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啊!”
王澄隐约听到了钱眼对面传来一声熟悉的少女尖叫。
但他暂时是顾不上扶摇的死活了,随着正主【鬼新娘】被他抓走,“配阴婚”的历史沉渣也宣告易主。整个人在阳间的引力作用下继续下坠,脚下一空,掉进了下一层一一历史沉渣【游神】!
游神本质是为了保境安民。
到了正月,百姓都会到神庙里将行身神象请进神轿里,然后抬出庙宇四处游境,接受民众的香火膜拜。寓意神明降落民间,巡视乡里,保佑合境平安。
由于东南多地都称神为老爷,故而“游神”又叫“游老爷”。
当巡游队伍在自家庙宇和信仰范围内出巡时,称之为“巡境”;当巡游队伍进入其它神只庙宇的范围时,称之为“绕境”。
但不管具体的形势如何,都偏向于正面祈愿,而不是负面情绪,在真实不虚的神力压制下,几乎从来都没有爆发过这一类历史沉渣。
可是这一次,随着阴阳翻转,天翻地复,把最底层的历史沉渣都翻了上来。
“游神”的底色淡去,这里的历史沉渣已然化作了一座行走的东南地区民俗“博物馆”。
谁也不知道这一支浩浩荡荡的游老爷队伍里,除了神明在民俗传说里的投影完全无害之外,到底还混进来多少恐怖的东西。
王澄刚刚恢复男身,重新变化了一番样貌,便发现眼前一黑一亮,自己已经出现在了那一条长长的队伍里。
身边充斥着历次游神民俗在这里投影的行人、骨塔神将、神只、还有其他让人不寒而栗的东西,难辨真实身份。
他试探着向侧前方略微探出脚,想要试试能不能混进旁边的夜市里,立刻就被一道柔和而不可抗拒的力道给推了回来。
在周围一圈“人”将冷飕飕的目光落到他身上之前,又若无其事地把脚给收了回来。
同时,奇货可居和灵应【听雷】配合,读取到了一部分关键情报。
【历史沉渣:游老爷
除了闽州各大信俗投影,还汇聚了整个大昭时期至少上千有名有姓的邪祟,杀人规则和各自的能力千奇百怪,防不胜防
在诸位神明的香火愿力制衡之下,邪祟的杀人规则受到限制,只要随行者不表现出异常,社们就会把队伍里一同游行的所有人都当成同类,即使满足杀人规则也不会出手。
禁忌:嘘!小心身后。
不要表现出活人的特质:心跳、呼吸、流汗、说话、逃跑,让他们发现你是活人,暴露越多越危险。一旦露出这个最根本的破绽,就有可能遭遇周围的邪祟群起围攻。】
“噫?人?人在哪里?!”
王澄“吓”了一跳,连忙身体一转,阴风大作之间,原地只剩下了一个大邪祟。
身披王袍,仿若翻滚的漆黑阴云,气息霸道冷酷,朝着周围那些看向他的“人”冷冷回瞪了过去。“你们瞅啥?”
那些“人”感受到眼前大邪祟身上几乎媲美上三品的恐怖邪气,立马本能低头,屁都不敢放一个。王澄这才满意地收回目光,紧接着就发现【上方老母】麾下的那位四头领女酒鬼孙彩蝶很,正走在自己前方不远处。
大概是因为被从戏台上强行拉过来的关系,脸上还画着脸谱,身上穿着戏服,身体有些僵硬地跟着游神队伍亦步亦趋。
看她裙摆上还沾着些许来自别人的脏污血迹,显然在此之前他们的同伴里已经有人以身试法,分别验证了“邪祟绝对不死性”和“必须扮鬼”这两条禁忌。
孙彩蝶虽然是个中三品的神道职官,也从来没有在偏远的婆罗洲见识过这种恐怖阵仗。
回到闽州治之后,就算接触过【上鬼】一目五先生这种超越九成九邪祟之上的恐怖存在,也因为那是拥有灵智的友军,并不觉得害怕。
此时实在是太过紧张,呼吸都不免有些急促,心脏也怦怦直跳。
引得周围几只邪祟和阴鬼越凑越近,不停耸动着鼻子吸取她呼出来的阳气,脸上的表情也越来越笃定,眼中的贪婪难以掩饰。
更是有一只邪祟【虎姑婆】一边在她耳边吹冷气,一边唱一首恐怖童谣:
“在好深好深的夜里会有虎姑婆。
爱哭的孩子你不要哭,她会咬你的小耳朵
不睡的孩子赶快睡,她会咬你的小指头
还记得还记得,眯着眼睛说:“虎姑婆,别咬我,乖乖的孩子睡着了。’”
这是闽州治大多数孩童难以磨灭的心理阴影,尤其是故事里虎姑婆把小孩手指当胡萝卜吃的桥段简直终生都难以磨灭。
王澄对虎姑婆的印象是这样,孙彩蝶显然也是这样。
渐渐被勾起了心底深藏的恐惧,背后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狠狠打了一个冷颤。
“啊!虎姑婆不要吃我!”
