没什么两样。
加之吏治崩坏,漕军逃亡,吸纳的流民越来越多,行事也越发肆无忌惮,甚至组建了一支装备精良的私人武装。
就算是河道衙门也难以管束他们。
毕竟,要是眈误了漕运,让京城的老爷们短缺了粮秣,不管漕帮如何,他们就得先丢乌纱帽。您的这一身官皮怕是吓不住他们。”
听完秋分的分析,王澄心中大体有数,这种存在二品在世鬼神的庞然大物确实有些棘手。
加之他们手下都是一群亡命之徒,做事根本没有底线。
龟山书社不愧是玩阴谋诡计的专家,就算有【雨水】捣乱,也轻而易举给他找了一个大麻烦。不过,王澄随即就发现了盲点,对秋分问道:
“漕帮就算要干坏事应该也得背着人吧?这些事情你怎么知道的这么清楚?”
秋分稍微踟躇了一下,终究还是在一颗已经卖给王澄的“忠心”驱使下,咬咬牙把身上所有的马甲都剥了下来。
刺客【一剑送终】宋终、采花贼【压曹操】等等都不是他的真实身份。
他真正的身份其实是白莲教分支中的九宫道会首,兼京城粪霸林桂生!
王澄下意识后退一步,脸色惊奇:
“我就说龟山书社成员在现实里没有一个无名小卒。
别看话本里的武林门派这个山,那个门,那个派,名号一个比一个响亮,其实全都白搭。现实中刚好反过来,柴帮、粪帮、盐帮这些三流配角,才是真正有钱的款爷,要人有人,要钱有钱,影响力远超前者。
你这盘踞京师的九宫道地头蛇,跟漕帮这种高流动性的罗教过江龙产生点冲突实在是再正常不过。话说你们帮人是不是都有怪癖?
我以前听说有个大官没有别的爱好,平生就喜欢杀猪,下官和求他办事的士绅不仅送钱,还专门置办活猪请他去杀。
此人在一声声“大人好身手’中迷失了自我。
你这得到九品官人法承认的大财主、白莲道分支会首,还干这种五谷轮回的买卖,难道真是因为好这一囗儿?”
一说起本职行当,秋分眼睛都在发光,显然是真爱这一行:
“大人,我跟您说,掏粪可是大有讲究的,若非我是九宫道会首,这京城的大粪可轮不到我。东西城富人多,吃的好,粪劲儿大,卖得贵。南城的粪稀,没劲儿,便宜。
东西城的粪拉到德胜门外的粪厂子,在平地儿上先铺一层细炉灰,把粪摊平再撒上层细炉灰。晒半干了剁成小块,翻起来再晒,结块儿后论斤卖。南城的粪稀,得摊成粪饼子卖,嘿,您瞧怎么着?”
王澄眼看旁边阿绡姐姐皱眉,连忙阻止他滔滔不绝:
“停!停!停!
不要说了,把你的皮给我重新披上去。”
秋分意犹未尽地悻悻住口,又发动神通把马甲重新套了回去:
“事已至此,您看以后在书社中属下应当如何行事?”
王澄摆摆手:
“不管表面如何,作对也好,无视也罢,暗地里都要配合【雨水】把这件事情给办成!”
秋分不解其意,只能推断王澄大概有后手。
诺诺应“是!”后,转身离去。
王澄也不怕他会脱离自己控制。
有位格在一品之上的【四海通宝】镇压,除非能找找来六天故气的本体,还得权能相近,才有可能赎回他的“忠诚”。
“至于漕帮的三位帮主可能会惹出麻烦?”
王澄手里摩挲着刚刚到手的【汉景帝棋盘】和【清君侧檄文】:
“只要我能及时突破上三品就行了!
棋盘“我的规矩就是规矩’能力提升,晋升科仪可以简化,甚至自定义,只要产生相应的影响力就行,只问结果不问过程。
如今不仅倭国的炉鼎已经备好,国际贸易的正菜也马上就要上桌。”
监国太子韩载屋一上位就发布诏书:
“朝中政令有不便者,可奏言予以修改。”
反正绍治皇帝收到郑和的信之后就开始闭关,只要无关大昭生死存亡他一概不管,现在全大昭就属这位太子最大。
于是,韩载屋抱着那块写着一千八百九十二件事的屏风,准备按照顺序挨个干一遍。
照他一开始的想法,第一个要体验的就是:“广修宫苑,犬马声色”、“饱食虎狼药,日御数妃嫔”、“阳物昼夜不仆”
在这个大压抑时代,就算是皇太子殿下也不能免俗。
孤不装了,寡人有疾,寡人好色!
他“裕王”就是要一步步变成“欲王”!
只不过,一是因为他父皇还没死,二是因为王澄提前给他打开了一片新天地。
朱家、韩家大概都有多才多艺的基因,他不由自主就渐渐沉迷于钻研各种“雷火工业”造物,领先炼金术师莱昂的蒸汽设备一个时代。
让他最满意的,是同组中还有一个跟他心意相通的研究搭子。
所思所想无比契合,两人互相讨论新技术的时候时不时就有灵感迸发,简直就是举世难寻的知己!可惜韩载屋只知道对方在四海贸易公司里的工号,交流时全靠书写,不知道对方长什么样子,什么声音,什么性别。
有的时候他都在忍不住幻想:
“对方要是个女子就好了,正好将孤两种最强烈的执念合二为一,两不眈误!”
也正是靠着多方制衡,才压制住了太子殿下的压抑,让他能先干正事。
王澄已经以南洋总督的身份上书:
“请殿下重开市舶,易私贩为公贩,并指定“四海钱庄’为大昭唯一对外贸易结算钱庄!”同时赠送了一份四海钱庄的股权。
韩载屋个人举双手双脚同意,准备上会讨论,让他先等消息。
只要王澄能办成这件事,漕帮也得靠边站,以后就算吃老本,也能躺着被人抬上二品。
随后,新婚夫妻换了衣服,按照仪式去给师父敬茶。
又把伪装的王富贵的父母牌位丢到一边,来到布置在舰载洞天【地官法界】的家庙里,祭拜了去世一年的老父亲和去世十五年的老母亲。
老王还有一座神象,但老母亲就只剩一个写着梅雪妆的牌位,显然在死后并没有化为地只鬼神。“老妈,我带您儿媳妇来看您了。
您老放心吧,我已经不是过去那个骨重二两八钱,资质愚钝的笨小孩了,现在过的很好。”王澄默默焚香上表后,看着母亲云遮雾绕的牌位,幼年的一点一滴都重新在心中浮现,眼神也变得分外柔和。
性功修到现在这一步,过去种种全都历历在目,只要愿意就能回忆起跟母亲在一起时的所有细节。宴云绡从身后抱住王澄的肩膀,轻声安慰他:
“只看婆婆的名字就知道她是个很温柔的人,她要是知道我们成婚一定很开心。
可惜,她跟公爹活跃的年代,我都在月港下镇压历史沉渣,要是当初有缘相逢,我们八成能变成好闺蜜。”
王澄哑然,自动忽略了娇妻这段话中有些不对劲的地方,附和道:
“呃,要说老妈的温柔?
鬼神法相出窍带着三岁的我御剑飞行,在双屿港跟一群在世鬼神飙剑
说起来老妈把她最喜欢的运动项目跟我分享,哪怕我每次都吐的昏天黑地,这也算是一种另类的温柔吧?”
王澄在一群护法灵将的印象:美丽、温柔、强大、聪慧、好奇心旺盛,又极富冒险精神之外,又加之了爱美、自恋、腹黑、而且拳头很硬!
才算是勾勒出了老母亲的完整肖象。
“小的时候常常幻想将来如果能找到阴间,说不定可以重新找到老妈。
现在得知我们这里就是阴间,也不知道她这位鬼神法相到底去了哪里?”
王澄觉得就算有朝一日找到自家老母亲,她大概也不会象别人的母亲一样抱着他哭的泪眼婆娑。而是会用力踩自己一脚,俏皮地问一声:
“脚麻吗?”
宴云绡听过了这位比自己小两百岁的婆婆过去的往事,嘴角抽了抽,还是说道:
“一个少了母亲的家庭绝不完整。
小澄子,你放心,以后我陪你一起找,就算找到阳间去也要把她找回来。”
闻言,王澄一把将阿绡抱起,在她脸颊上亲了一口,坏笑道:
“这事儿先不着急。
我有一个折中方案,现在就把你变成孩儿他娘,让咱们这个小家变完整!”
龙女娘娘毫不示弱地搂住他的脖子,挑衅着回吻过去:
“好呀!姐姐我保证给你下一个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