再也压制不住刻骨的惊怖,突然弹身而起向前冲出去,什么都顾不得,只想远离身后那个恐怖的虎姑婆王澄看到她这种异常的状态,顿时又发现了“游老爷”中的一条隐藏规则:
“一个人心中最深的恐惧情绪会真的吸引他/她最恐惧的事物出现在身后,此间邪祟无数总有最适合的那一款。
方寸大乱中最容易行差就错。”
正如此时,孙彩蝶向前猛冲的时候,一不小心撞到了前面一个高大的人影,双手还下意识抱住了对方的腰。
冷!象冰块一样冷。
硬!比生铁还要硬。
孙彩蝶这位六品地班职官【酒鬼】的命火纯阳都抵抗不住,身体几乎在一瞬间就被冻僵。
表情崩溃,充满恐惧地缓缓抬头,正好对上一张扭转一百八十度,根本没有五官的惨白脸庞。早把禁忌忘到了脑后,忍不住失声尖叫:
“没没脸子?!!”
【没脸子】也是家喻户晓的恐怖邪祟,通常是一个身高两米多,没有脸的男子形象。
在某些地方又被称为【喜神】。
这是因为如果在路上遇见“喜神”,只要从后面抱住它的腰,然后对它说出愿望,它便会帮人实现,故而也被称作为“抱喜神”。
其中还有很多禁忌需要遵守:
一、只能从后面抱,必须抱喜神的腰;二、绝对不能抬头看喜神那张空荡荡的脸;三、更不能从正面冲撞到喜神。
一旦违反就会被喜神拿走一部分躯体、器官,甚至直接丧命。
可是如果成功,便会一本万利,获得一大笔天降横财。
当然,神道职官都知道,这种“发财”方式常常会以让人意想不到的方式去实现。
比如:被喜神送进一座除了金银什么都没有的王侯墓穴,最后活活饿死;赠予幸运儿宝物却会闹得人尽皆知,最终因为怀璧其罪被人当街砍死
此时孙彩蝶便在无意间触犯了第二条禁忌,直视了喜神的脸!
于是,她突然感到耳边一静,什么声音都听不到了。
伸手一摸,发现自己耳朵竟不翼而飞,原地只有光滑一片,再抬头就看到自己的耳朵出现在了喜神的脑袋上。
“啊!我的耳朵!”
情绪崩溃之下,取下腰间的酒葫芦,猛地灌了一大口,然后对着没脸子喷出一道炽热的冲天火柱。可惜,跟天南枪王枪打鬼新娘的时候一样,炎柱径直穿透了后者的脑袋,随着一阵水波荡漾,这大邪祟毫发无损。
“再来!我不信有打不死的邪祟!”
孙彩蝶腹中鼓起一个大球,汹涌道烝翻滚化作【五谷精微神火】,就要对没脸子再喷一口。可是当神火涌到喉咙,即将喷薄而出的时候,她却惊恐发现,自己的嘴巴也出现在了对方的脸上。脸上本该长嘴的地方光滑一片,象是从出生开始就从没有长过嘴!
更重要的是,腹中神火失去了嘴巴这个出口,又不可能再重新咽下去,只能在强大的压力下被迫自己寻找出口。
呼!
一瞬间,孙彩蝶仅剩的鼻孔、眼睛、还有臀部后窍,一起喷出炽烈的火焰,差一点就将她整个人都变成了火人。
为什么是差一点?
因为还没等她绝活失控,自己把自己烤熟,旁边早就急不可耐的邪祟已经一拥而上将她吃了个千干净净,连骨头渣滓都没有留下一点。
这些大快朵颐的邪祟只顾着眼前的美味,谁也没有发现脚下早已埋伏一大片船形的阴影,还有无数摩拳擦掌的邪祟、魔头。
吃完之后正要重新散开,却十分意外地根本动弹不得。
低头一看,不知何时它们腿脚早已被无数只手掌抓住,猛然发力将它们一把扯进了阴影里。耳边只听一声义正言辞的断喝:
“汰,光天化日之下邪祟胆敢害人?我代天巡狩王老爷饶你们不得!”
却是王澄用孙彩蝶打窝,将动手的邪祟一网打尽!
【鬼新娘】、【没脸子】、【虎姑婆】、【红白双煞】、【大花船】一个个诞生于历史夹缝中的大邪祟全都被拉到了王船上。
天规地钜降临,一把抓住,倾刻炼化,将它们通通转化成了为王船服务的“船工”。
它们胆敢在一位【直岁堂官】面前害人,自然而然被加了一层受正熙压制的负面效果,抵抗之力大降。由此,大邪祟【代天巡狩靖海王】也与历朝历代的民俗传说产生了联系,权柄扩张,甚至隐隐有了那么一点自成法界,化为全新历史沉渣的苗头。
“咦?还有意外收获!”
王澄曾经亲眼目睹孕育中的“世界”,还有三官帝君映射的“精、气、神”。
眼界就渐渐脱离了对三官祈求赐福、赦罪、解厄的功利层面,而是开始去体悟和契合三官以及整个宇宙的运作规律。
清淅意识到,一旦抵达上三品甚至是一品之上的境界,“天人合一”的层次才是一位仙神真正的力量本质。
占有这个“世界”的份额越多,他们的统御能力就越强!
换言之,兼并一切的“终产者”才是此方世界的堂皇大道!
王澄在阴间的大洋上攻城略地,在这阴阳二界之间的历史夹缝里也要延伸触手,化身为“大地主”甚至“地下主”。
片刻功夫之后,一艘看起来象是用纸糊成的彩色王船从地下浮现出来,被众邪祟簇拥着添加游行。王澄怀抱双手,站在船头扫视一圈,打了个饱嗝,嘴里桀桀怪笑:
“都藏好了,我可是要来找你们喽。”
随着这艘王船出现,周围数十丈范围内所有活人眼前的一切事物都开始扭曲。
各种颜色融化开来混杂在一起,让人心头发闷。
耳边也充斥了许许多多话语,却叽叽喳喳让人完全听不清楚,只能分辨出这是各种怪异的南腔北调。最后一声锣响,昆曲、杂剧、传奇、花鼓一齐开唱,嘈嘈切切入耳来,听得他们全都胃液翻滚。“倒楣,这是从哪里又突然冒出来了一个大邪祟?”
那位得了王澄请柬,也是戏班刺杀计划的主要制定者之一,吴州治临山卫指挥同知周大同也在游神队伍里。
馀光瞥到身后的景象顿时亡魂大冒,嘴唇都在微微颤斗。
作为推动“婚丧嫁娶”气氛,无意间诱发了阴阳交汇的罪魁祸首之一,两个包藏祸心的戏班一个都没能跑。
两边加起来几十个人,像烧饼上的芝麻一样稀稀疏疏洒落在整支庞大的队伍里。
只是龟山书社的情况明显比上方老母那边好上不少。
只因他们之所以能靠着伪装藏身戏班,便是因为在刺杀队伍中,【秋分】之下的最强者是一位四品的【二皮匠】。
一把剪刀【剪命裁影】,一针一线【绣面缝皮】!
给他们所有人都提前披上了一张人皮,伪装成了戏班原本的成员,甚至继承了受害者的戏曲能力,本质上比邪祟还邪门,在这队伍里模仿“邪祟”也难度不大。
当然,这“难度不大”指的是面对没脑子的邪祟,而不是一个满肚子坏水的王老爷。
周大同心里祈祷邪祟不要发现自己,却突然听到一个声音在他耳边轻轻道:
“你怎么在流汗啊?桀桀桀”
下意识抬手一摸,却发现自己虽然冷汗满身,却没有透出身上的人皮表面毫无异样。
还想继续装作无事发生的样子,不敢去看身后。
王澄不以为意,只是对他咧嘴一笑,口中诵咒:
“日出东方一点红,三书干父变六坤,借形一变,速化女容,急急如律令!”
嘭!
一招【形变闺女术】砸下去。
周大同当场变成了一个女人。
不等他惊叫出声,王澄再颂:
“三元之下,形影攸攸,佳人举步,往返游游,吾今由汝,无计可求,吹气一口,裸体出羞。敕!”再接一招【美人脱衣法】!
嗖!嗖!嗖!
这一招快如闪电,倾刻之间,周大同身上的衣物,连同那张人皮都瞬间活了过来,卷起大风离他而去,远远飞向四面八方。
“啊!”
就象是在布满食人鱼的河里不小心流出了血,周围的邪祟当场陷入疯狂,一声惨叫也戛然而止。至于那些吃饱喝足的“食人鱼”则被“代天巡狩,伸张正义”的王老爷一网成擒。
“桀桀,这里又有一个。”
“形变闺女!”
“美人脱衣!”
一招鲜吃遍天下,王澄靠着自身的权能很快就将历史沉渣【游老爷】侵夺小半。
几次之后,即使不需要他亲自出手,拉到船上的不同邪祟们,也构建起了毫无漏洞的击杀规则:“我不杀女人和孩子!但是,你不是孩子,而他也不是女人。”
“我大刀不斩老幼,但是,我这里还有一把小刀。”
“你说你不识字?很好,那你从“死’、“亡’这两个字里选一个,要是没能选到生字,那只能怪你命不好。桀桀桀”